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过留生-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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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新受了命令,出去就对那人喝道:“什么混账奴才,还不赶快滚远一点。”
“白石呢?怎么是你个不认识的婢仆跟着王后。”
“回来。”心,一瞬间的停滞。知道白石的人本就不多,能光明正大进来王宫的更是屈指可数,秦国里凡是知道白石的人全都被遣了老家,一家老小的性命牵扯着,她们也不敢乱说。如今,再提起白石的名字,心里很是悲伤——
迎新把那贼眉鼠眼之人领了进来,我抬头一看,忙吃了一惊:“姬乐,你怎么在这里?”
姬乐连忙跪下,“奉大王之名,前来请王后安。”
我在秦国滞留的事情是近期才决定的,娘送出去的书信也还未到,和姬遥的两月之期却已经先到了,他差姬乐来找我,心里不禁盛满了感动。
我让姬乐免礼,问道:“为何要鬼鬼祟祟的站在门口?既是能进了咸阳宫,也是二哥允了的。”
“本想直接进来给王后请安的,只是久久不见白石,问了其他婢仆,都说不知,所以就……”
“怕我责怪吗?”我让迎新抱姬瑄出去,又屏退了其他婢仆,故意挑着眉说道:“原来在姬乐心里,作为一国之后,我的肚量是如此之小啊!”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姬乐连忙跪下就是求饶。
这样也好,精神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听到坏消息,总比开心时听着要好上许多。起码分散了注意力,情绪不会那么悲伤。
“白石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压低了声音说道,生怕一个控制不住,我会哭出声来。
白石的死是因为我的弱小。
我再也不要这般弱小。
“王后,您说什么?”
“她死了,前些日子魏国闹得沸沸扬扬的越国公主就是她。”我闭上眼睛,白皙的手掌早被玉葱般的手指掐出了血。可是,我不疼,因为,若是肉体不疼了,心就更疼了。
“奴才知道了,奴才今天什么也没有听到。”姬乐显得很冷静,他从怀里掏出锦帛,双手奉给我,“这是大王给王后的书信,大王吩咐奴才,若是王后在回来的路上,便不问什么,将书信交与王后,然后一路奉送王后回来;若王后还在秦国,大王想问,是否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如果没有,王后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哭,是因为我不想再难过。
但是姬乐不哭,却是因为我,因为身为主子的我装作很是淡然,于是他只能强忍着心中的痛楚,做好他分内的事情。
我接过书信,让姬乐起来,他却一直不起来。
“为何不起来?”
“我想陪陪白石。”他低着头,紧紧盯着地面,“那个世界里,她是不是不用再跪着了,那个世界里,是不是很冷?”
他跪在那里,我就一直坐在那里陪他。
不多时,他站了起来,“对不起,王后,奴才失态了。奴才应该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过,可是,奴才……奴才,真的做不到。”
“这事全因我。”我长叹了一口气,“是我对不起白石,你今天先留在这里,等我回了封信你带给大王。归去之日,是卫鞅攻破魏军之时。”
“王后……”
我看到姬乐眼眶里打转着的泪水,对他说道:“痛苦的话就哭出来,悲伤而不泣的人不是勇敢。只有深刻体会了自己的心中之痛,才会努力做到让身边的人不悲伤。”
最终,姬乐没有哭出来。
他说,“泪水是要往肚子里流的,否则,怎么能淹没心尖上痛苦的记忆。”
我知道,他的泪水并不是淹没了回忆,淹没了痛楚,而是汇起了一条名为思念白石的河。
他的心中,永远为白石留了一个位置。
倒不像我,同时爱着两个男人,朝三暮四,真不是一个好妻子!
我果真还是要放弃渠梁。
第一次的,我试着把泪水往肚子里流,淹没着我对二哥的情。
夜。
我流着泪打开了姬遥的信。
我做不到不爱二哥,却也不能再背叛我的丈夫,我在不忍回忆的地方为二哥留了一个位置,强制的用手关上了唯一一扇大门,丢了钥匙,锁了心房。
本来悲伤的心情却在看到姬遥的信后烟消云散。
“我最爱的浅攸:
看到这封书信的时候,为夫怕是已经全身无力的躺在了病榻之上。
念着吾妻归来之日,为夫我每日是左顾右盼,整个人也是消瘦了许多许多。
可是,两月之期已逾,为夫竟还是丝毫不见吾妻身影。
甚是想念。
再不回来,为夫可就要瘦成一道闪电喽。
那时,吾妻要找为夫,也只能学那嫦娥奔月。
奈何广寒宫天阴气冷,也不大能见着闪电。
至此,为夫和吾妻怕是要久久才能见上一面。
此情此前,此痛此伤,为夫真是不敢想,不敢念啊!
所以,吾妻还是赶快回来吧!
念你的
遥。”
句不成句,意不成意。这么好的锦帛倒写了这么样一封滑稽加酸溜溜的情书。
我对着它痴痴笑了起来。
遥,幸好,你还是我六年前见到的那个十五岁少年。
提起笔,我按着他的格式又给他回了信。
“我最爱的遥:
见信如面为妻。
与夫君,为妻甚是思念。
秦国之事,非三言两句能一概交待清楚。
娘之信也大致略提了一二。
望吾夫勿念、勿究、勿忧。
广寒宫天冷非无门。
天阴电闪雷鸣之时,吾妻自会跳下月亮,与吾夫一道划亮天际。
念你的
浅攸。”
心满意足的卷起锦帛,又觉得好像是少了些什么。
我端着墨汁悄悄的走到熟睡的姬瑄面前,“谁让你是父王最爱的姬瑄呢。”
瞬间,姬瑄的右脚底沾上了满满的墨汁,我毫不客气的把锦帛拿过来,又非常随意的按上了两个脚印。
这见信,也见了儿子,总该满足了吧!
只是,我不回去,余下几月的海棠花要开的更盛、更艳了。
这世上,为何偏偏要有叫四季海棠的花。若是一般的花开也便罢了。
春夏秋冬,一季不落,倒是让人看着心里不舒服。
我正出神间,姬瑄在梦中蹬着小腿,上来就是这么一脚,我的小祖宗啊!被子可不用如此遍读古今文学,因此,也不需要墨汁的熏陶了啊!
“迎新,打盆水来。”我对着在门外伺候的迎新说道。
她端着满满一盆水走了进来,进来的时候才知道要洗的是墨汁,“王后,怎么?”
“今天,被子想读书了,我硬是不许,它不服,自己非要写字。所以,要洗的一点不剩,等洗完了,顺道把姬瑄的脚也洗洗。”我做出了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迎新岂可不知。
只是,墨水岂是池中物,吃了进去,想让它吐出来可就难了。
“那只能换一床被子了。”我以一声咳嗽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迎新盯着那片怎么也洗不掉的墨迹,对我说道:“若是王后允许的话,还请把这床被子赏赐给奴婢,奴婢略懂的一些书画,一些简单的花鸟虫鱼尚还拿手,若是能将这墨迹补上,倒还能接着用。”
看来,她是为这个“蒙冤受屈”的被子感到可惜,我也觉得自己这样着实过分了些,对她说道:“就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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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对那床被“遗弃”的被子也没大当上一回事。
后来,迎新把它晾起来我才注意到。
笔墨挥洒下的夏月抽花,完全掩盖了我之前那一摊墨渍,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色莲花,在迎新的笔墨下表现的淋漓尽致。
盛开的,打苞的,在虚虚实实的荷叶间摇曳身姿、或隐或现。整幅水墨晕染的夏莲盛放,尤以右畔的一朵并蒂为最。湥训陌咨恢芪吵牡那〉胶么Γ笥一ò暧兴捎薪簦ò昕碚煌耸票浠唬硪欢浜诺幕ü嵌涠蜓谠诹苏舛涫⒖陌琢蟆�
绝美的一副水墨荷韵,却在心尖烙下了悲伤的痛。
突然想起,最难过的时候,我曾抱着迎新哭泣。我说:“纯里,荷韵的事情不怪你。荷韵如果还活着,一定不希望你如此自责。”我把迎新当成了纯里。
忆起纯里,明净美好的女子。
明明比我大,看着却只像十六七岁的长相,天生一副明眸善睐。
“迎新,这是?”我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一幅棉被上的水墨荷韵,它好像完全读懂了我的心思。盛开的并蒂莲花像极了纯里和荷韵。一个是在最美年华炽烈绽放的女子,莲瓣重重,人生重重,高傲的活着,孤傲的死去,纵枭首示众亦终生追随爱的执着,十二岁那年错失的爱用尽了一生来追逐;一个是在雨打庭前昙花一现的女子,含苞未放,何其哀哀,隐忍的活着,无悔的死去,忠了纯里一生,临了,毫无怨言的在纯里错手之后选择了原谅与成全,为了主人拼尽一生誓死追随。
这样一幅水墨荷韵,可叹、可哀、可思。
“王后曾说过,荷韵如果还活着,一定不希望让纯里公主自责。那么,奴婢想,如果纯里公主还活着,一定也不希望让王后自责。”她在这一幅用水墨晕染的荷花前跪了下来,“对不起,奴婢擅自主张画了这幅画,也擅自主张的把不该记下的话记在了心里。奴婢自知有错,请王后责罚。”
原来,一直处在原地不迈向前方的是我。
二哥隐忍心中之痛,与卫鞅制定策略,只为击败魏国元里,一为纯里报仇,二为收复河西。
姬乐在临走时对我笑道:“连同白石的那份一起,坚强而快乐的活下去。”
我整日忧心忡忡的拉下一张脸,自诩着心中对纯里的愧疚,实不然这才是对纯里与周围人最大的伤害。
我上前去扶起迎新,“谢谢你让我看清前方,不迷茫,坚定的走下去。”
她对着我笑了起来,一刹那的恍惚,纯里仿佛又回来了,在我的对面就这么绽放着如向日葵般明亮的笑容。
这次以后,我与迎新的关系也变得亲密起来。
我给姬瑄喂奶,她在旁面负责吹凉米饭糊糊。
“好了,不能再吃吧!该吃米饭糊糊了。”我把姬瑄挪到迎新怀里,他“哇”的一下就哭了出来,这些天我都会让迎新带着喂他一些东西,以至于一看到有奶吃,姬瑄恨不得两手扒在上面死死不肯放下来,这如今两眼看到了米饭糊糊,自然不肯就范。
“乖,世子,赶快吃。”迎新用勺子递到他嘴边,呀,那叫一个挣扎与反抗啊!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
我本觉得我应是一个慈母,性格温婉,没想到我一瞪眼,他乖乖的把头一歪,闭着眼睛不去看嘴边的米饭糊糊,然后一张嘴咬住勺子,就乖乖的把米饭糊糊吃了下去。
原来为娘如此“凶神恶煞”,实在是——教子有方啊!
吃完米饭糊糊的姬瑄就该遵守“儿童守则”,乖乖去床上“就寝”。等了一会,姬瑄的眼皮终于开始下沉,脑袋也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了,终于可以把他放到床上了。
我如释重负的把他安放在床榻上,回来时,迎新正在收拾碗筷。
我问她:“为何画的那样好?可是与人学过?”
“说来我是个落魄小姐,小时候自己喜欢画画,父亲也请了师傅来教,算起来我和非暖大约是同一个时期流落在了战场上,只是没她那般幸运,在军营辗转了一年才被当今的君上所救,那时身上遍体鳞伤,君上命人照顾了我,又托人把我送到了宫里,后来,我就一直服侍在太后身边。”她垂着眼,又对着我笑了笑,“奴婢的事情是不是很枯燥,奴婢先去洗刷碗筷了。”
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才能这么平淡无奇的说出自己的伤痛。
军营里处处是常年离家的战士,作为军营中的女子,别说没有爱情的滋润,就算是保住一个身子也是难上加难,没有权利的庇护,最后只能沦为众多战士的发泄对象。
一年的颠沛流离,遍体鳞伤的痛楚。
“对不起。”我对她说道。
“哪有王后对婢仆道歉的。”她对我笑道:“我本来想一死了之,君上对我说,世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直到我后来遇到了太后,现在又遇到了王后,才发现当初没有死是正确的,世界这么美好,我还要再好好看看。”
我过去抱了抱她,“谢谢。”
“我不过是个婢仆罢了。”她说道。
我终于知道娘为什么要让迎新做我的婢仆,她虽不是娘最贴身的婢仆,也不大招人注意,却拥有阳光般的笑容与最坚强的心灵,可以融化一世的阴霾。
非暖从燕国赶来后,迎新依旧和非暖一起照顾我。
娘和我说:“要是喜欢就随你一起去燕国吧!”
我摇了摇头:“她首先遇到了二哥、遇到了娘,也是娘让她继续习画认字,她要陪在二哥与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