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大帝-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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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强啊!你为何不说话,呆呆地站在那里作甚?老夫知道,你的胸口还带着匈奴人的箭,你的眼睛从……从来就没有闭上。”
淡淡的月色下,李广从胸中呼出浊重的酒气:“贤侄!你知道么,皇上已允准老夫出征了,老夫终于有机会为你报仇了。你……”
泪水顿时模糊了李陵的眼睛——唉!战争,你是怎样一个鬼魅?竟让一位老人这样为之执着呢……
即使千里冰封的雪天,也无法让匈奴人战争的烽火平息下来。
河西战役的大败,大片土地的易主,浑邪王的投降,这一个个沮丧的消息,让伊稚斜觉得在部落诸王面前颜面无光,也使他感到无法面对已投进太阳神怀抱的军臣单于。
“都是自次王的馊主意,才使大匈奴蒙受了失土丧国的奇耻大辱。”
伊稚斜用马奶酒消磨着惆怅的时光,他撕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骂道:“要不是可西萨仁是寡人的胞妹,真恨不得一刀结果了这叛逆的性命。”
这是元狩四年的春天,尽管时序已是二月,但狼居胥山仍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余吾河水也只在盈尺的冰层下静静地流淌。
伊稚斜掀开穹庐的窗帘,望着天地皆白的漠北草原,眼里浮现出孤狼的悲哀。他在心里问自己,这是天命注定匈奴人要从自己这里走向衰落,还是太阳神对自己用部族内部残杀而掌权的惩罚。自从自己掌握权柄以来,匈奴人的战事簿上,似乎还没有胜利的记录。
当刘彻接纳了于单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宣称要“踏破长安,饮马渭水”,后来却越打距长安越远,匈奴的疆域也越打越小,随之而来的是各个部落王爷们的怨声载道。
他终于明白了做匈奴的单于与做左谷蠡王是多么的不同。
他现在惟一的希望就是在今年春夏之交能够与汉军打上一仗,以消除国内日益不满的情绪。
第四章 公主伤别痛阳关
伊稚斜仰起脖子,喝完银碗里的最后一口酒,就听见穹庐外响起了马蹄声。
是谁在这个时候来单于庭呢?又会带来怎样的消息呢?
“单于在么?”他听出来了,是左屠耆王的声音。他在这个时候来,一定是前线有了战事。
“王爷,单于正在里面喝酒呢!”
“那你去通报一声!”
伊稚斜没等卫士传话,就对门外喊道:“不用通报,你直接进来好了。”
左屠耆王撩开门帘,就闻到满屋的酒气。
伊稚斜招了招手,让左屠耆王坐到自己的对面,他又吩咐下人呈上马奶酒,又撕了一块牛肉递给他道:“来!陪寡人喝一杯。”
左屠耆王把牛肉放回面前的银盘道:“单于真就这样终日泡在酒里么?”
伊稚斜苦笑道:“不然又能怎样呢?前方战事不顺,寡人心烦。”
左屠耆王道:“眼下烦心的事又来了。”
伊稚斜立即睁大眼睛问道:“汉人又来了?”
“正是!边境细作来报,近来汉朝军队调动频繁。”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道,“来自长安的消息,汉皇对自次王所谓汉军不能横渡大漠的预言很不以为然,很可能要发动对漠北的攻击。”
“好啊!寡人秣马厉兵,就为了这一天。你说说,这仗该怎么打?”
“此一时彼一时也,今日匈奴军力已远不如当年。河西之役,汉人以万人胜我数十万人,军中恐汉心理十分严重。”
伊稚斜摆了摆手道:“别绕圈子,你就说如何打吧!”
左屠耆王心中有些失望,这个伊稚斜啊!这么些年了,怎么还是这样急功近利呢?
“臣以为,还是召集各部王爷和大臣们到单于庭商议之后再定。”
“唉!你也听他们的?看看那些王爷们,一个个脑满肠肥,一提起汉军就浑身打颤,还指望他们为国雪耻吗?”伊稚斜忿忿道。
左屠耆王道:“不管怎样,单于都该让臣下知道战与不战的利害!”
其实,汉军要在漠北打仗的消息,赵信知道的并不比左屠耆王晚。他毫不怀疑这种可能性,经过河西之役,战争的主动权已由匈奴这边转到了汉朝那边,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因此,在五天后的单于庭议事会上,当其他人要求打仗的呼声喊得震天响的时候,赵信坐在一个角落一直沉默不语。这很快就引起了右大将呼韩昆莫的注意。
“自次王怎么不说话呢?有何破敌的良策,为何不陈奏单于呢?”
赵信依旧低着头,只管喝着奶茶。
但是,呼韩昆莫的话却把大家的目光转到了他的身上。
“是啊!是啊!自次王在汉多年,总该对汉军的虚实有些了解才是。”
“自次王为何沉默不语呢?莫非也是畏惧了么?”
“哈哈哈……”单于庭里弥漫着讥讽的大笑,赵信脸上一阵阵发烧。
尽管单于把亲妹妹嫁给了他,但他还是能感觉得到人们眼中的轻蔑和冷漠。
匈奴人对投降变节的人向来是视为异类的。
六年了,只要太阳从东方升起,他就注定要经受这种被瞧不起的折磨。
只有在夜里,拥着可西萨仁入梦的时候,他的心才会获得一份安稳的栖息地。
可现实是严酷的,他可以对别人的蔑视置之不理,但他不能不回答单于的问话。
“单于,臣正在思虑这话该怎么说才好呢!”
“你有话就说,犹豫什么?你不说出来,寡人又怎会知道自次王的想法呢?”伊稚斜佯装大度道。
赵信站起来走到穹庐中央,看了看众位大臣道:“各位以为如果开战,我军胜算的把握有几成?”
看着大臣们愕然不语,赵信接着又把第二个问题说了出来:“敢问诸位王爷和将军,目前对于匈奴人来说,是守土重要呢,还是进攻重要呢?”
“你这话就等于没说!当然是守土重要了,可不进攻又如何拒敌于家园之外呢?”左屠耆王反问道。
“问得好。”赵信踱着缓慢的步子又道,“在长安时,臣曾熟读过《孙子兵法》,那里面说,能自保方可言胜敌。依臣看来,我军与汉军决战的时机已去,为今之计,当以自保为要!”
伊稚斜打断了赵信的话道:“你就说该如何应对吧。”
赵信环顾了周围一双双盯着的眼睛,仍然心存踯躅,吸了几口气,一副要说的样子,临了又咽了回去。
伊稚斜气就不打一处来,怒道:“自次王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你要急死寡人么?”
左右屠耆王和左右骨都侯也都动了气,纷纷埋怨赵信故弄玄虚,蛊惑人心。
没办法,到了这个分上,赵信不得不把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单于。臣闻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为胜败之政。”
“什么意思?”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既要保存自己,又要战胜敌人,就必须内修政治,邦交谨慎,确保法纪。而自保之法不仅是打仗,也可开邦交啊!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重开和亲之议乃自保之上策。如此一来,汉军断无出兵理由,而我军也可蓄积力量,以图重新崛起。”
这话一出口,立即在大臣之间引起轩然大波。眼看左右屠耆王、左右大将“刷”的抽出腰间的战刀。呼韩昆莫更是横眉冷对,用明晃晃的刀尖挑着赵信的领口,冷笑道:“本将倒要剖开你的心看看,到底是黑是红,为何帮汉人说话?”
这原本就是赵信预料中的结果。他紧闭双眼,五内下沉,等待着单于的判决。他没有为自己的言语而后悔,只是如果今天一定要死,那没能够见上可西萨仁一面就是他惟一的遗憾了。
他平静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多希望此时伊稚斜能理智地思考他的谏言,做出明智的选择。
单于庭里静极了,人们的喘息声都可以清晰地听出节奏。冥冥中,赵信听到了死神走近的脚步声,他的血在凝固,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臣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伊稚斜,他紧紧地揪着粗壮的胡须,看着阳光一缕缕地在天窗上悄悄地移动。
老实说,赵信关于重开和亲的谏言,让他的思想在一瞬间出现了停滞。隆虑阏氏死了才刚刚几年,和亲这个词对他来说好像恍若隔世,太久远了。
他知道刘彻与隆虑阏氏的感情。在这笔债还没有偿还,而汉军处于优势的情况下,重开和亲之议是多么的不现实。
隆虑阏氏自刎之后,娶汉朝女人做阏氏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愿望。他一想起军臣单于与隆虑阏氏在一起的情景,就妒火中烧。
他原以为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看见像隆虑阏氏那样美丽的女人走进草原了。可这个赵信,偏在这个时候提出重开和亲之议,他内心很清楚,现在谈和亲,无异于投降。
他也清楚,留下赵信,也会为今后留下一条后路。
伊稚斜的习惯是,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前,总要不断地摸摸挂在耳朵上的巨大耳环,如果反复在耳环上摩挲,那就证明他是举棋不定。
决定命运的举动出现了——伊稚斜的手离开了银碗,移到了胸前。大臣们有的屏住呼吸,有的喜形于色,有的翘首以望,赵信虽然闭着眼睛,他有一种预感,决定生死的时刻到了。
“赵信乱我军心,本当斩首,寡人姑念其初犯,从轻发落,令其闭门思过。”
伊稚斜站了起来,野狼般的眼睛扫视了一下面前的大臣们,浓重的鼻音在穹庐内荡起嗡嗡的回声:
“各位王爷、将军!从来没有主动把头伸进狼口中的羊,匈奴人没有拿祖土送给别人的习惯。漠北是我大匈奴单于庭所在地,是祭祀太阳神的圣土,是我们世代生息的地方,怎能拱手送给汉人呢?我们先后丢了河南、河西和漠南,这都是寡人的错。寡人愧对列祖列宗,今天当着众卿的面,寡人断发代首,向列祖列宗谢罪!向太阳神谢罪!”他说完就“嗖”的一下割下一缕长发。
“这次汉军来攻,我匈奴军民务必严阵以待,同仇敌忾。若再言和,就跟此发一样。”伊稚斜率先冲出穹庐,面东而跪,“伟大的太阳神,保佑匈奴人战胜汉人吧!”
单于的话在诸王和将军们心中掀起一阵飓风,他们凭着一腔热血,当着太阳割下自己的长发,从心底发出怒吼:
“誓与单于共生死!”
当主战的情绪在匈奴的大臣间蔓延的时候,赵信再也不提和亲的想法。
赵信并没有改变对决战前途的忧虑,他回到穹庐,已冷汗淋漓,人一下子瘫倒在地了。
“夫君这是怎么了?”
美丽的可西萨仁支走了身边的女奴,将赵信紧紧抱在怀里。
“夫君!说话呀……夫君……”可西萨仁哭出了声。
“差点见不到夫人了。幸亏单于圣明,我才能再看到你。”赵信伸出手拂去妻子的泪水。
可西萨仁让赵信安静地躺在自己怀里,两双手攥在一起。她俯下身体,深情地吻着他,两人的泪水就交融在一起。
赵信闭着眼睛道:“人这一辈子会犯很多的错,有些是不可追悔的,有些是追悔不尽的。我今生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再次回归匈奴,那点男人最后的自尊都因为这一步之错而被摧毁殆尽。”
“夫君……”
可西萨仁捧起赵信的脸道:“夫君千万不要这样想,夫君本来就是匈奴人么?”
善良的她才不管赵信是汉人还是匈奴人呢!在她眼里,他是自己所爱的男人,她要全心地呵护他。
“我明日就去找单于,劝他重开和亲。”
赵信给了可西萨仁一个无奈的笑,心里的话却是:“可西萨仁啊!大战就要来了……”
这个世界太小了,为什么总要让两个倔强而又高傲的女人碰在一起呢?
汉军誓师仪式已经结束,刘彻和卫子夫已经回未央宫去了。但是有两个女人却紧紧地追着大军,走过了横桥。
分多聚少,本是将军们的生活。可这一次出征,长公主的心就比往年纷乱得多。她真担心因自己的任性而影响了卫青的情绪,她有时候也在心里埋怨自己,为何不让所爱的人没有牵挂走向战场呢?
可她的性格就像一匹烈马,她总是想挣脱理智的缰绳而自由自在地狂奔。
出征前夜,她与卫青又发生了本不该发生的争吵。
躺在卫青的怀里,她口无遮拦地鄙夷皇后的出身,埋怨她不识时务。说自己想求阳石公主嫁给卫伉,应该是她的荣幸,可皇后偏偏坏了她的大事。
当她发现卫青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的时候,她不免就得意忘形起来。她将如何认识李延年,如何巧妙而又在不知不觉中把他的妹妹推入皇上怀抱的事情,毫无隐瞒地说给卫青。
她从卫青的怀里坐起来,那凤眼就露出了凶光。
“哼!”她似乎忘记身边还有一个姓卫的丈夫,恶狠狠地说道,“在这皇室内,谁要是敢与本宫作对,本宫让她生无安宁之时,死无葬身之处。”
可她没有想到,她的话还未落音,耳边就传来了怒吼声:
“够了!你还有完没完?”
“怎么了?”长公主惊恐地看着丈夫。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