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大帝-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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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若能降我大汉,本将会奏明朝廷,皇上定会厚待太子,赏地封侯,岂不比这逐水草而居的漂泊生活好吗?”
“哼!”巴图鲁从鼻翼间挤出一声冷笑,事情果然不出他和父王所料,汉军之所以紧紧咬住他不放,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单于太子。
此刻,巴图鲁一脸释然,他完成了父王的嘱托,为乌维太子和妹妹赢得了奔往漠北的时间。
巴图鲁面向北方,眼角涌出了两行泪水,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神圣的太阳神啊,请保佑太子吧!”说罢,他便冲向一位汉军什长的勾镰枪,什长心头一惊,忙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孰料这正中巴图鲁下怀,他迎着什长的气力,让枪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他痉挛着倒在地上,气息奄奄地对霍去病道:“能与将军对阵疆场,是巴图鲁的幸运,将军倘念我忠于主子,就补上一枪,好让我痛快地到太阳神的身边去吧。”
霍去病迟疑片刻道:“好!本将就成全了你。”随即便抬起手中的兵器,结果了巴图鲁的性命。
看着巴图鲁渐渐冰冷身体,霍去病丢了兵器,满怀钦敬地叹息道:“虽为败军之将,却是忠贞男儿,死亦壮烈。传令下去,依照匈奴习俗,好生安葬。”
傍晚,灰黄的太阳被西北风裹挟着,滑向覆满积雪的祁连山后。风送走太阳,似乎还未尽兴,肆虐的脚步伸向草原的各个角落,驱走白日仅存的暖气,使草原显得更加空旷和寂寥。
在将士们清理战场时,许多尸体蜷着的手指动一动就碎成几块。这惨状让霍去病的心情不免沉重起来,他对李桦道:“将两军将士葬在一起吧!他们虽各为其主,可没有过错。”
第二天夜里,当汉军将士就着烧得暖烘烘的牛粪,用牛羊肉和马奶酒犒劳被糇粮刮完了油水的肚子时,霍去病在中军大帐举行了翻越乌盭山以来的第一次军前会议。
汉军的出其不意给河西匈奴军沉重打击,仅仅只有两天,他们的铁蹄席卷了包括遬濮、狐奴在内的五个部落,基本实现了皇上“以驱敌拓土为目标,人众辎重弗取”的旨意,斩首两千余级,俘获遬濮和狐奴王等。
霍去病举着盛满马奶酒的银碗,率领众将高呼“皇上圣明”,然后与大家一起将酒一饮而尽。
他环顾了一下灯火下的诸将,一个个红了眼睛,黑了颜面。河西的风用了仅仅不到二十四个时辰就将他们雕凿成地道的草原人。看得出来,将军们疲倦极了。可他却不能给他们片刻的休整时间。
“各位!本将知道将士们很疲倦,可我军务必乘胜追击,不可犯穷寇莫追的大忌。”说着,他向从事中郎招了招手。
李桦应声来到地图前,指着北方道:“我军进入河西以来,虽然初战即胜,然这只是第一步。在翻过焉支山后,我军遭遇的第一个障碍将是折兰王、卢侯王的军队,据下官派出的细作禀告,他们已经在金城一带布防,试图阻止我军西进。”
霍去病坚毅的声音敲打着大家的心房:“我军经过古浪之役,军力已不足一万,现在又远离边塞,故只宜速战。”
作为三军统帅,霍去病明白兵不斩不齐的道理,因此在众将即将离去之时,他矜持而又肃然的宣布道:“有功者赏,贻误战机者斩!”
会后,李桦给火盆里添了几块牛粪,然后说道:“将军劳累多日,也该早些歇息了。下官还要到各个营帐去看看。”
那稳健的脚步声回响在霍去病的耳际时,让他在寒夜里领受到一种自外向内的温暖。
李桦兄长式的关爱与他的尽职尽责,天然交织成一种宽厚的、儒雅的行为,让霍去病常常有一种在军事上他是统帅,而在做人上李桦堪称老师的感觉。
他发现只要有李桦相随,他任何时候都是气清神定,有条不紊的。
风在帐外呼啸,尽管牛粪烧得很旺,还是抵不住寒意的侵袭,此刻他才发现,长安在情感上是那么的亲近。而且这种感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
他想,长安现在一定是花团锦簇、草长莺飞的日子,皇上此刻在干什么呢?他也许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前方的战报,也许正在批阅大臣们的奏章呢!
想起出征那天,皇上亲自送行的宏大场面,他心里就热乎乎的——也只有在这一切都很沉寂的遥夜,阳石公主那双浸满离愁别绪的眼睛才会再度在他的心头荡起阵阵涟漪。
那是未央宫中的依依话别。那一天,他遵照母亲的训诫,到宫中向皇后辞行,阳石公主一刻不离地雀跃在身旁,影子一样地围着他转。她毫不掩饰对他的喜欢,她寻找了各种由头与他在一起说话。
如果说上一次进宫时,他对阳石公主的挥别更多地是带了亲情的成分,那么此次辞行,他觉得她看自己的目光中含了一种让他难以释怀,却又一时说不清的意味……
在皇后生的几个公主中,阳石公主是唯一对习武情有独钟的女子,她总是从舅父卫青那里借兵书来看,这使得皇上对她有了一种父亲之外的偏爱,也使得她与霍去病之间的话语多了许多。只要是在宫中相遇,她都要霍去病将那些古今打仗的故事说给她听。
送别那天,阳石公主拒绝了宫中安排的车驾,而是一身戎装,骑着战马来为霍去病送行。他至今也说不清楚,日夜都盼望建功立业、效命疆场的他,为什么在走过横桥时,就忽然有了那一瞬回眸。
在那一刻,他看到了在送行的阵列中,阳石公主手中举着皇上特命工官处为她铸造的宝剑;在那一刻,他从公主的眼睛中看到了与手中的宝剑多么不对称的泪花。以他的情感阅历,一时还揣摩不透宝剑与眼泪是怎样合成了阳石公主复杂的感情的,然而,那一幕却让他那么刻骨铭心。
也许是受了舅父太多的影响,这时候的霍去病,血液中涌动的是男人驰骋沙场的滚滚激流,是将军力拔山兮的英雄气概,是用手中利剑铸造生命丰碑的鸿鹄远志。几个月来,他几乎没有时间想起这些值得他回味的细节。
可今夜他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一旦进入心里,注定终生相伴。
霍去病下意识地将一块牛粪夹进火盆里的时候,他用冰凉的双手搓了搓脸,迅速将思绪转到眼前的战事上来。
“是的!明日送往陇西郡的战报也该上路了。”
霍去病庄严地签封了奏章。
远方传来一声狼叫,他不由得“哦”了一声。时间过得真快,随着东方渐露的晨曦,元狩二年四月的第一天到来了。
第四十三章 焉支山巅飞剑影
河西!曾是月氏人的祖土,也是月氏人无法抹去的痛,这是一帘被刀剑斩碎的梦。
南有祁连山,北有龙首山,焉支山被金童玉女一般的“兄长”和“姐姐”呵护着,静静地躺在河西草原的蜂腰地带,它以苍郁松柏,潺潺溪水和云蒸霞蔚的妩媚展示了上苍对它的偏爱。
于是,草原给了它一个漂亮的乳名——珊丹。
珊丹盛产红蓝花,月氏的女人摘回这种花,用蒺藜灰或草木灰汤汁,洗过十遍,直到花的颜色非常纯净之时,才装进布袋绞取花汁。然后选了上好的醋石榴,去籽捣碎,加入饭浆水,制成漂亮的胭脂。
在朝拜太阳神时,她们会庄重地涂在两颊。从此大月氏的女人就成了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她们朝霞般的腮红让男人们眼睛发亮,她们窈窕的身影被男人们追逐。草原上,河流边就荡漾起她们高亢的歌声:
山丹丹花哟是山梁的盛装
芬芳的胭脂擦亮了姑娘的脸庞
远行的哥哥呀你可知道
妹妹脸上的花儿为你开放
没有蜜蜂花儿就会枯萎哟
没有哥哥妹妹的心会忧伤
远去的骏马哟请你停一停
捎去盛了胭脂的香囊
就说妹妹守着穹庐等哥哥
盼你亲手把胭脂敷在妹妹脸上
天边的云彩哟请你慢行
把我的歌声带到远方
哥哥听了妹妹的歌唱
就会策马回到远别的故乡
于是,这山就有了一个美丽的名字——焉支山,后来有人也叫它胭脂山。
可是,六十多年前在这发生了一场战争,匈奴冒顿单于率领他彪悍的军队,一举打败了在此称雄百年的月氏人,用他们国王的头骨做了酒器。从此河西成为匈奴人的领地,冒顿单于将焉支山以西的千里草原封给了浑邪王和休屠王。
无论是浑邪王还是休屠王,都曾不可一世地宣称,汉军可以在东线与匈奴人进行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可对祁连山南的匈奴人却奈何不得。休屠王甚至放言,如果有一天汉人敢踏上自己的领地,那么他们的头骨将会与月氏王一样,被作为酒器。
霍去病在六天之内就扫灭令居至金城一线的五个部落,接着他们翻越乌盭山、焉支山,取了折兰王和卢侯王首级的消息,让浑邪王和休屠王陷入一片惊恐之中。难道一个十九岁的小孩率领的汉军,真的如逃到他营中的匈奴士卒所说,是飞越了乌盭山、焉支山,然后再降到珊丹草原上的么?
逃难的匈奴百姓说,汉军手中所持不是普通的兵器,而是神秘的飞刀,寒光闪过,尸横遍野。
逃来的匈奴士卒说,汉军不是普通的将士,而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魔鬼,他们马蹄携带起来的风,吹过草原就会使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地处河西东部的休屠王,首先感到了战争的逼近。如今,河西草原上只剩下两个部落,如果他不能和西邻的浑邪王联起手来,那么他们谁也难逃虎口之羊的结局。休屠王迅速派使者去浑邪王那儿言明利害,表示要与他组建联军。
与休屠王相比,浑邪王更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尽管在以往的日子里,他对休屠王妄自尊大的浅薄和浮躁显得不屑一顾,但大敌当前,这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
浑邪王向休屠王伸出了诚意的手,双方的战前会议选在休屠泽畔的王庭举行。
大战在即,他们很快直奔主题。
浑邪王老迈的眼里充满了忧虑,连奶茶喝到嘴里是什么味道都没有感觉。他对一代代单于违背和亲盟约,出尔反尔,在边境不断挑起战事表示了微词。
“自古国家兴盛需要和平的环境,而我国屡次对汉朝大兴兵戈,才有丢失河南之痛。而这一回,若不是单于听了赵信的蛊惑,进击上谷,汉朝怎么会进攻河西呢?”
休屠王对浑邪王的话很不以为然:“王爷怎可诿过于单于呢?是那个汉朝皇帝欲灭我匈奴,侵我河西,夺我焉支山。不杀霍去病,难平本王心头之恨!”
这样的争论在过去就曾发生过多次,眼下他们不想继续这些争论,于是迅速地把话题转到大军的部署上。
“先不说这些,还是想想如何退敌吧!”
休屠王自信道:“霍去病年不过十九,兵不过万人,之所以能够长驱直入,皆因为各个部落怯战自保,因此被一一击破。他现在之所以那么张狂,是因为乳羊没有尝到狼的厉害,只要我们两部携手,不要说是一个娃娃将军,就是卫青来了,也将是我匈奴人的刀下之鬼!”
浑邪王问道:“两军合一,选将至为重要。不知王爷欲使哪家当户统领大军?”
休屠王道:“王爷的儿子昆邪尔图与霍去病同龄,自幼跟随王爷习武演兵,精通战法,本王愿意将所部人马交与他统率。”
休屠王的轻敌尊大,让浑邪王吃了一惊,他看了一眼在旁摩拳擦掌的昆邪尔图,果断地摇了摇头:“你是说他?不行!他不是霍去病的对手。汉军连破七部,可见刘彻知人之明。”
他这一说,昆邪尔图不满意了,他从地上站起来,“刷”的拔出战刀,圆睁双眼,那沉闷的声音就在穹庐里回荡:“孩儿如何就不行了?莫非这霍去病真就是神兵天将不成?汉朝的皇帝能把万余精兵交给霍去病,父王却对孩儿……”
他后面的话没有出口,就被休屠王截住了:“本王都信得过昆邪尔图王子,王爷还有什么担心的呢?王子统兵,本王将与您一起,祈求上天保佑我军克敌制胜。”
话说到这个分上,浑邪王还能说什么呢?汉军每日以数百里速度逼近,军情已不容许他们坐在这里浪费时间。
可知子莫如父,浑邪王了解儿子的性格,彪悍有余而才智不足。他担心王子不能服众,于是对休屠王道:“联手抗敌,要在合力,昆邪尔图年轻,初试锋芒,还请王爷严令属下当户,不可拥兵自重,贻误战机。”
“这是自然!”休屠王一手拉着浑邪王的手,一手抚着昆邪尔图的脊背道,“本王今夜就召集当户宣布命令,有敢违令者……”他转身从身后的墙壁上摘下刀,递到昆邪尔图手中,“有敢违令者,唯此刀是问。”
接着,休屠王又把一个让浑邪王无法拒绝的请求提出来:“既是联手迎敌,本王当然也责无旁贷,因此请王爷允许本王的儿子金曰磾为副帅,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免得当户们不服调度。”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