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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天宝风流-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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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视着安禄山的双眼,一抹清浅的笑意在唐离的唇边如水莲花般逶迤盛开,而他这笑容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刺入了胖子将军心中,举樽狂灌了一口酒,唐离分明看到安禄山持樽的胖手上全无一丝血色。
  最后一句贺辞说完,萦绕在苏莫檀香中的唐离向杨妃晶莹的耳轮中轻轻吹了口气,眼看安禄山全身一震,伪装尽去的露出凶相,唐离觉得当日花萼争辉楼受这胖子轻视而积下的那口恶气,至此终于吐了出来。
  唐离这个动作让听完贺辞正欲离开身子的杨妃蓦然一顿,原本艳艳的脸色在这一瞬间竟似有百千万朵花一起开放,愈发的美艳不可方物,借着回身的机会向大胆的少年流过一个似喜似怒的眼波,转过身子的杨妃捧起酒樽向玄宗盈盈下拜道:
  为妾尽一杯,与君发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随,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别致的巧思,雅致的用词,这样天荒地老的祝词从最宠爱的妃子口中诵出,原本心情大好的玄宗闻言长笑起身与杨妃对饮一樽后,移前一步轻握着杨妃的手道:“得爱妃如此祝词,朕今日再无所愿!”
  恰在此时,唐离带着唇间淡淡的笑意向安禄山举樽邀饮道:“节帅将军,请!”
  玄宗与杨妃当面,安禄山如何拒绝,大大的倒吸出一口初秋的凉气压抑住心火,脸上肥肉抖颤的将樽中酒一饮而尽。
  将杨妃牵着重回座中,玄宗轻叹笑道:“今日宫里实在喧闹的不堪,待午间吉时一到,正怕是要被闹昏头了,倒是现在偷的半日闲与爱妃及两位爱卿在此把酒叙话来的惬意。”言至此处,他侧身间吩咐道:“来呀!把昨日那副话梅图呈上来。”
  接画在手,玄宗边展开条幅便笑道:“把酒清谈不可无话引,今日咱们便以这幅画为引如何?”
  玄宗展卷之后,又两名侍候的宫女接了过去在四人座前展示,原本跌坐的唐离抬眼看去,只见这幅卷轴乃是绘着两行梅花的群梅图,青山碧水之间有一处质朴的庄园,天际半轮上弦月流出的月华如水一般洗过这充满野趣的院落,披洒在那两行梅树上,落下一地斑驳的疏影……
  此画用笔蕴籍、构图简练,其画中的疏朗淡远之意直欲透卷而出,诚然为大家手笔。正当唐离沉迷其中时,却听安禄山的声音传来道:“陛下拿出来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只是这画光用墨,连点儿颜色也没有,实在是太素了些,远没有道子先生的画来的好看。”
  玄宗闻言,笑着说呢一句:“你这胡儿”后,就不再继续开言,而将目光落在了唐离身上。“观此画风,必知此画乃是出自王摩诘之手。”唐离一言既出,玄宗并杨妃立时兴致大起道:“噢!唐卿如何得知?”
  盖因这幅群梅图乃是一副裸画,留白处没有题跋也没有作者的印鉴,是以唐离能一口说出作者,才让玄宗二人如此吃惊。
  唐时正是佛教画向文人画的过渡时期。而有山水画南宗之祖称谓的王维在这个过渡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他之前的画作多以宗教题材为多,而且每画必用色,其代表性人物便是集前人大成的吴道子。画至王维一变古来的钩斫画法,创渲淡的泼墨法,并开始有意识的大量创作泼墨山水,在这些画中只用墨而不着色一次表现文人的闲淡幽雅之趣,是以人有:“文人之画,自王右丞始”的赞誉。
  因为时俗每画必用色,所以适才安禄山那几句言语并不为出格,只是在开元、天宝间纯粹的墨写山水并不多,而在这种新画风初起之时能有眼前这幅群梅图如此成就者,就只有王摩诘了,正是有了这个背景在,唐离才能一口断定画的作者。
  只是这些东西解释起来太过于费事,唐离也不多费口舌,见玄宗发问,来淡淡一笑道:”此画中月华如云水飞动,笔力简洁而意境深远,其用笔之老到,实在是到了炉火纯青之境,当世能有如此笔力者不过寥寥三五人,安将军说此画太素,却不知这正是王摩诘作画时所信奉的‘布衣文采’,而这‘泼墨’技法更是天下独此一家,是以只要略略知画之人一看此卷也必能知乃是出自王摩诘先生手笔,再者,此画不选别物,单以梅入画也可使人知其端倪。
  “唐卿好眼力”,玄宗先自赞了一句后道:“以梅入画又有什么蹊跷?”
  斜倚着几案跌坐,唐离注目画卷淡淡道:“国朝自定鼎之处经太宗贞观之治而至如今极盛之世,盛世之人自有盛世心态,所以本朝廷上至陛下及贵妃娘娘,下到普通百姓多是爱好色彩浓烈之物,譬如这花,最为人赞赏称道的便是颜色艳丽而华贵的牡丹,反观梅花色泽素淡,其实并不为时人所喜,将之入画的就更少了。”
  “卿家言之有理,那王摩诘又为何以此僻物入画?”这番接话的却是杨妃。
  许是面对如此名画的缘故,久已不评诗论画的唐离此时心境空明,连带着他的笑容也清浅淡远了许多,“摩诘先生诗画双绝,当世士子若论学养之高实无出其右者,先生飘逸出尘入世,胸中丘壑自然不同,选梅入画依臣之见乃是先生以此自喻罢了。”
  远处宫城中忙碌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更增了悠然亭中的幽静,持酒把盏,赏画清谈,雅致的亭阁中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年侃侃跌坐而谈,旁边太液池中袭来的微风卷起微微扬起了少年的衣襟,配合着他那俊秀面容上的出尘之意,此时在杨妃眼中的唐离就如同一幅绝佳的人物画。飘逸中透出浓浓的古风。
  “匠人作画乃是活命,国手作画却是必有寄托”,胸中俗意尽去。唐离的话音愈发的清淡而不着烟火气,“梅、兰、竹、菊,并称为花中四君子,摩诘先生选梅入画,其寄意当也在‘君子’二字上。暗香浮动、遗世独立、绝不与百花争艳,摩诘先生此作确实人如其画,画与人和。令我辈后学叹为观止”,言至此处,唐离悠悠一叹结束了自己的品评。”
  “平日只道别情擅论诗,如今才知卿家评画竟也如此高妙。适才字字句句实是深得朕心”,玄宗少年聪慧,艺术素养极高,此番听唐离清谈只觉心中大快,“朕素日消闲也好看《世说新语》,不成想别情如此年纪竟能有魏晋名士之古风,难得,着实难得”,玄宗兴致高涨之下,竟是连呼了两声“别情”。
  遇到这种事儿,安禄山实在插不上嘴,刚才只说了一句“颜色太素”,就被暗讽无知,此时纵然见唐离得宠心下难受万分,也只能紧闭了口不敢开言。只是心下的气怒却越来越烈,饶是他忍功无敌,此时脸上那招牌式的憨拙笑容也走了形儿。
  “臣妾所想与陛下赐宴还真是心有戚戚焉”,杨妃凑趣儿掉了句书袋后,眼波才又荡回唐离身上道:“听唐卿论画,实堪做王摩诘知音,卿家诗才过人,正好补上题画诗,如此一来在三郎寿诞上也正好成就一段佳话。”
  这是题中应有之意,兴致正高的唐离闻言也不推辞,心中有的只是为王摩诘做题画诗时的兴奋,援墨引笔,在画中留白处恭谨写下【疏梅图】三字后,才又落上了一首七绝题画诗:
  小院栽梅一两行,画空疏影满衣裳。
  冰花化水月添白,一夜东风一夜香。
  题画诗完,唐离又注目【疏梅图】许久后,长吁出一口气抬头向玄宗道:“微臣斗胆,想请陛下能以此画见赐。”
  “噢!说来这还是卿家第一次张口求赐,朕倒真不忍心驳了。”听唐离突然提出这么个古怪要求,玄宗与杨妃相视一笑道:“只是朕也不能白赏了你,卿家能以何物可换?”
  知道玄宗说的是玩笑话,但唐离着实对这幅画喜欢的狠了,闻言略一沉吟后道:“臣不才,也能抹得几笔,虽然功力,技法与摩诘不可同日而语,倒也能勉强入眼,只是臣所擅者乃是描摹人物,若陛下不嫌臣画艺疏漏,臣愿尽心竭力为陛下及娘娘各作画一幅,以为交换。”
  “哦,卿家也擅画?”玄宗还真不知道此事,是以此时就颇有几分惊喜之意,“描摹人物需时太久,只能期以来日了。许久不曾听爱卿做那长短句了,卿家且先作上一首算作彩头,至于那两幅画就先记下吧!”
  听玄宗话中意思分明是已经同意赐画,唐离谢恩过后,他还怕玄宗变卦,小心的收了卷轴后随即开始闭目苦搜。
  待唐离写好新辞后,率先接过的却是杨妃,侧着头将纸上的长短句念诵了一遍后,她随即收了绢纸向玄宗笑道:“唐卿做辞,臣妾愿以此调为三郎一舞,以为千秋节之贺。”
  “好好好!”,闻言玄宗兴致愈发的高了,也不索看唐离做的曲辞,只等稍后乐工唱来。
  有乐工应命上来取辞时,唐离才又交代了一句道:”用【好时光】曲牌。“这【好时光】曲牌还是当日玄宗与杨妃嬉戏时所创,随后又加以完善,那乐工应命而下时,唐离又加了一句道:“取长萧来。”
  如今心情大好的唐离按萧于唇,浏亮的萧音随即而起,婉转绕梁,久久不绝。正是在这样的萧音中,女歌之声轻柔而起道:
  北山北山石常烂,东海东海水曾干。此情若比水和山,今世里成姻缘。石头烂也情离较难,水若干也情离较难。苍天万古成公案,休辜负、莫轻贱,识人容易可人难!……


第一百六十四章 … 选择

  北山北山石常烂,东海东海水曾干。此情若比水和山,今世里成姻缘。石头烂也情离较难,水波干也情离较难。苍天万古成公案,休辜负、莫轻贱,识人容易可人难!
  女歌之声逶迤而来,身着麻衣的唐离起身斜倚着亭柱按萧合节伴奏,坐几前的空地上,应和着缠绵的萧歌,一身淡黄宫裙的杨妃翩翩起舞。
  没有施以珍珠的绣花卷边虚帽,也没有缀以金铃的纤腰窄袖紫罗衫,杨妃径直选了拓枝舞姿飘逸舞去,因着歌声的缠绵,她自觉将原本略显急促的舞步放缓了几分,扬眉动目,薄袖轻施,淡淡的苏莫檀香里一团黄影飘动在娴静的悠然亭中。
  后世里唐离多次看到史书中对杨妃舞蹈才能的评价,实话说来,对于“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宫殿舞蹈家之一”的说法他并不信服,今日有幸亲临其会,始感叹赞誉诚然不虚。
  杨妃最动人的并不是她的舞步,而是其舞蹈中时时刻刻流露出的风情,从举手投足,到衣袖飘动,再到婉转眼眉,进入乐曲中的杨妃实已化作了舞蹈的精灵,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应和曲调而生,而她的灵动百变的神情又将舞姿的表现力十倍放大。要拿捏准每一个动作只需经过刻苦训练都能做到,但这种在舞姿之后的风情却纯然出乎于天赋,此刻的杨妃通过自己的舞蹈完美的将曲词中两情相惜,至死不渝的深情表现的淋漓尽致,其绰约流离,轻盈飘逸处早令玄宗颔首而赞,而那胖子将军安禄山更已是蹙息凝神,眼睛就如同粘在了杨妃身上一般。
  歌声了了,眼见一叠将终,唐离口中的长萧奏出一个平长的滑音,引导着歌女顺势滑入第二叠。
  为与这个滑音相衬,杨妃再次变化了她的舞姿,没有任何生涩的感觉,“拓枝”已变为了更舒缓的“绿腰”,见到这一幕,唐离的担心尽去,手指拂动之间,引领歌声并兼为伴舞的箫音瞬间开始灵活多变起来,箫音一变,杨妃的舞姿果然随之而变,或拓枝、或绿腰、其间更夹杂着子舞、花游。甚至霓裳羽衣曲的动作,在这一叠中,杨妃在舞蹈上的天赋得以全面发挥,每一个摆手,每一个挑袖都已突破了【十部乐】“立部伎”关于软舞、健舞,甚至是花舞的分类,她在这些原本壁垒森严的类别中随意穿插,信手拈来都是浑然天成,只看得玄宗与安胡儿连叫好都已忘了。
  二叠将歇,杨妃拂袖飘转之间向唐离丢过一个眼波,唐离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三叠一起,箫音由引导变为追随,此时的歌与萧都让位于舞。都成了舞的陪衬,流波善徕,婉转传情,正是借着每一次眼神的交流,使唐离准确的把握了杨妃的意图,这一刻,借着箫声曼舞,萧师唐离与身为舞者的杨妃竟是奇迹般的达到了心灵互通、水乳交融之境,于是箫音益发柔媚,而舞者眼波流转处也愈见缠绵……
  似劝慰、似流连、似感叹,最后一抹箫音回荡在雅静的悠然亭中,而恰在此时,反身下腰的杨妃一任自己的淡黄长裙在地上盛放成一朵最艳丽的花,至此,这曲萧歌伴舞正式结束。
  手抚长萧,唐离心中竟满是意犹未尽之感,而反身以曼妙的曲线倒伏于地的杨妃也是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不变,看来她的感受与萧师毫无二致,悠然亭中长时间的沉默,随后才听玄宗抚掌慨然叹道:“爱妃这一舞之后,却让朕还怎么看随后的大宴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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