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叶藏林-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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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夜心点点头,拱手:“多谢姑娘。”
出了院子,韩夜心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地形。两边都是悬崖峭壁,悬崖峭壁的底下却是一片温暖舒适。
韩夜心到处走着,路上间或遇到几个彩衣少女,可是却没有一个人阻拦他。走了一圈,大致知道了这里的地形,明白这是两山之间的谷底。可是却没有发现出去的路。
悬崖边上有一潭瀑布。花满楼正在瀑布的亭子里和一人下棋。
韩夜心走进,发现那人穿着一身宽袍大袖的黑衣,脸上带着一张金色镂花面具。
花满楼落下一字,听到韩夜心过来,微微笑了笑。那黑衣人也跟着随手落下一子,对韩夜心笑道:“小公子休息的可好?”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韩夜心抱拳道:“休息得很好,多谢阁下。”
“不必客气。”那人声音虽然极为难听,但是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一股天然贵气。
黑衣人伸手一拂,靠在栏杆边的一把椅子忽被吸了过来:“小公子请坐吧。我和七童这棋,看样子还得下一回。”
花满楼微笑着点了点头。
韩夜心有些震惊这黑衣人竟直呼花满楼的小名。可是花满楼看起来并不介意。这实在有些奇怪,他完全无法想到在他醒来之前,两人进行了什么谈话。
这棋又下了有半个时辰之久。韩夜心在一旁昏昏欲睡,终于,花满楼把手里拿着的那颗白子重新放回棋盒内:“是我输了。”
那黑衣人哈哈哈大笑起来。他的声音本就难听,一笑起来更是让人难以忍受,连树上的鸟儿也被惊起,纷纷扑哧着翅膀乱飞起来。
笑够了,黑衣人道:“七童倒是个爽快人。很久没有和人下得这么畅快了。”
花满楼苦笑道:“既已无力回天,只好认输。”
那黑衣人盯着花满楼,道:“好个无力回天。七童既然知道在棋盘上果断投子,怎么那件事就不这么果断了呢?”
花满楼笑了笑:“谷主说笑了,棋毕竟是棋。”
黑衣人淡淡地道:“是吗?我看世间万物,都不过是一局棋罢了。”他指着棋盘:“你看这一局,你大龙被断,苦苦支撑终究是没办法再起死回生。即使再撑下去,也不过是输的更惨罢了。”
花满楼只是笑笑,用折扇敲了敲手心,没有说话。
那谷主竟似已十分了解花满楼。他起身,长袖拂过棋盘,黑白子竟然自动归成了两份,谷主抬起手,那棋子便被什么吸引了一般自动回到棋盒中。倒放在桌面上的盒盖被吸得抖动一会,也飘了起来,落在棋盒上。
“反正还有几天时间,七童不妨再想想。”
花满楼道:“多谢。”
那谷主似是满意地一笑,起身离开了。
黑衣人一走,韩夜心立刻问道:“七童,那是什么人?”
“雪山主人,百里春华。”
“百里春华……”韩夜心暗暗念了遍名字,道:“这个山谷不在大雪山吗?我们现在又在哪里?”
花满楼打开棋盒,拨弄着棋子:“我也不知道。我和你一样,坐进轿子,没多久就晕了过去。醒来时就在这里了。”
“你们方才在谈什么?”
花满楼却没有说话。
“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想,百里谷主背后一定有目的,可是我却猜不透。”
韩夜心站起来:“七童,你又开始说一半藏一半了。到现在为止,你根本没有告诉我你们到底谈了什么。”
见韩夜心急躁起来,花满楼笑着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小韩弟弟,你怎么又生气了?”
韩夜心甩开衣袖:“你不要每次都……”
但是看到花满楼空着手停在半空中,一副落寞的表情,又于心不忍起来,拉着椅子坐到他身边:“好了,不愿说就算了。”他忽然想起一事:“我倒是忘了,我来这里,可是为了求医的啊。”
他望向花满楼,狐疑地道:“七童,难道你和他,说的就是这件事?”
花满楼拈出一颗白子。他的手几乎和玉石做的棋子一样。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悦耳的声音。
“七童!”见他不回答,韩夜心又喊了一声。
花满楼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倾身吻了上去。
“不要再说了,夜心。”他心里痛苦地道:“我没有办法。”
第91章 抉择
花满楼紧紧抓着韩夜心的衣袖,头垂在他的肩膀上。紧闭的眼睛睫毛轻颤,有时候,他并不想掩饰自己的情绪。
“花满楼,怎么了?”韩夜心轻轻拍着他的背,问。
“让我就这样呆一会。”花满楼更加拉近韩夜心。
“好吧。”韩夜心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坐着,亭子的一边,雪白的瀑布降下来,另一边,胭脂红的山茶花一朵一朵地落在地上。
韩夜心的手搭在花满楼的背上闭上眼睛。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花满楼所能“看到”的世界。
可是七童为什么这么伤心?在韩夜心面前,花满楼一旦固执起来,会一个字也不肯吐露。他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拍着花满楼的背:只好等他慢慢告诉自己啦。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两位彩衣少女走了过来。见到这样的情景,嘻嘻一笑,远远地福了福身,道:“花公子,韩公子,主人说两位公子合着该饿了,让奴婢们请两位公子去用餐。”
两人这才如梦般醒了过来,韩夜心举着衣袖擦了擦花满楼脸上隐约的泪痕,心中百感翻覆,面上却笑了起来:“七童,你成花脸了。”
花满楼一动未动,任由他擦去,看起来乖巧异常,听到这话,却故意板了脸,起身整了整衣摆,也不说话。
韩夜心摇了摇头,笑着牵他的手道:“花脸的七童也很好看。”
花满楼这才神色松动起来,嘴角轻轻扬起,任由着他拉着朝饭厅走去。
两个人影站在山巅。山巅上书雪纷飞。身穿黑袍带着金色面具的雪山主人百里春华的旁边,是一个身穿灰衣头带方巾看不出年纪的人。
那灰衣人皮肤极白,容貌年轻,却有一双极其苍老的眼睛。他正是雪山脚下那间客栈的主人。
此时灰衣人望着花韩二人携手远去的样子,道:“你真的打算这么做?”
百里谷主道:“时光匆匆,百年如过隙,我早打算这样做了。”
灰衣人道:“何苦为难年轻人?”
百里谷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桀桀,极其难听:“你也为可怜别人?!”
灰衣人听到这话,叹了口气。他好像已经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已很少有事情能让他的感情产生波动。只是,偶尔那苍老的灵魂,也会因这偶然闯入的外人起一丝波澜。
但这波澜并不会有多久。
百里谷主道:“何况,他们有求于我,我所做的,不过是交换而已。”
“如果交换的是金钱,无可厚非。可是,你又何苦让自己曾经遭受过的痛苦,再让别人遭受一遍?”
这一次,百里谷主笑得弯下腰去。他那沙哑的嗓子里不断发出磨铁一般的声音,远远听了,根本不知道是笑声。
“我愿意!”百里谷主站起来,眼神锐利地望着花韩二人转入拐角的身影:“我就是要让别人也尝一尝,被遗忘的痛苦。”
“不,”灰衣人忽然说道,他望着百里谷主,眼里竟充满了同情:“你是想让人知道,遗忘别人的痛苦……”
这个山谷比他们所见的任何地方都要春意盎然得多。到处繁花似锦,硕大的花朵色彩鲜艳地挂在枝头,有着彩色羽毛的鸟儿在花枝上栖息着,或者拖着长长的尾巴在草地上走着。
彩衣少女领着二人到了一个四面敞开的轩堂中,正中央的矮桌上早摆满了酒菜,座椅是铺垫,一个少女在轩中弹着古琴。
“主人说请二位小公子就当是在自己家里,千万不要客气。他有事外出,晚上才得回来,还请二位公子不要见怪。”
花韩二人分别落座。少女也跪坐下来,替二人斟酒。起初韩夜心只觉得奇怪,这雪山主人把他们迎接进来,却又突然离去,但是招待又颇为殷勤……后来他发现花满楼神态自若颇为放松,虽然疑惑雪山主人和他谈了什么,便也按下心中疑虑,学着花满楼的样子放松下来。
这一整天,韩夜心都能感觉到花满楼有心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花满楼经常会出神,还会握着他的手,半天不说话。韩夜心本以为耐心等下去,花满楼终究会告诉他,可是到了晚间快要休息的时候,花满楼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他终于不耐烦起来,一把甩开手,怒喝道:“花满楼!你到底有什么事,快点告诉我!”
花满楼听到这话,脸刷地一白,别过头去。
韩夜心跑到他面前,掰过他的脸:“我们已经因为这件事吵过多少次了?你为什么每次总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花满楼固执地咬紧嘴唇。
韩夜心看着他,无奈地松开了手:“你不愿意说,我就猜一猜吧。”
花满楼忽然握住他的手,皱眉道:“你……”
“因为你每次都不愿意说,所以我只能乱猜!”韩夜心心浮气躁地甩开手,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说道:“其实也不用猜,肯定是因为我的病。你这么为难,一定是那个百里谷主真的能治好我的病。若他没这个本事,我们早走了不是?可是他要替我治病,却需要你给出代价。这代价一定不是金银,而是让你非常非常为难的事情。”
韩夜心赫地一震,回头看了花满楼半晌,又摇头道:“这件事并不违背武林公义,因为如果他让你做坏事,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答应的。这件事不会危及别人,也不会伤害花家人——因为他们是你的底线。所以……”
韩夜心快步走过来,捉住花满楼的肩膀:“所以他一定是要伤害你!花满楼,你告诉我,你答应他的是什么?”
花满楼低下头,脸上什么神色也看不出。
韩夜心又松开手,后退几步,审视着花满楼,道:“百里谷主想要伤害你……我不明白,他与你无冤无仇……”他脸色忽然变了几变,抓起花满楼的手臂:“七童,我们走!”
七童却沉沉地坐在椅子上,一动未动。
“你疯了!”韩夜心吼道。
七童神色颓然:“夜心,如果再发作,你可能挺不过这一次。”
这件事韩夜心自己也心知肚明。
他看着花满楼。他们太了解彼此,有很多话根本不需要说出来。如果花满楼能够用代价挽回韩夜心的生命,韩夜心会拒绝吗?
他不会,因为他知道,只要活着,才是对彼此最大的慰藉。
可是事到临头,他却发现自己没办法面对。
“花满楼……”韩夜心长长地一叹。很多时候,他都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他本不该遇到这样的人,带给对方的都是麻烦。
“你能告诉我,百里谷主让你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吗?”他柔声问。
好像已经放弃了和花满楼争辩,已经认同了这种做法。
花满楼抬起头来。他的脸在昏黄的烛光下一明一暗。白天和夜晚本来对他并没有区别,因为他的眼里,本来就只有黑暗。可是他仍然习惯了在夜晚点灯,在睡觉之前,吹灭那盏灯。
因为和他在一起的人需要这点光明。
他喜欢做这些小事,甚至有一种自己并没有瞎的感觉。
烛花爆了爆,可是他却忽然感觉不到光的存在了。他深陷在最深最深的黑暗里。
“哈哈哈~”忽然一个人大笑着走进屋内。那人的笑声桀桀如铁相磨,黑袍金面,正是雪山主人。
雪山主人袖手走进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他好像已经在门外听了许久。
“你想知道?”他带着笑意,对韩夜心说道。
“是。”韩夜心果断答到。
“其实不知道该有多好,这样你就不会有愧疚,说不定……”他又看了看花满楼:“非但不会愧疚,还会怨恨。”
他抖动着肩膀,兀自笑了一会:“你要知道,怨恨比愧疚要美味得多。怨恨别人,说起来其实就是在怜惜自己。可是对他人怀有愧疚,却是在虐待自己。”
韩夜心皱眉。
百里谷主又对花满楼说道:“你确定,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一直没有动的花满楼这时点了点头。韩夜心觉得自己有些不认识这样的花满楼。他们不过十六岁。从七岁开始他们就一直在一起。他认识的花满楼,快乐,真诚,虽然也会耍脾气,但他的身上,绝没有沉重和绝望的气息。哪怕他自己失去了光明,哪怕韩夜心每月被寒毒折磨,他都没有消沉过。
可是现在的花满楼,却挺直着尚未足够承担一切沉重的脊背,怀着幽暗的表情,点了点头。
韩夜心忽然扑过去,抱住花满楼,摇着头哭起来。
“七童……”
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