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药铺-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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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水倒在地上的那一刻,他看了看四周的山色,有些享受地提着空桶伸了个懒腰,“这里应该可以建一个园子,等日后再挣一点钱,就可以在这里再建些小房间。”
苏幕白卖掉了房子,买了梅隐镇西头靠近义庄的一个铺子,就连这个都是他磨破了嘴皮子才拿到的铺面。不要说门庭若市,就是有一个活人要经过,那也是极其难得的。
不过有一个好,就是西子不会再用刀子逼他了,自从搬到药铺,冼西子就一个人忙一个人的事情,她喜欢的事情,总共两个,一个是挖土拔草,另一个是洗澡。
拔着拔着,洗着洗着,她都会目光怔怔地看着远方,伸出一只……手,“苏幕白,快点扶我起来。”
对于前者,他觉得是这个妖精腰不好。
而每当后者的时候,苏幕白就觉得头痛难当。冼西子洗澡,水里面都会泡着一些不知名的草。他一进来,就看见那雾气腾腾地水面上飘着一颗黑色的长着长发的脑袋,也不敢细看,用一块布把她包了,就跟抱一袋子骨头似的抱了出来。
这么一个药铺一开,话就传开了。
先是看到苏幕白洗衣服的王大妈,“哟,你们是不知道,那义庄里的小白啊,开了一个铺子!你们可知道什么来历?我可知道哦,那小白原来的宅子啊,阴得很,我在他的下游洗衣服,只见那水里面红澄澄的那可都是血哦。没准在里面出了什么人命官司,要早早地丢手走人啊。”
再是王二,他提着一袋果子一脚迈进大门,一边四周望一望,“哟,慕白!出息了啊!虽是偏些,但是好歹是老板了啊。”
“我不是老板。”苏幕白在柜台上捣着药,思考着要怎么将那沟通了阴阳两界的女子送回阴间这个伟大的问题,没怎么搭理他。
“你不是,那谁是?”王二将那东西一放在柜台上,就感觉到背上一凉。一双眼睛在身后紧紧地盯着他。“咋这里,连一扇门都没有,就这么两块白蓝色的帘子?”
他转过身去,只见那雪白素净的白色屏风旁边坐了一个裹着一身蓝色布料的女子,黑色的长发从布料里像蛇一样泄出,瘦是瘦了些,也看不清脸,可是那气质,可是上好的,他见过的美人多,像那般气质的,梅隐镇都没有一个。
他走了一步上前,“呀,这个就是老板?”
“是。”苏幕白一应,然后停下捣药的动作,望向前方,好像哪里不对,声音一抬,“师兄!”
可王二已经走上前去,而眼前正对着苏幕白的方向,一双瘦的只剩下眼眶和眼珠一般的眼睛狠狠闪出一抹厉色。
“唉呀妈呀!”王二还没看清楚西子的模样,就往后一跳,摸着心口,“真是吓死我了。慕白,这,这位老人家真,真是……老板?”
苏幕白差点忘了,那日在西子胸口插上刀的就是王二。立时整个人也过去挡在他和西子中间,伸出双臂。因为走得快,脑后扎着的头发一缕搭在脸上,因为激动,脸上还有些潮红,拼命地向王二使眼色,“师兄,我方才忘了,师父上回说找你有事,急事!”
艾玛!
王二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苏幕白这莫名其妙,干净中还生着魅意的笑以及不停眨着的漂亮眼睛,他突然间似乎明白过来,这慕白这么大个小伙了,一个相好的姑娘的没有,原来是喜欢男人!
“啥,啥事儿啊……?”王二有些为难,他素来是没有原则的人,可是唯独这个方面,他从来没有折过。
“你去了就知道了。”苏幕白一面说,一面换了一种方式,闭眼一笑,直接将王二推出门去。
“也是。”王二仓皇一应,就匆匆出了门,末了想起一件事,从窗口喊道,“对了,慕白,上次那尸体上那把刀你给我放哪儿了?纯银的,有用的紧。”
“接着!”他将那刀一抛,将门窗关了,然后走到西子面前,旋身一座,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来,里面是一些肉干,拿了一块双手奉上,笑笑,然后定定道,“女官人,这可是我师兄,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他一般见识。”
肉干是他从店里临时买回来的,时刻准备着当西子要打他杀他折磨他的时候拿出来用,不管怎么样,好歹能拖上个一时半会。
只是说完这句话后,他的心里一咯噔,完了,这个月说的话已经超过五百句了!这可是他人生的准则,是他坚持了十八年的贞、操!
然后他抬头看着眼睛里映的满满都是肉干的西子,半晌之后,似乎放心一般地点头,反正她是鬼,跟她多说说话也不要紧!
“你的面子?”西子思忖了一下,还是跳过了肉这个话题。一边颤颤巍巍地斟着一壶茶,好笑一叹,“你的什么面子?”
“女官人,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在救你,自然是在帮你,我在帮你,怎么能说我在你这里一点面子也没有呢?你说是不是?”
她用袖子盖住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看了看他就垂下眼去,不知道在想什么,“叫我西子。”
“西子,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苏幕白看着西子正在思索的模样,半晌之后,只见她再看了看他,喝了一口茶,“有些。”
苏幕白顿时觉得心花怒放。
茶盏放下,“留他一具全尸。”
“西……西子……”
西子抬起眼睛,瞳仁里装的全是苏幕白的模样,然后闭上,“我保证三个月之内不动他,你在这段时间内,劝他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好!”苏幕白觉得挺开心,好歹是自己要殓的第一具尸体,面上虽是不说,果然还是和自己亲!
药铺里的苏幕白还是在不停地忙着。
西子拖着自己晃晃悠悠的身体,走到那一堆药材前面。
“这都是些什么草?”西子头抬也不抬,捡起一些用手摸了摸,放在鼻下闻了闻。
“那东郊的刘大伯是采药的,我跟他熟悉些,听说我要开药铺,半卖半送地给了些药材,虽然不多,可是总是药铺子,总是要有些好药的,以后我也叫了他送货来。怎么样?这药如何?”
西子一叹,“鱼腥草不够腥,黄连不够黄,百枝有些许连蚯蚓头都未生。”手中的药材一颗颗落下去,女子抬起头看他,“许是那掌柜蒙了你,以次充好了。苏幕白,你是不是没长脑子?”
苏幕白涨了个满面通红,你才没长脑子,你全家都没长脑子……
他再一次觉得,虽是和自己亲,但是为了天下太平,也定要早早地将这女官人入殓了才好。
☆、第八章 洗澡
按理说这荒郊僻壤的,就算没有门,别说人了,鬼也不会有一只。
自然也不需要守夜。
而静谧的夜色中,药铺的后门还是诡异地被推开一丝缝隙,露出一只发亮的琥珀色眼睛。
苏幕白是这样想的,自家有鬼,为了其它动物的安全起见,还是要去看一看。
透过门缝能看到的东西本来就少,苏幕白努力转了转身子,却还是半个人影都没有看到。不是已经走了吧?那可完蛋了……这么一想,苏幕白顺利就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索性再推开一点门,更往里头凑去。
只见西子踏在一方木凳上,面对着药柜子,整个人晃晃荡荡地好似一根藤,在他买回来的药材里细细挑拣,似是在抓药。风吹进来,那手中的药材就要被吹出去,女子一记眼刀,却只见那两片长及地上的帘子就被什么东西猛力定住一样,笔直地铺成两片,一丝风也没有露进来。
苏幕白张了张嘴,不由赞叹道,好功夫。
再顺着她手的方向看下去。只见她抓药确实是抓药,只是那哪里是有方子的,那齐膝盖高的木桶里,生生被她抓满了一桶去,各式药材混合在一处。
西子正拿着一块鸡血藤认真看着,听着身后隐藏得十分拙劣的呼吸声,微微侧目,“还不出来?”
苏幕白猛地吸了一口气,这气憋的都要把他憋坏了。尴尬地挑挑眉,走上前去,“西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抓药。”
“吃这么多药会中毒。”见她没有打算立即吃,他也就抱着双臂在一旁道。
“谁说我要吃了。”她接着一屉屉寻着药材,“你年纪轻轻,见识尚浅,不要妄自揣测别人心意。”
苏幕白撇撇嘴,好奇战胜恐惧,索性问道,“那您……贵庚?”
“双十。”
……
苏幕白差些吐出血来,眼前这人居然才二十岁?!不不,不过二十岁,我十八岁,又差的了多少?后来想想,自己师父似乎有告诉过自己,女人的话三分真,七分假。有些心机的女人更是,和生意人似的,不见兔子不散鹰。
说不定她这二十岁,也是三分真,七分假呢?
这么一算,西子的年纪应该是一百四十岁了……“咳咳,那是比我大上许多。”
“来得正好,”西子看了看他,再看了看这桶药,一手拿药一手撑着椅子就要下来,“我要洗澡。”
“洗澡?今天不是已经洗了两遍了……”
她保持着原来握着药的姿态,看了他一会道,“怎么,有意见?”
苏幕白顿时没了脾气,咬牙扯出一抹笑,只觉得胸前那血符已经蠢蠢欲动,右手微微握起。
却见女子抢先他一步,站在凳子上弯下腰来,嗅了嗅。紧接着两只枯瘦的手指掀开他的衣襟,拿出那血符。看了看血符,再看了看他,咧出一抹惨烈的笑容。
一吹,那血符就尽数到了苏幕白脸上,“我都说了,我是人。”然后西子支着她的身子,往内院走去,右手摆了摆,“记得把药提过来。”
浴室的帘子是用珠子做成七彩蝴蝶的形状,一条条垂下来,挡住外头人的视线,同时也挡住外面人挫败的表情。
明明是只精怪,怎么?自己的血符对她没有一点用???果然自己对鬼魂是束手无策么?
“忘了跟你说一件事,”西子在帘子里簌簌脱着衣服,一边道,声音幽幽,“苏幕白,你救了我,这是救命之恩,我不能不报。给你提个醒,如今有人要杀你,你最好哪也别去,待在我身边。如若不然,我就算生了三头六臂也救不了你。”
苏幕白一愣,正准备遮住眼睛回头去问一个究竟,啪的一声,浴室的小门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苏幕白盯着那门,浑身怨气冲天。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并不是多安全,可是当下扬言要吃了他的不是西子自己么?
而他那怨气持续了半个时辰,浴室里却再没有任何动静。
洗澡不是应该有哗哗声?
或者是童谣声??以往西子洗澡的时候都会用她那“惊为天人”的嗓子唱一首童谣,叫做什么,“四月四,菩萨诞,采莲姑娘……”什么什么的?
“嘭嘭嘭,”他敲了敲门,“西子。”
“西子,你要是听到的话应我一声。”
没有回答,看来普通的方式是不行了。
“咳咳,”他将手放在唇边咳了一咳,找了一个合适的声调,“四月四,菩萨诞……”
“西子你没事吧?”依旧没有回应。
“没办法了。”苏幕白盯着那门,一脚踹开,只见那蝴蝶帘子摇摇荡荡,之后云遮雾罩,水汽升腾,却根本没有人的影子。果然是淹坏了,他急急跑过去看向水中,“西子!”
说时迟那时快,哗的一声,只见一个黑色站着无数湿粘药片的脑袋豁然从水中冒出,身体干瘦得如同骨架,骷髅般的眼睛透过头发看着他,“有事?”
苏幕白怔怔看了半晌,只觉得脑袋颈后一阵发麻,然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这,这绝对是个妖怪……
西子看着倒地的人,轻轻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浴桶之内,闭上眼睛。
不一会,水中便呈现一阵黑色的漩涡。她将脑袋微微昂起,不一会再睁开,趴在浴桶边上,眯了眯眼睛,这样确实是有些累的。
她一抬手,轻轻水声。
只见那手上,食指纤纤,混着水珠,白得有些透明,可是那手腕之后依然是骨头一般的肢体,“这些药真是不好,这么久了,才恢复一只手。”
西子从水中站起,黑色湿润的头发披了满肩,抬脚缓缓走出了浴桶,随意地皮了件衣裳,拉着苏幕白胸前的衣襟,有些艰难地将人拖了出去。
妖怪,这绝对是一只妖怪。
苏幕白的梦里一直回响着这么一句话。
然后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张骷髅脸,那骷髅脸还拿了一面镜子,他喉咙中呃了一声,再一次成功的晕了过去。他听说书先生说过,那些鬼,都是极恶的,若是自己缺了什么,就一定想想方设法地从人们身上得到。那这只女鬼形容不堪,又喜欢照镜子,该不会要剥了他的皮吧……这么想着,一滴眼泪从昏迷人的眼角流了下来。
莹白如玉的指腹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