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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汉武大帝-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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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误,他惟一的选择就只能是退入壁垒,一方面据力坚守,另一方面派使者奔往长安,向朝廷奏明军情。

第二天傍晚,当残阳的余晖在西方天际消逝时,匈奴人终于停止了进攻。韩安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帐内,刚刚喝了一口热汤,长史就进来了。他的战袍已经被鲜血和黄尘改变了颜色,右臂的伤口还未包扎。

“有援兵的消息么?”

“还没有!”

“混账!”韩安国用污秽的袍袖擦了擦嘴唇,愤怒地骂道。

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沮丧压抑过,他看着长史艰难地吞咽着糇粮,就把手中的汤钵递了过去:“将士们情绪如何?”

“经过一昼夜的鏖战,我军死伤过半,兵力已经不多,军心也开始浮动。”

“唉,此天丧我也!”韩安国仰天长叹。他突然意识到,他的生命或许会在这里终结,他的一世英名也可能毁于这个错误。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宝剑,做了最坏的打算,一旦匈奴军攻入壁内,他就用这把剑结束自己的生命。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不会对匈奴人奴颜婢膝。

韩安国从腰间解下陪伴了二十多年的虎头鞶,对长史说道:“老夫不才,有负圣恩。事已至此,老夫决心以身殉国,倘若将军能够回到长安,请将此物交给皇上。还有,老夫生有两子,一个随我在军中,一个在卫将军营中,还请足下多多关照。拜托了!”

韩安国说着就要下拜,长史可急坏了,连忙上前拦道:“使不得!使不得!将军折杀下官了。”

长史的心随韩安国的话语而悸动,多年来,他作为幕僚从不离韩安国左右。他亲眼看着韩安国在仕途上起起伏伏,他曾多次在心中为他的遭际而愤愤不平。而如今,面对韩安国忠肝义胆的剖白,他似乎看到了那颗永远向着长安的心。

“将军!”长史亲自为韩安国系好虎头鞶,“将军身负圣命,岂可轻言生死?”

“我军今日有此结局,老夫是无颜再见皇上啊!”

“大丈夫生为人杰,何惧一死?只是死于疆场,流芳千古。倘若将军自裁,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太不值得,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唉!你我情同兄弟,还有何话不能说呢?”

“匈奴人向来看重掠财而不以攻城略地为目的。现在我军势孤,不如趁夜突围到右北平,匈奴军不见我军踪影,必然退去。”

“只是这样一来,渔阳的百姓要遭殃了。但我军还是要留下一部分人守城迷惑敌军,那犬子韩宏就留下吧!”

“万万不可。即便要有人留下,也该是下官留下!”

“此事不容再争。老夫命在旦夕,长史身系全军,岂可因小失大?”

韩安国叫来韩宏:“你今年已十七岁,也该为国效力了。为父只有一句话,若是战败,宁可碎骨,也不可屈节苟活,有辱韩家门风!”

韩宏跪倒在韩安国面前道:“父亲放心,孩儿早已以身许国,将生死置之度外!”

果然不出长史所料,渔阳城破后,匈奴人掠了大量畜产和一千余名百姓,就撤到大漠中去了。

不久,朝廷派使者朱买臣到右北平来了,他带来了皇上的诏令。在诏令中,皇上严厉斥责韩安国。

皇帝诏曰:以你之罪,当下诏狱。姑念你有功于朝廷,且恕你罪过。令你在右北平屯兵御敌,不可疏忽。匈奴之患,乃朕之所忧,屯兵戍边,乃朕之长策,望你恪尽职守,不可一错再错。

韩安国怆然涕下,感念皇上的宽宏大量。他要朱买臣转奏皇上,他定以衰朽之身,报效朝廷,宁可粉身碎骨,决不让匈奴南侵一步。

送别朝廷使者的情景犹在昨日,而韩安国却已沉疴在身,卧床不起了。面对相伴自己一生的夫人,他心中只有愧疚。她跟随自己多年,一直在担惊受怕中度过,而今老了还要风餐露宿,到这与匈奴对峙的前沿。

唉!别人的妻子跟随丈夫享尽荣华富贵,可自己又给了她什么呢?韩安国觉得亏欠夫人太多了,他拂了拂夫人垂到额前的头发缓缓道:“夫人!这些年苦了你了。”

“唉!夫君何出此言?妾身能陪伴夫君,此生足矣!”

韩安国伸出手来,夫人见此心都要碎了。这还是那双挥舞着战刀的手么?这还是那双可以拉开三百石强弓的手么?它是那样的无力,那样的枯瘦,犹如一段风干了的树枝。

“夫君……”

韩安国脸上掠过一丝苦涩的微笑:“夫人这是怎么了?”

一言未了,韩安国便觉得气喘吁吁。夫人赶忙上前轻轻拍打他的脊背,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韩安国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忙喘气道:“快!快……请长史过来……”

不一会儿,长史和韩宏闻讯就匆匆赶来了。韩宏一进帐,就跪倒在父亲面前,失声痛哭道:“父亲!您这是怎么了?”

“你这是干什么?悲悲切切的,成何体统?”

韩宏站了起来,长史随后来到床前,韩安国吩咐丫鬟准备了笔墨,然后看着长史道:“老夫恐将不久于人世,请将军为老夫代写一封奏疏,派人送往长安。”

“材官将军臣韩安国上疏皇帝陛下:

臣本梁地小吏,蒙皇上垂爱,得以沐浴圣恩。臣屯兵渔阳,疏于职守,本罪该万死。然陛下胸怀博大,既往不咎,命臣屯兵右北平。履职经年,臣夙夜自责,持戈待旦,不敢懈怠。孰料上苍无情,夺我年寿,身染沉疴,将不久人世……”

“将军……”长史写到这里,握着笔的手颤抖着。

韩安国十分平静:“右北平者,大汉之重镇矣,匈奴虎视眈眈,不可一日无将。将军李广,骁勇善战,望陛下重召入朝,接任右北平太守,匈奴闻飞将军之威名,必不敢造次矣。”

韩安国说到这里,自觉筋疲力尽,他停了下来,慢慢地喘了几口气,气息逐渐平缓下来:“臣戎马一生,了无积蓄。然封邑内尚有薄田数顷,家人衣食无忧矣。臣生不能亲取单于首级,死当葬于北地。王师北进之日,臣当含笑于九泉矣!”

念罢奏疏,韩安国了却一桩心愿,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唤韩宏近前道:“老夫死后,暂不要走漏消息,待李将军接任之后再发丧,丧事一定从简。你要自食其力,不可向朝廷伸手。”

说完这些,韩安国就觉得自己轻飘飘地朝遥远的天际飞去了,就像一片深秋的叶子。他回眸望去,似乎看见了夫人和儿子们的身影,他呼唤他们,他们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父亲!”他冥冥中听见韩宏的喊声。

“夫君!”他模糊地听见了夫人的呼唤。

“将军!”那是长史和部属的声音。

可这些都是那么遥远……

第十四章 推恩狂飙振长缨

当韩安国的使者奔往长安的时候,未央宫宣室殿正酝酿着一项重大的决策。

上苍把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刘彻面前。这几年来,各个诸侯国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

元光六年,长沙王刘发薨。

元朔元年,鲁王刘余薨。

元朔二年,江都王刘非薨。

加上元光五年薨殒的河间王刘德,短短的几年间,先后有四位诸侯王逝去。

依照祖制,他们的长子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王位。可从宗正寺递上来的呈报得知,这些王侯子弟大都为纨绔之徒,这些人怎么有资格袭封王位呢?

刘彻一想到他们奸邪淫恶的嘴脸,就恨不得立即把他们捉到京城,千刀万剐。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的父辈在封国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一旦动起兵戈,难免牵一发而动全身,危及朝廷稳定。因此这件事情如鲠在喉,让刘彻非常不舒服。

一连数日早朝之后,刘彻都在宣室殿查阅典籍,翻阅卷宗。贾谊的《治安策》、晁错的《削藩策》,他读了许多遍。他们对诸侯国的警惕,不可谓不睿智;他们对削藩的见解,不可谓不深刻;他们对大一统的向往,不可谓不强烈。但问题却是,他们的这些对策不但没有真正奏效,反而使各人因此遭遇厄运。贾谊被流放到长沙,死在异乡,而晁错在七国之乱的关键时刻,被腰斩于长安东市。

怎么办?削亦难,不削亦难,刘彻将手中的笔举起来,又放下,再举起,再放下,最后干脆停留在空中。他手握的仿佛不是一支朱笔,而是染了鲜血的青锋宝剑,寒光闪闪,却不知该劈向何处。自从建元元年登基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地犹豫过。

这时候,包桑近前禀奏:“皇上,中大夫主父偃求见!”

“快宣!他来得正是时候!”

主父偃进殿来了,这位来自临淄的士子,身材高大,浑身带着齐地的豪爽和强悍。他早年想要做一个游学之士,一直以苏秦和张仪为楷模,因此常常恨自己生不逢时。在举国独尊儒术的日子里,他的足迹虽然遍及齐地山水,却处处受到冷落和排斥。他的日子过得十分窘迫,以致朋友都不愿意见他。他最终明白,满腹经纶抵不住一官半职。他诅咒上苍无眼,让他流落九皋,而机遇恰在此时也找上了他。

元朔元年,皇上颁布了一道诏书,要各地二千石以上的官员举贤良。

“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性君子壅于上闻也。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其议二千石不举者罪。”

主父偃闻讯大喜,他带着自己的精心撰写的上书到长安来了。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要想见到皇上是多么不现实。于是,他将书投到了北阙司马门。他没有想到,当天傍晚皇上就召见了他。

他一口气向皇上陈述了自己多年来深思熟虑的九件事,其中有八件都是谈论律令的,只有一件谈到匈奴。他至今仍不明白,一向主张对匈奴用兵的皇上在听了他对匈奴作战的批评后,不但没有怪罪他,反而把他留在身边。

短短一年间,他竟然被连续升迁了四次,现已官至中大夫了。这是在严助之后,大臣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主父偃不同于汲黯。汲黯遇见不公的事情总是喜欢言词犀利地抨击,有时候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而主父偃却善于猜度皇上的心思,并且会很适时地来到皇上身边提出建议。

此刻,他正站在皇上面前等待询问。他认为只有这样,才不至于给皇上留下自作聪明的印象。在听了皇上的担忧之后,主父偃的第一句话就是:“皇上深谋远虑,乃社稷之福。”

“朕是要你分忧,爱卿何必如此应付呢?”

主父偃没有直接回答皇上的问话:“臣听说皇上近来赐淮南王杖,许他今后不再赴京朝觐?”

“嗯!朕的这位皇叔借口年迈,已有几年没来朝觐了。与其这样,朕还不如不让他来了,倒也落得清静。”

“淮南王不来京都,是怕皇上看穿他的心思吧?”

刘彻的眉毛挑了挑,觉得主父偃这话很准确,但是他又是怎样猜透了淮南王的心思的呢?

主父偃觉得现在是该他说出自己见解的时候了。他撩了撩袍袖,近前一步道:“臣有一言,不知该不该奏明皇上?”

“讲!”

“臣以为皇上所难正在削藩。我朝自文帝以来,屡次削藩,未能奏效,皆因为欲除藩国,必会引起战乱。然现在藩国之势,根深树大,已历数世,皇上若草率行事,恐适得其反。但如若任其发展,必会危及社稷。臣近观史籍,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强弱之势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纵以逆京师,以法制削之,则逆筋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寸地封,则恶仁孝之道不宣。臣愿陛下令诸侯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

“嗯,卿之所言,十分有理!”刘彻多日来的忧虑被主父偃一扫而空,心境明朗多了。

“皇上可颁一道诏书,命各诸侯国将要分封子弟的表章上奏朝廷,由宗正寺审定后恩准,诸侯子弟必感恩皇上,效忠朝廷。就是有人要闹事,其族人也未必会跟随!”

“如此甚好!明日早朝时,朕就将之付予廷议。”

“皇上圣明。”

辞别皇上,主父偃在心中嘲笑同他一起向皇上进言的严安和袁固。他们懂得什么?他们怎能猜透皇上的心思呢?等着瞧吧,主父偃理了理被风吹起的须发,那自信都写在嘴角上了。

但他没有料到,在司马门外,他遇见了一向有些忌惮的汲黯。

“何事让大人如此高兴呢?”汲黯问道。

“哦,没有什么。”

“一定又是受到皇上的夸奖了吧?”

“哪里!哪里!大人取笑了。”

汲黯没有顺着主父偃的话语,突然问道:“下官听说,近年来因为大人常在皇上身边走动,朝中竟有人向大人贿赂,果有其事么?”

主父偃的脸立时变得通红,分辩道:“此乃诽谤之言,大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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