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大帝-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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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光三年十二月的寒风,萧瑟地穿过牢狱,吹进窦婴的狱室,吹乱了他蓬草一样的头发。他瘦骨嶙峋的手拉起冰凉的脚镣铁链,走到溅着血渍的墙边,手指在墙上画了一道痕迹,眉宇间流过一丝凄楚的冷笑:“唉!在这世上的日子又少了一天。”
“灌夫被弃市都是因为我啊!窦婴,你真的罪该万死啊!”他捶着胸膛,自责像毒蛇一样地爬过了记忆的河床。
太阳渐渐西斜,昏黄的光线投射在牢房的一角,斑斑驳驳地映出他刻在墙上的指痕。他很自责自己的不慎,为什么要用先帝的遗诏保护自己呢?不错,先帝在诏书中的确说过“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的话。并且皇上看了他的奏章后,立即就要尚书台查找遗诏,也是想借此说服太后。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曾替自己封存遗诏的家丞会在关键时刻背叛,竟然否认有这样一道遗诏。
牢房的门响了,典狱官引着一位年轻的将军进来了,他很恭敬地叫道:“窦大人!皇上差卫将军来看你了。”
卫青披着一件黑色的外氅,整个脸都埋在风帽里,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大人受苦了!请受卫青一拜!”
窦婴艰难地起身回礼:“将死之躯,怎敢受将军如此大礼!”
“不!大人在卫青心中,是一座山。”卫青说着,就把酒菜摆开,“末将奉皇上旨意,今晚与大人一醉方休,烦请阁下为窦大人卸去刑枷。”
一切都不用说了,窦婴知道,这是他最后一顿饭,遂道:“请将军扶老臣起来。”
在卫青的搀扶下,窦婴挪动着伤痕累累的脚腕,来到牢门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未央宫的方向叩首道:“罪臣窦婴,就此辞别皇上。”
随后,他接过卫青递上的酒酿,洒向地面道:“灌将军一路走好。”
接着他又接过卫青递上的第二爵酒,喉咙便涌出了埋藏许久的心愿:“匈奴乃大汉之强敌,请将军受老朽一拜,来日捷报,不要忘了告诉老朽一声。”
“大人……”泪水顺着卫青的脸颊淌下,而那滚进热肠的酒酿,则在他蒙眬的泪眼中幻化出一幅幅追击匈奴的画面……
元光四年初,窦婴被斩于长安东市。那一天,干旱了一冬的苍天突然降下漫天大雪,厚厚的积雪很快覆盖了窦婴的身躯。
三个月后,也就是元光四年的三月,田汀膊幻鞑话椎氐昧艘恢只肷硖弁吹墓植。腥颂酵3>值亓馈靶蛔铩薄A醭骨氪优罾彻槔吹睦钌倬鞣ǎ允睾蛟谝慌缘奶蠛突噬咸咀牌溃骸柏┫嘀菀印N浩洹⒐喾蚬彩兀杂敝!�
而此时,韩安国已将田汀谕趸忠话钢惺帐芮Ы鹬绿讲榍宄醭刮胖笈纹渥铮稍谝颐眨锿‘却已去了。
消息传到长信殿的时候,王娡刚刚起床,正为昨夜的梦境惶恐不安。她在梦里看到田汀洗涣惩纯嗟睦聪蛩姹稹K低趸址蛉恕Ⅰ加ず凸喾蛞呀娴揭醺衷诠眵饶盟叭ノ驶埃艘蝗ヒ残碛涝恫坏蒙埂K顾担涫翟谌思渲杖仗弁矗共蝗缫蛔吡酥┮磺9业幕故翘蟆Q员希愕芰┫嘤刀�
太后醒来后,正是凌晨卯时,她反复思量,觉得一定是田汀惺裁词虑椋不泼徘叭パ剩床涣咸锿‘去世的消息却传来了。
太后黯然神伤,良久才泪眼婆娑地向前来禀奏的奉常问道:“丞相生前没有留下什么话么?”
“据说丞相临终时,萦萦于怀者,惟身后事。”
太后闻言更加凄然,遂要奉常奏明皇上,厚葬田汀F饔萌缟耍八嫔砥魑铮阅扇肽怪小�
但是,当奉常来到未央宫宣室殿时,正遇见韩安国在那里。刘彻一脸的怒色,发泄着对田汀姆吲�
“朕与太后念及亲情,对他所求,能满足的尽量满足,孰料他却求之无度,朕曾当面斥责他,他后虽有收敛,却是不思悔改,后又借大臣获罪之际,收受贿赂,若非卿等气正风清,整个朝政都会让他带坏了。”
“听说他近日噩梦不断,不知是不是多行不义的原因?太后有言,曾希望朕予以关顾。朕今日就托爱卿带去旨意,待他病体好转,就来朕这领罪。”
刘彻抬起头来,就听见跪在面前的奉常道:“皇上,丞相薨殒了。”
“哦?什么时候的事?太后知道了么?”
“太后已经知晓。”
随之,刘彻无问自答道:“如果朕没有猜错,太后一定要求朕厚葬丞相。”
奉常十分惊诧,皇上真是料事如神啊。
窦婴、田汀饬礁鲈贫私ㄔ轮频拇蟪贾涞亩髟梗哟朔チ恕�
第五十九章 阿娇泄妒作巫蛊
说起来,椒房殿属于长乐宫,而它的位置却是在未央宫前殿的北面,从那里到椒房殿修建了复道,为的是皇上来去的方便和安全。
这条复道,不知留下了刘彻多少青春的足迹,也不知留下阿娇多少美好的记忆。多少次,皇上的脚步声通过复道传来让皇后心跳的讯息,催开她含露的花蕾;多少个春夜,他们依傍漫步在复道的回廊间,看皎月慢慢地爬上长安城头,将融融的银辉洒满每一座宫苑;多少个傍晚,他们携手凭栏,看雪花把长安城装点成一个琼玉世界。
什么是地久天长呢?在那样的时光中,阿娇总是如梦如痴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这样朝朝暮暮的厮守,就是这样形影不离的依偎,就是这样彼此凝望的含笑……那时候,她坚信“金屋藏娇”是一个男人感天动地的承诺。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空中楼阁。
许久以来,她再也听不到从复道上传来那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了。自从那个讨厌的卫子夫进了宫之后,她的生活就失去了光彩。自从上次皇上打翻了她亲手调制的同心梅汤,而母亲又与太后发生了不愉快之后,皇上就再也没有驾临过椒房殿,她的心也因此被彻底地撕碎了。
又是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的七月,从早上起来,阿娇的情绪就被从窗口进来的热风撩拨得烦躁纷乱。她先是埋怨宫娥们手脚笨拙,惩罚她们互相掌嘴;接着,又斥责春芳捧上的茶水太烫,怒骂她是卫子夫的奸细。她向春芳吼道:“滚!你是要害死本宫么?你这个奸细,与那个贱人合起伙来谋害本宫。”
阿娇骂春芳的时候,整个嘴脸都变了形,她恶煞煞地朝外边喊道:“詹事何在?还不将这个贱人拖出去,让她尝尝皮鞭的滋味。”
春芳忍着疼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就滚下来了:“奴婢该死,娘娘饶命!”
“拖出去!”阿娇狂怒地喊道,嘴角哼出肆虐的笑。
春芳是跟随皇后多年的女御长,是当年阿娇出嫁时作为陪嫁丫头跟进宫来的,她怎么可能与卫子夫联手谋害皇后呢?打死詹事,他也不会相信。可皇后正在气头上,他敢说什么呢?他只好命令黄门将春芳向殿外拖去。刚刚出了门槛,皇后一声“慢着”,黄门们就退出去了。
当春芳再度跪在殿中时,阿娇道:“念你跟随本宫多年,故且饶你这次。”
“谢娘娘!奴婢再也不敢了!”
“下次再要谋害本宫,小心你的贱命!对了,本宫要你找的女巫,可有结果了?”
“启奏娘娘,奴婢已经找到了,昨夜已经接进宫来,就在密室中藏着。”
“还不宣她来见?”
“诺,奴婢这就去传。”
第一次接触女巫,阿娇内心充满了好奇。她用冰冷的目光在女巫的脸上反复扫描,企图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最终,她只觉得女巫皮肤苍白,高深莫测,隐约有一些杀气。
阿娇满意地点了点头:“春芳可将一切交代清楚?”等从女巫的眼里获得肯定的回答后,她屏退左右,要女巫开始作法。
那女巫手持木剑,煞有介事地把椒房殿的角角落落看了一遍,突然地就从口中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双眼微闭,浑身抖动,头发散开,不一刻,她似有神仙附体,便说出一串神秘的咒语来。
“何方妖孽,杀我龙子,断我续绝,毁我社稷,命你伏法,免遭杀戮。”颂罢,女巫便仰面跌倒在地,顷刻间就清醒了。她来到皇后面前,双目还似在梦中道:“启奏娘娘,小人刚才云游天界,有神仙告小人说,娘娘命中应有三位龙子,奈何有妖孽从中作祟,致使娘娘十年不孕。妖孽不除,娘娘永无宁日啊!”
“真的么?”
“小人怎敢欺骗皇后娘娘呢?”
“依你看来,这妖孽现在何处?”
女巫又环绕椒房殿转了一周,在殿后的窗前停了下来,望着高高的院墙许久,又是一声尖叫,说着用木剑指着窗外道:“呀!娘娘请看,东北方向有妖雾缭绕,想必就是妖孽藏身之处。”
阿娇顺着女巫手指看去,却是高墙横眼,碧树葱茏,除了爬满宫苑的紫藤外,什么也没有,她不禁不悦地看了女巫一眼。
女巫道:“心诚则灵,娘娘用心看,一定会看清楚的。”
恰在这时,一团云彩从天上飘过,那云彩中心浓黑,边缘泛白,尾部翘起,似是一条飞过天空的白犬,又似是一只展翅的凤鸟,自东向西,悠悠而过。这不就是弥漫在东北方向的妖气么?而东北方向,不就是卫子夫居住的丹景台么?阿娇完全相信了女巫的神力:“仙人果然法力无边,请仙人赐法,驱除妖孽。”
女巫却收起木剑,整理好衣冠,眨了眨眼睛道:“眼看日色已近正午,此时作法,效力不佳。待小人今夜观看星象,明日一早呈上驱妖之法。”
“如此甚好。倘若除妖有功,本宫定会重重有赏。”
好个妖妇,你这回死定了。皇后一边屏退女巫,一边在心里想。
当人性被复仇的烈焰燃烧得扭曲癫狂时,阿娇的精神就高度的亢奋起来,整整一夜,她是在怒骂、诅咒、哭泣中度过的。启明星刚刚在东方升起时,她就已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就要筋疲力尽、刚刚打了一个盹的春芳速传女巫来见。春芳去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女巫就带着四个人偶来了。
“这是何物?”
“启奏娘娘,这是那妖孽的人偶。”女巫指着人偶身上一个个针点说,“娘娘只要每日午时在这人偶身上刺下钢针,那妖孽就会浑身疼痛;如果将人偶埋于道上,让千人踩,万人踏,那妖孽将必死无疑,永世不得再生。大汉将从此太平,娘娘不久就会怀上龙种了。”
阿娇点了点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传来了四名宫娥,让女巫将针刺点一一地教给她们,并威胁道:“你们要狠狠地刺,除掉妖孽,本宫有赏。倘若走漏了风声,便将你等碎尸万段。明白了么?”
“明白了!”宫娥们打了一个寒颤。皇后究竟要干什么?她们不敢多想,只知道拿起钢针,向人偶身上的针点刺去……
难道上苍将大任降临在一个人的肩头时,就注定要用各种生活的艰难和情感的创伤去磨砺他的意志,劳动他的筋骨么?难道当一个人坐上皇位的时候,就注定要迎接一个个人生打击么?为什么上天总是如此不公地让那些贤者早早地离开人世而却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延年益寿呢?
这一年多来,每当在未央宫前殿阅完奏章,刘彻就禁不住这样一遍遍问自己。是的,这一年来他遭际的变故太多,让他感叹的事情也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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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就性格和品德而言,他们都有许多瑕疵。但他们毕竟一个是曾给了自己深刻影响的太傅,一个是自己的舅父。刘彻每每想起他们,都怀着一种复杂、惋惜的情绪。
还有谁能来协助他完成光大汉室的宏图大业呢?他首先想到了韩安国。元光四年五月,在与太后就朝廷职官的擢拔再次发生冲突后,他采取迂回的方法,让韩安国以御史大夫的身份代理丞相,打理国政。但天有不测风云,韩安国还没有来得及接手,一场不测横祸飞来了。
这件事让刘彻心中自责了很久。如果端午那天自己不大驾出行,韩安国就不会作为护驾引导,也就不会因为坠车蹇足而卧倒在床了。如果韩安国很快康复,那么太后也就不会推荐平棘侯薛泽为丞相、中尉张敺为御史大夫了。结果,因为这次事故,韩安国不但失去了擢升丞相的机会,就连御史大夫也丢掉了……
元光五年春,宗正寺带给他一个痛心的消息:一向以修学好古、实事求是而闻名朝野的河间王刘德薨了。那一夜,刘彻是在未央宫温室殿度过的,他一卷卷地翻阅河间王献给他的善本典籍。这些几于失传的先秦旧书,经过他的重新装帧、整理,增补编辑,竟达五百多卷。
透过那些线条流畅的手稿,他似乎看见刘德真诚的眼睛。他不能忘记,就在元光四年十月诸侯朝觐的日子,刘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