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大帝-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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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的哭声;那浸渍在锦缎纹理中的血色,把严冬的寒意渗入王娡的骨髓;那无法冲洗掉的血印,把恐惧的阴霾注入这个即将走向人生顶峰的女人心底。
王娡醒了,发现紫薇正站在床前,正轻声地呼唤。她一抹额头,冷汗淋漓。
“彻儿!我的彻儿!”她的目光焦急地四处寻找。
“娘娘!太子被皇上召到未央宫去了。”
“哎呀!”王娡一下子跌坐在榻上,颤抖的右手抚着急剧跳动的心,“这是怎么了?本宫这是怎么了?”
太子刘彻是在思贤苑里听到十几位大臣被杀的消息的。
清晨,他在黄门的伺候下乘车穿过杜门大街时,看到满街都是羽林卫将士,便知朝廷发生了大事。他询问身边的黄门,却不得要领。待他走进思贤苑讲书堂,却没有看到往常总是先到的太傅卫绾。
“太傅为何还没有到?”刘彻向思贤苑黄门总管问道。
黄门总管脸上的惊惧还没有退去,急忙上前禀奏道:“袁盎等十数位大臣昨夜遇刺身亡,卫大人一早就奉旨去宣室殿晋见皇上了。”
“大汉朗朗乾坤,几个蟊贼岂敢猖狂?”刘彻说着,就转身朝外走。
黄门总管急忙跟上来问道:“殿下这是要去何处?”
“本宫这就去宣室殿,求父皇允准本宫捉拿刺客。”
黄门总管一听就急了,紧走几步,赶到刘彻前面跪倒了:“太傅临行时反复叮嘱,要殿下将昨日布置的文章写完。擒贼之事,皇上自有定夺。殿下此刻要前往皇宫,太傅回来若是责问奴才,奴才如何担待得起?”
刘彻挥了挥手,却没有回去的意思,继续朝外面喊道:“轿舆伺候,本宫要前往未央宫!”
黄门总管从地上爬起来,追着刘彻的脚步喊着:“殿下!殿下!万万不可啊!”可他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刘彻登上轿舆,出思贤苑去了……
长安一夜间十数名大臣死于非命,朝野一片震惊。尽管刘启面对众多的大臣,表现出临乱不惊的镇定和从容,可这自大汉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案还是让他内心忐忑不安。朝会一结束,他就要严锦去传周亚夫、卫绾、郅都、刘福和田汀叫业钜槭隆�
当严锦战战兢兢地呈上袁盎写给同僚们的最后一卷信札时,刘启朝殿外喊了一声“袁爱卿”,然后就叹息着闭上了眼睛。他喉头哽咽道:“他们皆是国之栋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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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一位黄门进来禀报,说城门司直在黎明时抓到几个神色诡异之人,后经审问正是行刺大臣们的凶手。
刘启盛怒到了极点,吼道:“朕要将这些乱臣贼子碎尸万段!”
可刺客首领羊胜、公孙诡却借着羽林卫与属下们打斗的机会,逃出京城,往睢阳方向去了。
事情一牵扯到梁王,刘启就为难了。太后在那里坐着,就如同一堵墙让他感到棘手。可如此大案,岂能大而化之呢?不擒住凶犯,会殃及更多人的性命。正踯躅间,却听见殿外传来稚嫩的声音:“孩儿愿往睢阳擒拿凶犯!”
大臣们回头看去,只见刘彻气宇轩昂地进了宣室殿。刘启立时满脸不悦,斥道:“不经宣召,你为何来此?”
刘彻跪倒在地说道:“启奏父皇,孩儿此来,是请缨前往睢阳捉拿凶犯,请父皇恩准。”
“一个孩子……”刘启断然拒绝,“朝廷大案,你不知深浅,还不速回思贤苑去!”
“孩子又怎么了?”刘彻的眼睛透出倔强和自信,“孩儿在思贤苑中读书时,窦太傅曾讲过,甘罗十二岁就出使赵国,孩儿都八岁了,比当年孔子的老师项橐还要长两岁呢!”
“你!”刘启吃惊地看着他,他没有想到刘彻会拿这些人反驳,“今非昔比,你可知此案轻重?”
“股肱之臣,死于刺客,是可忍,孰不可忍!孩儿身为太子,理应替父皇分忧,为朝廷除害!”
这情景让卫绾十分着急,他生怕皇上一怒之下,责怪自己为师不严。他急忙上前,低声对刘彻道:“殿下!此事牵涉到梁王,他可是殿下的皇叔……”
“皇叔又如何?皇叔就可以目无朝廷,为所欲为?当年七国之乱的始作俑者不也是父皇的皇叔么?”刘彻高声道。
“那太后那边……”
“这个……”刘彻挠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连皇上也感到为难的问题。他想不了这么多,他有限的阅历还无法面对复杂的现实,更无法理解身为九五之尊的父皇为什么事事都要看祖母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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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启申斥道:“你是要陷朕于不孝么?”
对触及皇上情感的事情,卫绾的话语显得更加委婉一些:“田大人的意思是在案情还没有搞清楚的情况下,先不要惊动太后。也许这事本来就跟梁王无任何关系,到那时也好还梁王一个清白。”话说到此处,刘启紧绷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些松动。
他转脸打量了一下刘彻,虽然他脸上还没有脱去童稚,然而面对如此大案,他竟毫无惊惧之色。刹那间,当年王娡怀孕时的奇梦涌上心头。
那是在他们云雨两个月之后的一天,王娡告诉皇上,夜间忽得一梦,有红日扑入怀中,不久就从太医那里传来喜讯,说王美人怀孕了。也许是上苍注定了他要承继大汉国脉的重任,这些年来,窦婴在谈到两位皇子时,总是不自知地流露出对刘彻的赞赏。
是的!从太祖到先帝,哪一个不是从风口浪尖上走过来的呢?刘启最终决定,让太子随周亚夫和卫绾奔赴睢阳。
“那就依卿所奏!丞相率五千人马先行到睢阳城外驻扎,郅都持诏奉节入城擒拿凶犯,所有行动不能伤及梁王,太子由卫绾陪同,随后出行。”
这是关中平原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风每天从南山头刮起,掠过平原,把滔滔东去的渭水冻成坚冰。只有猎猎的旌旗告诉东去的队伍,战争就在眼前。昨天,他们还在长安城外举行了短暂的开拔仪式,今天就已经奔驰在两山夹道的函谷关外了。
刘彻的车驾走在卫队的中间,这位身披狐裘、捧着木炭手炉的太子现在正依偎在卫绾身边。他还没脱离稚气的眼睛很不安分,时不时想掀开窗帘。每到这时候,卫绾总是很谦恭地以臣子的身份,又带着长者的温厚劝他:“外面太冷,殿下身体要紧,此去还有很长路程,千万不能染上风寒。”
刘彻听到这些话后很失望,百无聊赖的把手炉弄得嗡嗡作响,甚至天真地埋怨卫绾说,究竟是太傅应该听太子的,还是太子处处要受太傅的约束呢?
面对这个比同龄孩子早熟的太子,卫绾并不辩解,只是报以温和的微笑,而不像窦婴那样总是一副严肃的样子。
望着身边陷入沉思的卫绾,刘彻的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奇怪!同样的意思,舅父说了,父皇就不高兴;太傅说了,父皇怎么就那样深信不疑呢?正想着,前军司马来报,说函谷关守将李息就在关外迎候。
刘彻早被憋坏了,听说守关将领在外迎候,他立即放下手炉,跳下车来。他抬眼望去,这函谷关果然地势险要,两边峰峦叠嶂,直插云天,山上林深路隘,关城就筑在两山之间,恰似一只猛虎,雄踞在千里驰道上。
刘彻向卫绾问道:“当年秦皇就是从这里去山东巡视的么?”
“殿下所言极是。秦皇先后五次东巡,有三次是从这函谷关经过的。”
刘彻抑制不住心头的兴奋与好奇,进而问道:“听窦太傅说,高皇帝也是从这里进入咸阳的?”
卫绾点了点头:“殿下好记性。当年高皇帝与项羽定下盟约,先入咸阳者为王。那年八月,高皇帝率军攻下武关,驱兵关中,进入咸阳,并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遂成千古佳话。”
刘彻在一旁听得入神,眼神光彩熠熠,幼小的心灵联想到未来,自己一定也像秦皇、太祖那样威风,于是性至于情脱口而出道:“大丈夫当如是也!本宫将来一定要扫平内忧外患,缔造大汉盛世。”
卫绾转脸凝视着刘彻,他披着一件皂色的大氅,边上缝着一轮白色的裘毛,内着玄色长袍,腰扎褐色革带,佩戴虎头鞶,足蹬黑色战靴,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煞是英俊,他顿时为太子的壮怀激烈而感到兴奋。
他正看得入神,刘彻忽然扯着他的衣袖问道:“那依太傅说,本宫这次算不算东巡呢?”
卫绾笑了,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太傅,您说呀,您不是本宫的老师么?老师还有什么不懂的?”
卫绾连忙拱手道:“殿下恕罪!臣非圣贤,岂能尽知天下事?”说完,他把刘彻拉到一边,低声劝道,“皇上在上,殿下说话还需谨慎些。”
刘彻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似乎明白又似乎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道:“就依太傅,本宫不说就是了。”
但刘彻还是无法掩饰其天性,看到函谷关上旌旗猎猎,刀枪林立,守关将士个个精神抖擞,阵容严整,刚刚被卫绾平复的兴奋顷刻之间又躁动起来。他上前挥手向将士们致意,稚嫩的童音驾着寒风,在两山之间荡起阵阵回音:“将士们辛苦了!”
“恭迎太子殿下!”
喊声在山间久久回荡,直到遥远的天际。
卫绾见状,分外吃惊,心想,小小年纪,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啊?他的思绪还没有回转过来,李息已经上前行礼了。殊料刘彻摆了摆手道:“将军请起。本宫在思贤苑中陪荣哥哥读书时,窦太傅曾说过,先祖文帝劳军到细柳,周亚夫以甲胄之身不拜,而行军礼。祖父非但不怪罪,反而称赞他为‘真将军’。太傅,本宫是不是也该这样呢?”
卫绾频频点头,心中却暗暗惊叹,窦婴对太子的影响真深啦,以致都成了刘彻的影子,这应是为师者的荣耀啊!
在经过由将士们组成的走廊时,卫绾问起周亚夫与郅都过关的时间,李息说已经过去有六日了。卫绾的心稍稍松了下来,按照这个行程,等太子到达睢阳城时,一切都应该安排妥当了……
而此刻,军次睢阳的周亚夫也在担忧刘彻的安危和郅都查案的结果。
傍晚时分,周亚夫走出营门,望着二里外的睢阳城头,十分惊异地摇了摇头。
睢阳果然不像其他诸侯国都城那样——在城楼的高度上比长安城低了许多,城墙的规模也与诸侯的身份大抵相当。而眼前的睢阳城,城楼高耸,城墙恢弘,吊桥高悬。城头上“刘”字和“梁”字大旗迎风招展,影影绰绰地瞧见城墙上巡逻队伍的穿梭,俨然一个中原长安。
周亚夫捋了捋胡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藩国不削,必成大患啊!”
七国之乱平息仅仅四年,如今又闹出十几位大臣被暗杀的风波来……周亚夫眼里充满忧郁,思绪渐渐地转到了这次出征睢阳上来。他知道,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披挂上阵、号令三军了。皇上之所以把擒拿凶手的重任交给自己,完全是因为还没有一个合适的太尉来统军罢了。难道皇上不知道自己长于兵事而不善于打理国政么?显然,皇上因为自己曾为废太子刘荣辩护而心生了芥蒂。
要说自己还算是好的,窦婴不是已经赋闲在家了么?他似乎还看出皇上改任自己为丞相的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新太子年纪太小,皇上怕他将来驾驭不了这一帮老臣。这一点,最让他感到委屈。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周门世代忠良呢?委屈归委屈,耿直的周亚夫决不容许自己对皇上有一闪念的埋怨。他也知道,此次出征非同小可,这不仅因为梁王对他当年没派救兵到睢阳而耿耿于怀,还因为他是太后最宠爱的儿子,如果得罪太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他要让皇上和太子知道,周亚夫是忠臣。
天阴得很,睢阳上空的云团被寒风卷着从他的头顶飞过。他抬头望去,只觉得有清凉的水珠落在额头。噢!纷纷扬扬的雪花不知什么时候静静地开始飘落,他捂着双手,哈了一口热气,抬起头再望了望雪中的睢阳城,自言自语道:“这个郅都,到这时候怎么还不见回来呢?”
一双手从背后为他系上了披风,回头看去,原来是他的儿子、官居中郎将的周建。
“父亲,下雪了,还是回帐去吧?”
“郅大人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为父实在不放心。”
“郅大人一向处事干练,再说他是奉旨行事,料梁王也不敢怎样。”
“话虽如此,可为父作为当朝宰辅,身负重任,怎么能放心得下呢?”周亚夫望着与自己并肩而站的周建,问道,“对了,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指的是皇上改任他为丞相后,他知道自己从此将告别战场,因此一回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