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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汉武大帝-第1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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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观的羽林卫将士中,有几人颇有些胆量,上前要和他比试。金曰磾也不拒绝,校场上一来一往,没几个回合,那些人便觉体力不济,拱手称服了。

刘彻看着看着,就笑出声来。人生是多么离奇,当年的休屠王太子何曾想到,他后来不仅成了汉朝的一名将军,而且在长安娶妻生子。

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带领河西匈奴军与霍去病大战的少年了。刚到长安时,他的身体尚有些单薄,数十年过去了,他完全变成一名健硕的将军。而后来发生的许多事都让他与刘彻之间关系更密切了,甚至超越了汉人之间的信赖。

从骏马监到驸马都尉,刘彻让侍中官员教他大汉礼仪,并为他取了一个叫“翁叔”的字。他举止有度,刘彻喜欢他的忠诚,更喜欢他的木讷。他常常入侍左右,出则“骖乘”,以致朝廷贵戚对他十分嫉妒,暗地里都埋怨皇上得一胡儿,反贵重之。

孰料刘彻知道后,反而赏之愈厚。这份情感让金曰磾终生记挂在怀。这次他自请随驾到甘泉宫,就是为了护卫皇上。

“疾风而知草之劲矣!”刘彻由衷地感慨。多年来,许多人与他离心离德,而金曰磾却依然如故地忠诚于他。

刘彻看得入神,竟然忘记了午膳。苏文在一旁看了,不得不上前提醒。

“哈哈哈……”刘彻仰天大笑,遂要苏文将御酒拿来犒赏练武的将士。

等一切安排妥当,钩弋夫人和小皇子已等候多时了。

傍晚时分,常融出了太子宫,匆匆向尚冠街走去。

御史大夫的府门紧闭,常融上前轻轻叩击,须臾门里透出一个人影:“哦!常公公到了,大人已等候多时了。”

进得府门,从萧墙绕过去,是一株枝繁叶茂的黄杨,夜色给小径留下斑驳的树影。远远地瞧见江充手握竹简,站在门口,很热情地打招呼:

“常公公到了,有请!”

“让大人久等了。”

尽管常融在东宫当差,伺候的是当朝太子,可第一次这么近地与御史大夫说话,心中也不免有些慌乱。

屏退左右,江充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常融,很谦恭地说道:“公公整日伺候太子,功在大汉,本官在这里谢过黄门了。”

这话若放在包桑、苏文身上,倒也不算什么,可对年仅二十岁的常融来说,不禁让他有些受宠若惊,更有些承受不起。难道御史大夫不知道他在宫中的地位么?

“大人折杀咱家了,伺候好太子,是咱家的职责和本分。”

精明的江充早已从他不安中觉察到一种卑微和怯懦。苏文说得对,这样的人最好利用,也最好掌控。他随之大笑起来,于是常融便越发感到不自在了。

大笑之后,江充恢复了平和,连连邀请常融喝茶。

“公公来本官的府邸,就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家,无须如此戒备!本官今日请公公来,是因为皇上行前反复嘱托,让本官照顾好太子。因此本官想问问太子的情况,也好尽一份职责。”

常融一听此话,就在内心问自己是不是太谨慎了。不就是问太子读书、吃饭和参与朝政的事么?当他把这些择要点叙说了一遍后,江充不但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同时也流露出些许的不满足。

“太子平日里都结交些什么人呢?”

“这……”常融拉长了说话的语调,“不瞒大人,咱家平日只想着伺候太子,替皇上分忧,却不曾留意宫中来人之身份。不过,依咱家猜想,来人不外乎皇亲贵戚,王孙公子。”

“哦?”江充因势利导地问道,“公公可曾听到他们聚到一起时,说了些什么吗?”

这看似不经意的问话,却使他的心一下子绷紧了。

“呵呵……”常融打着哈哈,眼睛却暗地在江充脸上窥视。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幽深得见不到底。一进门他就与自己有说有笑,可这笑里总觉得有让他猜不透的东西。

“每一次来了人,太子就让咱家退到外面,因此无法回答大人……”

常融的这点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江充呢?他依旧全神贯注地听着,依旧笑容可掬地点头,仿佛两位知心朋友间的夜话。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只要他继续诱导下去,就一定能获得自己所要的东西。

江充端起茶杯,再次邀请常融喝茶,而且有意无意地提起了前些日子钩弋宫的御前会议。

“听说钩弋宫御前会议后,太子埋怨皇上不让他西征,可有此事?”

常融很吃惊,急问道:“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江充微微一笑,不谙世故的常融终于顺着自己的思路来了。可他并不急于追问,他继续创造着宽松的气氛,老于世故地笑道:“父子间发生一些争论,本属常理,何须大惊小怪?”

常融的心理就在这样的气氛中渐渐松弛了。虽然他所说的都是些零碎的东西,可对江充来说,几乎每一件都是有价值的,都可以与他正在查的巫蛊案联系起来。

看着时间不早了,江充起身道:“公公稍坐,本官去去就来。”

常融忙也站起来道:“大人请便。”

可江充这一去便过了许久,常融等得十分焦急,正要向府令询问,却见从门外冲进来几个廷尉府役模样的人来,不由分说就将常融压倒在地。

“你们竟敢私自绑架太子府黄门,难道不怕死么?”

“哈哈哈……”

他听见厅外一阵大笑,江充便进来了。

他已是另外一副脸色,眼里充满了轻蔑,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嘲笑:“你是太子府的黄门么?竟敢私议太子,论律该斩!把口供拿了他看!”

府役捧着笔录,常融粗粗浏览一遍,浑身筛糠般地颤抖个不停,那上面记录的不是别的,就是刚才他所谈的有关太子议论皇上的细节。只要这口供到了太子手里,他必死无疑。

此时他才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预设的陷阱,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这一切都与他那个奉为义父的苏文有密切的关系。他冷汗淋漓地看着江充,一副心慌意乱的样子。

在他画押之后,江充立即让府役们放开常融,说话的语气比刚才还要和气,几乎每一个字都含着对这位年轻人的关爱。

“本官知道,公公与苏总管情同父子,本官怎会加害朋友的义子呢?至于刚才所言,本官暂且放到这里,你只要按照本官嘱咐去做,不但毫发无损,说不定有一天也会像司马迁那样,也弄个中书令干干。好了!这次让公公受委屈了。本官还有事要处理,具体事宜府令会向你说明白的。”

听见江充出门的脚步声,常融颓然地低下了头……

第三十九章 落叶萧萧长安树

转眼间刘彻离开京都三个多月了,时序已到了八月。

自送走父皇后,刘据一直处在心绪不宁的彷徨中。

那天,看着浩荡的车队驶上咸阳北原,他才收回忧郁的目光。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可父皇却没给他机会。

在刘彻离开京城的日子里,尽管讲述《春秋》的活动仍在博望苑按部就班地继续,尽管每日都有大臣前来请示朝事,可刘据的精神却无论如何也集中不起来,他挥不去父子相别时的冰冷。他感觉许久以来所担心的事似乎在日益临近。因此,在石德讲书时,他常常走神。

石德任太子太傅较晚,面对的是而立之年的刘据。刘据对军国大事不仅关注,而且总是与史载前事比较,形成自己的见解,这给他留下了博学慎思的印象。这使他不得不调整教授方法,更趋向于从微言切入,从一时一事引发议论。

刘据对这种方法很喜欢,他们的议论常常碰出智慧的火花。这比之过去更实事求是,更心地默契,两人的关系渐渐地超越了君臣和师生,而带了挚友的意味。

可这超乎师生的关系发展下来,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石德的情感在不知不觉间向刘据一边倾斜,他也顺着太子的思路而对皇上的朝事颇有微词。

他们今天讲的是“鲁隐公十一年冬十一月”发生的一件事情,那位羽父先想说服鲁隐公杀了自己的弟弟,让自己当宰相,当他的请求被拒绝后,竟然背叛了鲁隐公,转而去煽动桓公弑兄自立。

石德讲到这里,借题发挥道:“殿下,一部《春秋》言尽兴废之理。而朝之兴废,在于用人。依臣看来,这鲁隐公兄弟都算不上明君,像羽父这样的乱臣贼子,朝三暮四,无非图私利耳。然他们却不能识其面目,难免不祸起萧墙啊?”

可他却没有从刘据那得到满意的回应,等来的确是沉默。

石德很不满足,站起来施了一礼再问道:“殿下以为然否?”

刘据这才从沉思中醒过来,不禁赧然一笑道:“刚才本宫想起一件事,故而失态,请太傅见谅。”

“哦!殿下想起何事?”

“太傅以为江充其人如何?”

石德顿觉吃惊,原来太子并未走神,而是由史想到了当前。

石德掩上门,小声道:“藏而不露,口蜜腹剑。去年公孙贺那桩案,就是他一手酿成的。”

刘据站了起来,临窗而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白云悠悠,黄门和宫娥来来往往,鸟儿在老绿的槐林、松柏的枝头歌唱。他想,父皇此刻在甘泉宫一定过得很惬意吧?他忘不了少年时父子相亲的情景。

那时候,母后正值青春,每年一到六月,都是他和父皇、母后一起在甘泉宫中度过的。

在记忆中,父皇是威严的,也是慈祥的。他不能忘记十岁夏天的那晚,父皇和他沿着甘泉宫旁的一条小径散步,坦率地说着年轻时的一些孟浪行为。

阳光西斜,在山间投下浓密的树影,刘彻偕刘据缓缓地走在山道上。坡很缓,天气也不那么热,时间很充裕,他们完全不用着急赶路,而将自己散淡地置于斜阳碧树间。

警跸们在身后跟着,父子似乎都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话题很分散,先是说到了为君者的道德,进而又说到了七国之乱,连刘彻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是怎样说到自己早年孟浪的行为上去的。

“人在年轻时,往往虑事不足,朕在年轻时,也曾多有狂悖。”

刘据很吃惊,父皇竟是如此坦率。

当年,父皇刚刚把母后接过来时,两人感情甚笃,常常结伴到终南山下打猎。有一天,当他们踏着月光赶到长安城下时,城门已经关了。守门的司直在城头喊话:“皇上有旨,私自开城门者,斩无赦,小吏岂敢违背皇命!”

父皇无奈地看了看母后,唉!他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的诏命堵在城外呢?他没有理由违背自己颁布的法令,于是两人回头来到沣河岸边,寻一农家借宿。

父皇轻叩柴扉,开门的是一老者,他见是一身着锦袍的官员,气就不打一处来:“你们只知游猎,从来就不知百姓死活,现在想来借宿,除了猪圈,没有地方给你们住!”

年轻的父皇何曾受到如此奚落,一道诏书就将阿城以南,周至以东,宜春以西的农人籍没迁徙,广袤的关中平原被扩充为上林苑。

刘彻说起这段往事,笑着摇摇头道:“现在想来,那实是一个误农伤民之举。你既为太子,万不可步朕的后尘啊!”

父皇曾当着自己的面悔过,那曾强烈地感染了刘据。

往事不堪回首,留下的只是依稀梦影。

自他进入而立之年后,就逐渐感受到父皇的固执和偏狭,听不进忠言,惧怕老去;多疑和孤僻。这一次,他带着刘弗陵和钩弋夫人去了甘泉宫,却把母后冷落在长安……

一想到母后,他的心就益发苦涩。昨日,在母后处当差的黄门王谦来报,说江充率人手持皇上诏命,从御花园到寝宫,一块砖一块砖地挖掘搜索人偶,已有几位夫人因忍受不了这种侮辱,香消玉殒。

母后最后也难幸免,江充派人把母后的寝宫折腾得凹凸不平,连放一张榻床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到底要干什么?他要将母后怎么样?这万里河山到底还姓不姓刘?……

刘据再也没有心情听石德讲授那些遥远的宫廷血腥,将手中的《春秋》抛在一边道:“这书本宫不读了,治史与治国相去远矣!”

石德于是无言。给太子当老师,他就是在刀刃上过日子,唯一的选择就是悄然退出去,掩上书堂的门。

世上最折磨人的就是有话无处倾诉,有情无处宣泄,郁闷中的刘据下意识地拨动了身旁的琴弦,他说不清是什么力量驱使一曲《无衣》从他的指尖流出: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琴声伴着歌声,如大海奔流,万马低吟,时而慷慨激昂,时而纤弱婉转……

这时候,常融拿着一把拂尘,貌似悠然地踱着步子,时不时地注视着假山后的一丛月季,看看没有什么破绽,才又向前踱去。

转过假山就是一座小桥,他装作拾履,慢慢地蹲下去,用袍裾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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