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大帝-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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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还有话要臣转达吗?”
“不用了!表兄见了这两样东西,自然会明白的。时间不早了,大人快赶路吧,祝大人一路顺风!”说罢,阳石公主扬鞭而去,渐渐淡出了朱买臣的视线。
朱买臣收好赠物,拨转马头,对部下喊道:“上路!”
队伍如激流一样向好畤方向奔去了……
朱买臣一行到达霍去病军的大本营小月氏国时,已是九月了。
长安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而在河西草原,早晚的气温已经很低。来自长安的使者带来了皇上的恩泽,驱除了冰冷的寒意,让霍去病和将士们的心暖烘烘的。
庆功盛典的地址选在弱水源头的呼蚕河畔——小月氏归顺大汉后,霍去病建议国王给月氏人聚居的地方起名禄福,寓意小月氏人从此摆脱匈奴的压迫,迎来吉祥和福祉。
朱买臣在典礼上宣读了刘彻的诏书。霍去病率领的三路司马都获得列侯的封赏,这表明皇上看重的不仅仅是他,而是这一支由他统率的军队。
军中爆发出欢呼:
“皇上圣明!”
“皇上圣明!”
声音被秋风带向远方,在祁连山麓经久不息。
当朱买臣命人抬上皇上赏赐的御酒时,霍去病油然想起那些永远长眠在草原深处的将士们,他虽然以较小的代价取得了战争的全胜,可那也是三千条生命啊!皇上的诏书没有提到他们,可霍去病忘不了他们。他庄严地捧起御酒,走到前台对着台下的将士们高声道:
“兄弟们,此乃皇上赐予本将的御酒,但河西大胜,乃我全军将士奋力同心。因此,此酒本将不能独饮,当与军中将士共醉。然杯水车薪,何以为之?我闻禄福城中有泉,故本将以为,注酒入泉,军民共饮,也可邀那些在天之灵与我等同醉如何?”
台下顿时欢呼雀跃,一张张被草原风雨雕凿的脸上挂满了泪水,“皇上万岁”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使坐在台上的朱买臣和公孙敖为之动容。
公孙敖眼角溢出泪花,惭愧道:“末将真是心中有愧啊!若非末将贻误战机,河西残敌何止今日不灭?”
两人正说着,就见霍去病捧着酒坛在将士们的簇拥下,来到禄福城东南角的泉水前,将御酒坛高高举过头顶,倒进泉中,顿时,伴着泉水的浪花,禄福城都弥散着醉人的酒香。
霍去病没有想到,他的这个举动却为禄福城带来了一个美丽的名字——酒泉。
当日中午,全军盛宴,以泉当酒,官兵同乐。
接下来的日子,从事中郎李桦按照霍去病的吩咐派遣使者,持了昆邪尔图写给浑邪王的劝降书前往匈奴军营;而霍去病则陪同朱买臣沿着弱水流域,考察地形地理,为朝廷设置郡县提供依据。半个月后,当他们回到禄福城时,使者也带回了浑邪王愿意降汉的消息。
是夜,霍去病在中军营帐为朱买臣和公孙敖设宴饯行,李桦坐陪,虽然劝酒之声此起彼伏,可同是举杯相邀,心境又是何等的不同,功臣的愉悦,钦差的荣耀,罪臣的忧郁,就这样地被杂乱地缀结在一起。热情的笑意毕竟掩盖不住心灵的殊异。公孙敖在将所部人马交给霍去病后,早早地告辞了。明天,他将同朱买臣一起启程回京,去接受廷尉府的追究。
出了中军大帐,公孙敖觉得身上有些冷,似乎冷风穿过铁甲,直向他的身体内钻。造化竟然如此捉弄人。漠南一役,他无功而还,本已觉得脸上无光,可河西大战,他竟然又一次失期。上苍似乎从来就没有将立功的机遇赐予他。皇上诏命他进军河西,与霍去病大军会师,他没有丝毫迟滞,就率军奔往北地郡了。然而,贺兰山一场迷雾彻底击碎了他的希望。等到他的军队到达居延泽东岸的时候,霍去病的大军早已沿着弱水逆流而上了。
他就这样失去了一次与骠骑将军并肩围歼浑邪王和休屠王军队的机会。
现在,踩着沉沉的夜色,回望霍去病中军大帐的灯火,他说不尽的惆怅和苍凉。离开了卫青,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单。
夜已深了,李桦对霍去病说,要到营中看看,也离去了。整个中军大帐就剩下朱买臣和霍去病。
“时候不早,末将送大人歇息去吧。”霍去病道。
朱买臣摆了摆手道:“不忙!下官受人之托,还有两样东西要转交将军。”言毕他捧过镂金鞘宝剑,又从袖中取出丝绢包裹的玉燕,“此乃阳石公主托下官捎给将军的。”
“公主可有话告知末将?”
“没有,公主说将军见了这两样东西,不言自知。不过,皇上此次益封将军五千户,连先前食邑达到七千多户,快赶上大将军了,可谓功成名就,下官离京前,皇上就说要为将军造府第,择佳偶呢!”
“皇上的隆恩末将铭感肺腑。”霍去病望着帐外远方站在月光下的祁连山黑魆魆的身影道,“然末将志在灭除匈奴。只要匈奴还在,末将不会考虑成家的。”
“难得将军如此宏志,真乃大汉之幸也。”
朱买臣在卫兵的护送下离开中军大帐,走出了好长一段路,回看身后,霍去病的高大的身影被灯火映在帐篷上,祁连山一样的伟岸。
月光西斜,绵柔似水,在营帐外泻下静谧的银波。忽然从城外的山坳里传来一声雁鸣,那是母雁催促雁群远征的呼唤。霍去病的心被这声音带到了千里之外的长安。捧着刻镂了公主名字的宝剑和温润的蓝田玉燕,他没有了一丝睡意。仿佛公主就站在帐外的月光下,静静地看着他,那一双清澈的眸子里藏了多少牵挂和眷顾。
第四十八章 瀚海染血泪雨飞
从他漠南战后去见皇后的那一天起,他就一次又一次地承受了公主火辣辣眼神的灼烤。处在他这个年龄的男儿,与他的表妹一样对异性目光极度的敏感。然从小就生活在舅父建功立业光环下的霍去病清醒地意识到至少在目前,他绝不可以对公主表示什么,他不愿意刚刚起步的事业因儿女情长而受到任何的干扰。
“公主!原谅我吧。”霍去病轻轻地收起宝剑和玉燕,藏进自己的行囊,回到案头,他很快就沉入到受降的思谋中去了。
“还是皇上深谋远虑。”霍去病反复揣摩着皇上的口谕,就惊异皇上远在京都,却对前线的形势洞若观火。的确,在浑邪王身后站着的是匈奴单于和各个部落,因此,对他任何的和议抑或是投降的举止都不能不有所防范,必须辅以强大的军力方可有备无患。
刚刚被封为宜冠侯的高不识在庆功盛典后就回到弱水下游的营地去了。临行前他曾经反复叮嘱,一定要紧紧盯住龟缩在和黎山谷的休屠王的军队。现在看来,还得把从骠侯赵破奴的军队摆到羌谷河的上游。对!还得将辉渠侯仆多的军队和公孙敖移交给自己的所部摆在正面,形成三面夹击之势,这样受降可保万无一失了。
霍去病抬起头来,看了看西边天际的残月,对帐外喊道:“来人!传从骠侯、辉渠侯和从事中郎前来议事。”
山坳里,一声雄鸡的啼叫,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谁也没有想到,事情就在这雄鸡一啼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就在霍去病送走钦差、部署好兵力的第二天,浑邪王差使者送来了休屠王的人头。
“大王已于昨夜杀了休屠王,捉拿了休屠王太子金曰磾,时刻准备迎接将军的到来。”来使道。
“你且下去歇息。”霍去病立即找来仆多和李桦商议应对之策。
仆多道:“看来浑邪王这回是真的投降了。”
李桦道:“几个月来,在我汉军的穷追猛击之下,浑邪王承受着来自单于和休屠王等各方面的重压。而他的儿子又在我朝京都。杀了休屠王,至少表明了他降汉的决心。”
“诸位所言甚是有理。”霍去病盯着面前的人头,“然古今战例中亦不乏以苦肉计迷惑敌方的。因此,本将以为,我军以不变应万变,告诉浑邪王,三天以后在羌谷河畔受降。”
九月,随着祁连山冰雪的封冻,羌谷河进入它的枯水季节,河水比之短暂的夏日小多了,但却很清澈。如果不是经历过河西惊鬼泣神的厮杀,没有目睹那惨烈的画面,有谁能相信这清清的河水曾经被汉与匈奴健儿的热血染得通红呢?谁能想到这黄色的土地上曾经横陈了成百上千的尸体呢?
一切似乎都已过去,展现在眼前的是清一色的大汉旗帜,在秋风下映着灿烂的阳光。投降的匈奴军虽然还没有来得及换装,可头盔却与汉军一般无二了,只有帽盔下的眼睛表明他们的身体中依旧流着匈奴人的血液。
浑邪王率领他的裨小王、当户和相等站在队伍的前列,等待着霍去病的到来。
浑邪王很欣慰,在休屠王被杀、金曰磾被捉时,金曰磾的兄弟金伦与降军站在了一起。他不但密报了父亲和兄长的行踪,而且亲自缚了金曰磾,送到了他的营中。
这使他的举止少了许多障碍。
时间刚过午时三刻,霍去病率领军侯以上的军官从汉军阵营中走出来了,左边是仆多,右边是李桦,霍去病身着玄甲,腰束玉带,头盔上的红缨把他青春的脸映照得分外精神。
站在对面的浑邪王却发现,霍去病的身边多了一位为他持枪的卫士。但他没有多想,也许是军威的需要吧!
再看看汉军阵营,全都换上了崭新的战衣,一个方阵前面两面旗帜,一面上书巨大的“汉”字,一面是“霍”字,把整个队伍划分成整齐的棋盘状,一个个青春的身影肃然挺立,一匹匹战马头颅高扬。这情景让浑邪王从心底发出由衷的赞叹。
受降的地点选在距各自军阵二十丈的空旷地带。
浑邪王来到霍去病面前,行大汉礼节,肃然而又沉闷地道:“本王率领部下各裨小王、当户,自今日起归顺大汉,永不反叛。”言罢,便将浑邪王的印信和旗帜双手呈送到霍去病手中。
然而,就在浑邪王的手刚刚举到半空的时候,“嗖”的一声响,从匈奴阵营中射出一支利箭,扎在浑邪王的手背上,顿时鲜血如注。浑邪王大叫一声“有刺客”,几乎就在这同时,听到一个声音骂道:“你等强盗,侵我国土,灭我种族,杀我父王,此仇不报,更待何时!杀啊!”
浑邪王昏晕中听出,这是休屠王子金伦的声音,他情知自己受骗了,金伦是借他的手除掉了他走向太子宝座的障碍。
对面的匈奴军队立即骚动不安了。有的站在那里迟疑徘徊,有的已经跟随在金伦身后向汉军发动冲击。霍去病忙对仆多道:“保护王爷回营。”说完,他接过长枪,飞身上马,朝迎面而来的裨小王就是一枪。两人马上交锋不到一个回合,霍去病将他刺于马下,被冲上来的汉军擒了。
这时候,左边的山谷里杀声震天,埋伏在密林中的高不识率领大军压过来了。
静静的羌谷河水再也无法舒缓地流向北方,被汉军砍下的叛军头颅顺着河流而下,在浪花中洇出一团团殷红的血涡。
匈奴叛军在兵力对比悬殊的时刻,显示出困兽的顽强和疯狂。也许他们在跟随休屠王子金伦做最后一搏的时候,早已断绝了生存的念头。面对越来越多的汉军,他们毫无惧色。一位匈奴的都尉一连砍倒几名汉军后,刀刃被骨骼崩出了一个个的豁口,绝望中抱住一位汉军的什长,从高坡上滚进羌谷河中;一位匈奴的千夫长刺倒一个迎面冲来的汉军,喘息着爬上山坡,向密林边缘跑去,却被身后的乱箭钉在了一棵树上,血顺着松树的虬枝,一滴一滴地流进脚下的泥土。
两个部族之间的仇恨把脚下的土地燃烧得一片灼热,金伦和他的部属不但将复仇的刀举向汉人,也举向浑邪王部族的女人们,他们撕开女人们的皮袍,一手抓住曾养育了匈奴后代的乳房,一刀下去……然而,未等他从狂笑中回过身来,就被身后的汉军从背后穿腹而过……
霍去病在为浑邪王和俘虏金曰磾杀开一条进入汉军营地的血路后,已经回到了他的统帅位置。他站在一面高坡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场的形势,并且不断地让从事中郎挥动手中的旗帜,向汉军发出指令。
赵破奴一部按照指令,迅速地护送已经投降的匈奴军离开羌谷河,向着禄福城撤去。
仆多率领他的部属集中清剿留在河谷的叛军。
到午后,匈奴叛军渐渐不支,金伦重新调整兵力,留一部分士卒断后,自己率领大部分人马向着弱水下游逃去。
没有走出几里,就遭遇了高不识的阻击。
望着从河两边土坡上冲下的汉军,听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金伦明白中了霍去病的埋伏,仓皇应战,没用几个回合,就被高不识取了首级。
高不识提着首级,勒住马头,朝着四面逃窜的匈奴叛军大喊:“金伦首级在此。降汉者存,顽抗者亡。”
叛军的百夫长、千夫长们见大势已去,都放下了武器。
到夕阳渐渐地投入祁连山怀抱的时候,杀声散去,河谷里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