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大帝-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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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日子里,张汤也没有闲着,当侍御史们从宣室殿回到署中时,他都会将他们一个个叫去,问皇上讲了些什么,他们有什么体会?
“各位!你们说皇上眼下最关心的是什么呢?”
王侍御史答道:“当然是新政了。”
“那皇上最喜欢听的消息又是什么?”
李侍御史则回答说:“禁盐铁私营和新币推行啊!”
杜侍御史则不解地问道:“丞相从太常寺抽掉了三名博士同往,请问大人,我等将如何处之?”
张汤眼里就露出轻蔑的笑意,脸色忽然变得严肃了:
“靠那些书呆子?哼哼!什么事情都不要办了。不管博士们怎么说,你们只管放手办案。为了皇上的新政,多杀几个人又有何妨?历来变法没有不流血的。”
“如果那些书生要阻拦呢?”
张汤摆了摆手道:“不要理他们,也不要争辩,就当他们不在就行了。”
现在,时序已经进入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八月。
严异不断接到徐偃等人从郡国传来的报告,言说自推行币制改革以来,各地查出盗、造、铸币者达百万人,死者数十万人。
严异向来是个认真的人,也曾在地方任过职。在他看来,私铸钱者,必是王侯之家,郡县无可奈何;凡走私食盐者,必是豪强,非有万金而不能为之。现在一下子查出了这么多嫌犯,这其中会不会有冤案呢?会不会是这些诸侯豪强,假皇上诏令,行兼并吞噬之风呢?
严异的眉头一下子紧锁了,要真是这样,那岂不违背了皇上推行新政的初衷?
接下来的日子,徐偃和褚大又传来书信,说三位侍御史持着朝廷符节,到了郡县便逼供、诱供,他们虽然屡次提醒,但侍御史们根本不听。
河内太守闻听朝廷钦差将要到来,就悬梁自尽了。
上党郡壶关县县令,由于惧怕朝廷钦差,干脆用绳索绑了全家,投了黄河。
雁门的勾注山,原是朝廷打造兵器的精钢产处,侍御史们硬是要那些作坊主承认是私自冶铁,他们被逼无奈,跳了冶炉。
褚大怕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危及自己的妻儿老小,恳请严异让他返回京都。
这两种情况交织在一起,使严异觉得此事干系重大,不容延宕。他急忙带了文书,到丞相府上来找庄青翟了。
庄青翟闻听后就觉得很奇怪,说道:“昨天老夫还听御史大夫向皇上禀奏,各个郡国遵照旨意,雷厉风行地查处案件。几位侍御史办案得力,没收了大批私钱型范。短短两个月内,盐铁官营,如飓风一样席卷宇内。”
严异急道:“大人仔细想想,天下刘姓诸王那么多,能铸钱者也不过淮南、衡山等国;至于走私食盐的嫌犯,这数十万人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
经严异这么一说,庄青翟也觉出了事情的严重,不禁建议道:“事情来得突然,大人是不是先将情况通报给御史大夫?”
严异便有些不寒而栗,道:“御史大夫的为人丞相不是不清楚,他一贯揣摩上意奏事,指望他把这些禀奏皇上,恐怕……”下边的话没有说完,庄青翟已猜出了意思。
“好!那就直接面奏皇上。”
第二天早朝时,大臣们刚刚站定,张汤就第一个出列向刘彻奏事。
“据奔赴各地查案的侍御史报告,河东太守不遵法令,极言盐铁官营不便,有损工商之利,已被缉拿廷尉府审理。会稽太守整治私盐有功,入狱者数千人,监狱容纳不下,后来搜罚做官营煮盐的刑徒,也省了朝廷的费用……”
张汤讲得津津有味,听得刘彻频频点头。他及时命令道:“古语云:鞭笞不可弛于家,刑罚不可废于国。凡逆于新政者,均以法罪之。”
待张汤退下后,刘彻又高声问道:“大农令来了么?”
严异急忙出列答应。
“可有事禀奏于朕?”
严异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所知道的事情奏明皇上。他之所以这样,除了职责所系外,更在于自己平时廉直,并没有把柄落在张汤手里。
“刚才张大人所奏,与实情稍有出入。”
“哦?”
他的话一出口,就引起刘彻的关注,“有什么出入?说给朕来听听!”
严异道:“据太常博士褚大、徐偃等人发来的文书称,不少郡国豪强假皇上之诏,名为官营,实则兼并。朝廷查处的数十万人走私私盐者,其间不少是为私盐巨头雇佣的百姓,如此下去,朝廷之德废矣。”
这话让刘彻听起来就有些不高兴了,他忍着性子问道:“还有么?”
严异道:“据褚大的报告,郡国对新币使用也感不便。”
“怎么不便?”
“郡国反映,今王侯朝贺献苍璧,折价数千,而一张白鹿皮币面值四十万,这有些本末倒置。”
“还有呢?”
“这……”
就在严异犹豫之际,庄青翟说话了,他列举了侍御史在各地逼死郡守县令的情况后,不无忧虑地说道:“微臣担忧因此而酿成内乱,请皇上明察。”
听完他们的陈述,刘彻转而向张汤问道:“可有此事?”
“据侍御史报告,这几个郡的官员借盐铁官营之名,在辖内大行兼并之风。名为官盐官铁,实则有三成入了私囊。他们闻听朝廷派人巡察,畏罪自杀也在情理之中。若是朝廷就此作罢,臣恐往后官营废矣。”张汤回禀道。
严异到这时候才觉出皇上刚才一连串发问的语气里,实际上已带了不悦的色彩,果然,张汤说完后,皇上的指责就下来了。
“自郑当时去世后,大农府毫无建树,以致新政徘徊不前,朕这才命人巡察郡国,惩治不力。孰料你不报喜倒也罢了,反倒报这些对朝廷的指责。难道只有让诸侯们大肆铸钱,滥起私盐,朕的功德才算圆满了么?若是这样,朕宁可不要这个德。”
借这个话题,皇上继续责备道:“听丞相说你一向廉洁忠直,可在朕看来,不能做好分内之事就是不忠不直,与有罪无异,你要有郑爱卿一半就好了!”
“丞相如何看呢?”皇上又把话转到了庄青翟那里。
“这……”皇上点到自己,他就没了推脱的理由。且此事事大严异事先也告诉过自己,因此就更没有推脱的理由。
“新政没有错,币制变革也没有错。张大人所言不尽是虚言,而严大人的意思,臣以为是请朝廷辨别真伪,对假借盐铁官营而营私者,要严惩不贷。至于所谓新币不便者,不过是郡国一己之见。严大人奏明皇上,意在使皇上警惕诸侯中的不轨者,请皇上明察!”
“众位爱卿都是这样看么?”刘彻环顾站在下面的大臣们问道。
大农府计相桑弘羊正要说话,却见侍中霍光匆匆走进殿来,对包桑耳语了几句,等包桑小声转奏给皇上时,眼见他的脸色都变了。
接着,就听包桑喊道:“今日早朝就到这里,各位大人回署吧!”
元狩六年的秋天比往年似乎来得早了一些。长安街头的树叶开始发黄,被秋风吹着,飘飘荡荡地在街头飞舞。从南山生出的灰色云块,终日笼罩在京城上空,终于积成霏霏的秋雨,“滴答”地唱起了季节的哀歌。
雨一下起来,就没个停。只有安门大街、太常街、尚冠街、华阳街的车驾照旧每天按时到未央宫集散。
霍去病很久没有上朝了。自随皇上从甘泉宫狩猎归来,他的箭创就复发了。
一年多来,那恼人的箭创就不断地折磨着他,只要遇到雨天,就疼痛难忍,他真担心从此再也不能提枪上马,驰骋疆场了。
从第一次随舅父进军漠南时起,他就抱定信念:军人就算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绝不能死于安逸。
他才二十四岁,憧憬着有一天再度挥师北上,可上苍为什么对他如此残酷呢?
七月,箭创周围的皮肤渐渐地发黑发紫,并且出现溃烂。
进入八月,伤口溃烂不断扩大,而且浑身发起阵热。
开始的几天,他总是向皇上“赐告”,到后来刘彻干脆批准他长期在府中养病,不再参加早朝。
这天霍光要到侍中点卯,临行时来到榻前,问他有什么话要带给皇上。霍去病撑起身体说道:“替为兄带话,要感谢皇上隆恩。”
“对公主有什么话要说么?”
霍去病摇了摇头道:“没了。”
“哦!都是弟弟笨头笨脑,你俩的话怎么好让我转达呢?还是等公主来了,兄长自己说吧。”
霍光冒雨走了,霍去病盯着窗外发呆。他看着这雨珠,就好像是阳石公主的泪珠。
一向喜欢舞枪弄刀的她,现在也终日守着霍去病,督促丫鬟们把药熬好,看着他服下,又亲自调好外敷药敷在他的伤口处。
她一个公主,从小金枝玉叶,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样的苦呢?可现在为了他,却……霍去病每日盘桓在心头的唯有愧疚。
一个人的时候,他排解病痛的唯一办法就是想心事。
回顾自己的人生,他觉得后悔的事情不多。
要说遗憾,只有两件事。
一件是他没有能亲手擒住伊稚斜,漠北之战后,他曾向皇上提出,一定要亲率大军再次北征,可现在看来,这恐怕是没有希望了。
另一件让他情感纠结的事,就是李敢的死。
卫、李两个家族的仇恨,自漠北之战后就更加深了。李敢身为郎中令,每日不离未央宫,卫青是中朝砥柱,常要进宫向皇上奏事。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少次在司马道上相遇,卫青都主动上前打招呼,可他得到的总是李敢的怒视。
端午节,皇上在未央宫前殿置酒,李敢借酒醉之机寻衅滋事,打了卫青。
其实,卫青并没有将这件事看在眼里,可霍去病却不依了,他一直寻找机会,欲图报复,果然,中秋节皇上到甘泉宫狩猎,他趁机向李敢射出了复仇的一箭。
那一刻来得如此突然,等到陪同的大臣们赶到时,刘彻已经命人拔去了李敢胸前的箭。李敢的嘴微微张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刘彻要包桑把经过描述给大家听。于是,李敢的死因不是被暗箭所伤,而是为了保护皇上被一头公鹿抵死。
皇上诏令厚葬李敢,以褒扬他的忠义之举。但无论是卫青还是霍去病都明白皇上的苦衷。
霍去病从甘泉宫回来后,箭创就复发了,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
这难道是上苍对自己的惩罚么?
其实,当他躺在病榻上的时候,就后悔了。
霍去病使劲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烦恼事驱除出去,却不想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直咧嘴。
这时耳边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丫鬟站在门外小心禀告的声音。
“禀大司马,公主和二少爷来了。”
“哦!”霍去病睁开眼睛,里面立时有了光彩。
“他们来了,在哪里?”
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府令又来禀报道:“皇上和皇后驾到了。”
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霍去病想着,心里很是不安,想要挣扎着起来,却被从门外进来的霍光按住了。
“皇上带太医来了,为兄长治病。皇上口谕,不让兄长起来。”霍光说道。
“这怎么可以呢?君臣相见,臣却卧榻不起,这不是折杀微臣么?”
“兄长少安毋躁,小弟去去就来。”
“唉!为这恼人的伤口,惊动了如此多的人,我……”霍去病长叹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刚刚喘了一口气,皇上、皇后和阳石公主就进来了。
“表兄!”阳石公主一声呼唤,泪水就哗啦淌了下来。
相爱的人感觉是多么敏感,仅仅一天没见,阳石公主就觉得霍去病又瘦了许多。
卫子夫暗地拉了拉公主的衣袖,忧郁的眼神意思很明白——你这样哭哭啼啼只能加重去病的疑虑。
其实,要说内心难过,还要数刘彻了。眼前的霍去病,哪里还有当日驰骋河西的英姿呢?他脸色清瘦,黄中泛着青紫。
“辛苦爱卿了。”
霍去病压下心头的感慨,尽量使自己的神态变得轻松些:“臣些许小疾,惊动圣驾,分外惶恐。”
刘彻转身对身后的三位太医道:“霍爱卿驱马塞外,纵横漠北,功在社稷。今染沉疴,朕甚悯之。你等皆当今名医,务必精心诊治,明白么?”
秦仲、淳于意和秦素娟忙道:“臣等将竭尽全力!”
卫子夫对秦素娟说道:“你一向诊脉果断,处方谨慎,大司马必是中毒很深,你还要多费心思才行。”
说完,她又招呼人把从宫中带来的滋补品抬进来,叮嘱丫鬟们好生服侍,不可疏忽。
霍光见机便奏请皇上、皇后和公主到前厅用茶,等候太医诊断结果。可阳石公主却执意要留下。
刘彻和卫子夫知道女儿的脾气,只好由她去了……
三位御医依次为霍去病诊脉。
秦仲的小心谨慎,淳于意的沉着稳健,在秦素娟看来,不免有些保守又拘谨。
及至秦素娟上前,听那脉搏,弱而浮,时有间歇或停顿,心中顿然有了八九分的判断。撤了脉枕,她对阳石公主说道:“请公主稍待片刻,臣和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