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大帝-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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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写了一个开头,她就又盯着手中的笔发起呆来。
天渐渐亮了,椒房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可春香的眼前仍然是一片模糊,一不小心,她又碰在一棵松树上,擦伤了膝盖,她却毫不在意,继续向前跑去。她没有发现,詹事也从后面追上来了。
晨曦在窗棂上涂上一抹光亮,照到卫子夫的额头,她觉得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做出选择。
臣妾有负圣恩,激于江充扰乱后宫之愤,致使禁卫失手伤命;又调两宫卫士,广发檄文,声言讨逆平叛。此事惊动圣驾,错在臣妾,罪在臣妾,臣妾唯有以死谢罪……
春香终于来到了殿前,她远远地看见黄门、宫娥都站在殿外,忙问道:“皇后娘娘呢?”
一位宫娥道:“娘娘说她累了,要歇息,不让奴婢们打扰。”
“你们哪?这么多年了,娘娘睡时身边离开过人么?”
春香不再理会他们,上前推开殿门,只见皇后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周围渗出血迹。情知自己的担忧成为现实,春香万千悔恨瞬间涌上心头,一头扑到卫子夫身上。
“娘娘啊!您为何要如此啊!”
“娘娘啊!您醒醒啊……”
春香哭了许久,回头只见周围已经跪满了黄门和宫娥,大殿内哭声一片。
詹事道:“事已至此,哭亦于事无补,太子殿下正在危难之中,现在千万不能让他知道皇后的消息。”
春香擦干眼泪站起来,点了点头,随后便对宫娥和黄门们道:“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宫。”
詹事想拔出短刀,发现那刀插得太深,可见皇后是用了怎样的决心才告别这个世界的。
春香用玫瑰熬的水汁为皇后洗涤长长的灰发,她缓缓脱下皇后染了血渍的衣饰,竟惊异地发现皇后的肌肤依旧洁白如雪、细腻如玉。
她俯下身体,舒展皇后握紧的手,就看见了那绢帛。
“娘娘啊!您这是为何呀?……”
“御长节哀啊!”
这声音春香熟悉,是少府寺太医秦素娟。女人见了女人,更是柔肠寸断,春香一回身就抱住了秦素娟。
秦素娟眼里噙着泪花,轻轻抱着春香的肩膀,哽咽道:“御长要知道,现在京城一片混乱,太子生死未卜。为今之际,我们要妥善保护好皇后玉体,待事情安定后再行安葬,我进宫也是为了此事啊!”
春香默默不言,和秦素娟一起为皇后整理好妆容,皇后看上去倒没了自杀的痕迹,仿佛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累了,睡了。
“李夫人都被葬进了茂陵。皇后呢?反而连个归宿都没有。若是局势再乱下去,真担心会被抛尸荒野。”春香越想心里越难受,禁不住又潸然泪下。
秦素娟在一旁看了,忙劝道:“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还是赶快设法把皇后的玉体藏起来吧。也许有一天,皇上明白过来,会重念旧情而为皇后厚葬呢!”
春香和詹事点了点头。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在黎明时又倾盆而下,苍茫地覆盖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刘据哪里知道,早有人在甘泉宫为他的“兵变”作了伪证,在他矫节将诛杀江充的檄文贴满长安街头的时候,刘彻已秘密回到长安,就住在城西建章宫。
对此反应最灵敏的,还要数刘屈髦。
刘彻的车驾刚从甘泉宫起程,苏文就暗中遣人传了消息给他,所以,当皇上到达京城的第二天,他就赶来晋见了。
当苏文向刘彻禀奏说丞相在等待召见时,刘彻的脸色顿时充满了“乌云”:“哼!朕正要问罪于他,他倒来了,宣他进见!”
刘屈髦一进大殿,就伏地跪拜,声言自己是罪臣。
刘彻冷眼瞅着下面,故意道:“朕离京时,将朝政悉数委于丞相,丞相何罪之有啊?”
刘屈髦便一脸的尴尬,正为适当的说辞而思索时,耳边却传来愤怒的申斥声:“好个刘屈髦,太子谋反,御史大夫被杀,如此重大变故,你身为丞相,却犹豫彷徨,数日不见踪影,以致京城动荡,人心浮动,该当何罪?”
“微臣罪该万死。”刘屈髦头抵地面,话听起来就不那么清楚,“臣于事变当日,即前往北军营中与护军使者任安商议平乱。然我朝有制,不见虎符不能发兵,臣未得皇上兵符,故而延宕贻误。至于京城事变,臣在前往北军之时,已差长史飞报甘泉宫。臣身为宰辅,未能平抑变乱,请皇上治臣死罪!”
“罢了!”刘彻一声怒吼,刘屈髦惊恐地抬头望着皇上,心想这个丞相是当到头了。却不料刘彻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朕命你持兵符调集京畿三辅兵马,平息兵乱,并昭告百姓,捕斩反者,自有重赏。”刘彻又恢复了当年挥师河西时的气度,“告诉任将军,要各门司直,紧闭城门,不可放走一个叛贼,违令者斩无赦。”
刘屈髦退出大殿时,刘彻又在身后喊道:“若捕获刘据,不可伤他,速押解建章宫见朕。”
苏文十分惊异,现在的皇上与甘泉宫病榻上的皇上简直判若两人。
可当惊魂未定的刘屈髦踉踉跄跄走出殿门后,皇上却疲惫地倒在席上,双目紧闭。
苏文小心翼翼地上前唤道:“皇上!皇上!”
“朕累了,扶朕回去。”……
第四十二章 父子反目动刀兵
第三天傍晚,侯勇从外面回来了。
刘据问道:“刑徒都放出来了么?”
“都放出来了,大概有数万人。刑徒们感谢太子,纷纷表示要为太子而战,府库的兵器也发给了他们。”
刘据又问道:“依二位看,此等可否稳安大局。”
石德道:“这些人未经操练,用来搜捕江充余党尚可,若是要守卫京师,迎接皇上归来,臣以为还是要求助于任安的北军。”
“没有虎符,能行么?”
石德道:“据臣所知,任安曾在大司马麾下多年,与他情谊甚笃,其事汉也忠,其为人亦诚,现殿下遭人诬陷,他绝不会作壁上观。”
“唉!今非昔比,本宫正在危难中,最害怕的是人乘我危,负义打劫。”
侯勇道:“殿下不试,怎么知道呢?”
刘据举棋不定:“只是兵出无由啊!”
侯勇又道:“这有何难?殿下可矫节杀了江充,也可矫节调动北军。”
“此事是否应先禀明母后知道。”
看刘据优柔寡断的样子,石德忙上前劝道:“现在夜色沉沉,十丈之外观物不清,正是矫节的大好时机,殿下如此彷徨,臣只怕误了大事。”
“母后那边一天都没有消息,本宫有些担心。”
“皇后一向处事稳健,如有不测,一定会告知殿下的,殿下还是先调兵吧。只要北军出面,乱局自会平稳下来,皇后自会无恙。”
“那事不宜迟,二卿就随本宫一同前往北军大营吧!”刘据最终下定了决心。
夜色!掩盖了罪恶,也淹没了人心。当刘据朝北军大营出发的时候,刘屈髦正在任安帐内宣读皇上的诏书。他在内心暗自庆幸自己当初判断的正确。若是站在太子一边,那这颗头颅还会在项上么?
皇上虽然指责他没有果断平息事变,可把调动北军的虎符交到了他的手里,这本身就给了他一个机会。这倒不是他对太子有多深的仇恨,而是与李广利的关系决定了他必须做出这样的选择。
当刘屈髦把虎符与任安手中的另外一半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时,丞相的威严也就上了眉头。
“请将军奉诏发兵。”
“这……”任安沉吟道,“丞相也相信太子会谋反么?”
“将军为何至今仍狐疑不定呢?”刘屈髦觉得这个任安与司马迁一样的迂腐,“皇上明察秋毫,我等身为臣子,怎敢怀疑诏书呢?”
这话的分量有多重,任安十分清楚。他知道自己根本没力量扭转眼前的局面,他惟一的选择就是发兵擒拿太子。
他传来从事中郎,传令道:“令各路司马率军平叛。”
“下官遵命。”从事中郎正要离去,忽见一位值岗的司马进帐来,附耳对任安说了几句。
“带了多少人马?”
“夜黑雨大,看不清,走在前面的有三个人,中间一人好像是太子。其他的两位没有见过。”
“你先退下。”
待司马离开后,刘屈髦问道:“有何变故?”
“太子此刻就在营门外。”
刘屈髦眉头掠过一丝笑意,站起来道:“正要擒他,他倒寻上门来了。此时不动,更待何时?将军与我一同出营擒拿刘据如何?”
“就依丞相。”
从营门外传来太子的喊声:“护军使者任安听令,本宫奉节讨逆,江充已死,余党在逃,皇上命本宫平息叛乱,请将军接旨出兵。”
话音刚落,刘屈髦就催动坐骑,在旗下说话了:“太子焉敢矫诏乎?本相和护军使者已接到皇上诏书,命我等擒拿太子,平息叛逆。本相念殿下与皇上骨肉之亲,不忍刀兵相见,殿下若是明白,不如自缚请罪,我定禀奏皇上,请皇上宽恕殿下。”
刘据虽貌似镇静,但毕竟是矫诏,听了刘屈髦的话,先自怯了:“丞相何出此言,江充谋反,父皇诏我讨逆,丞相反诬本宫谋反,岂不滑稽?”
刘屈髦近前一步,一手持皇上诏书,一手持虎符,大声道:“诏书、虎符在此,太子还不下马就擒!”
刘据情知局面已无法挽回,不免口内嗫嚅。倒是侯勇拍马上前,怒目圆睁,骂道:“丞相好生无理,太子深受皇恩,何叛逆之由?江充误国,丞相不闻不问,反诬太子谋反,天理何在?”
刘屈髦也不搭理,看了看任安。任安命鼓手擂动战鼓,各路司马纷纷杀出营寨,朝着太子冲去。任安不顾刘屈髦的阻挡,紧追冲在最前面的司马而去,喊道:“不要伤了太子!”可声音却被杂沓的马蹄声淹没。
石德和侯勇见此,忙簇拥着太子向覆盎门退去。
覆盎门司直田仁,听见远方一片喊杀声,便知城中生变,忙要门卒加强戒备。
晨曦中,他瞧见三五骑匆匆而来,借着城门灯火,他认出那是太子。一瞬间,他忆起太子的恩德大义。
那已是太初年间的事了。一天,太子外出狩猎晚归,田仁当值,以大汉律令将太子拒于城外。那是九月落霜的日子,当太阳在城头升起的时候,田仁开门,见太子的眉宇都挂了银霜,一干随从都怒不可遏,要杀了田仁。孰料太子拨开刀剑,宽仁地说道:“大汉有如此中直之臣,乃社稷之幸矣!”
这件事虽已过去几年,但田仁每每想来,便从心里感激太子。
此时相遇,田仁急忙上前施礼道:“田仁叩见殿下。”
侯勇手持血刃,情急语重地说道:“有人要加害太子,请司直速开城门,放太子出城,日后太子登基,定加官晋爵。”
田仁忙令门卒开了门,太子出了城,向东而去。
之后五天,太子余部与汉军在长安城北展开巷战。
可依靠舍人和门客们统领的刑徒们根本不是汉军的对手,皇宫周围尸横遍地。
与此同时,从三辅各县赶来的军队,也在京畿展开大搜捕。有些多年前的刑徒被重新抓起来,当场斩首。
到第五天傍晚,太子余部完全丧失了抵抗力,活着的人被悉数抓获。
司马迁后来追记这段流血的日子,沉痛地写道:“死者数万人,血流沟中。”
长安事变让刘彻的心头笼罩着一层比阴雨更沉重、更灰暗的阴霾。
数日来,宫内一片沉闷。苏文更是如履薄冰,每日清晨起来,他都是悄悄给皇上收拾好龙案,然后就大气不敢出地垂首而立,等待皇上的驾临。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如泣如诉,伴着雨声,手杖的声音在回廊上“咚咚”作响。苏文急忙出殿去看,只见两位宫娥搀扶着皇上,步履蹒跚地走来了。
宫娥们常常调换,皇上身边的大都是年轻美貌的姑娘,新面孔很多。
关于皇上的故事一代代传颂着,传到她们这一代的时候,皇上已是龙钟老人了。宫外的人把皇上想象得很神秘,而她们这些人却深知皇上的忧乐。
自长安事变后,她们亲眼看到皇上一夜之间须发尽白,话更少了,每夜都睡得很晚,一卷卷地翻阅早年的诏令、文书,有时候直到更漏报晓。
其实,无论是苏文还是宫娥,他们看到的只是皇上的外表,却无法了解他复杂的内心。
长安事变带给他的内伤,远比建元二年被窦太后削掉权力要深刻得多,这让他许久以来的希望都幻灭了。
他多么希望这件事能很快过去,好让他将精力转移到重新立嗣的大计上来。可刘屈髦送来的消息,却让他十分沮丧。刘屈髦说,刘据出逃后,至今了无踪迹。
“都是些清谈之徒,要紧关头,总是让朕失望。”刘彻将奏章推向一边,又拿起一卷,很快眉头就皱起来了,向苏文问道:“此书是怎么回事?壶关令狐茂是何人?”
苏文忙道:“这是北阙司马送来的一份上书,据说这令狐茂乃壶关县三老乡贤。”
“哦?”刘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