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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百媚图-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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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县令姓陈,年不过三十,白白净净的脸上留了些许胡须。看他容貌倒是诗礼人家出身,崇祯元年戊辰科中的进士,排名在二甲三十九名。不知他什么缘故,放着翰林院不进,一心补了个外放的县令,结果却遇到小妾被采摘的倒霉事。

年轻气盛,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他出来做官的时候,家里长辈也曾跟他说过“吏员欺官”的事,所以一来吴县就以树威为主,对手下吏员丝毫不手软。

陈县令冷哼一声:“看你小小年纪,有什么用处!”

“老父母,”钱逸群抬头道,“若是办事,小子自然不如家父稳重能干,但眼下是去抓贼,小子年轻力壮,胜家父远矣,请老父母明鉴。”

陈县令一听倒的确是这个道理,又冷哼一声,道:“小小年纪,如何带班?且下去听令!”当下有副班头朱云生出来听命,正是钱逸群的表舅。钱逸群站在舅舅身后,跟几个快手一班。看看左右快手都只手拿铁尺、怀揣绳索,钱逸群顿时多了一份优越感。

好歹腰间这跨刀可是按照绣chūn刀的制式打出来的,比长剑略短,比单刀略长,轻巧狭长,便于携带。厚背薄刃,有如剃刀。刀柄颇长,可以单手用,也能双手用,据说在刀术名家手里威力巨大,乃至可以力劈马头。

钱逸群是早就内定要接班的人,钱大通自然也教过他几手刀术。不过钱家本就是个半路出家的捕快,横竖不过劈砍直刺之类的粗浅手段。再者吴县这么个鱼米之乡繁华之地,钱大通当值三十年,拔刀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三班听了县尊训令,立刻分了东南西北,全城搜捕那采花yín贼。虽然县令信誓旦旦一定要将那贼人绳之于法,但是下面的跑腿们却没那么高昂的兴致。他们之中大多是光棍,最不用担心的就是采花贼,反倒是因为这yín贼的出现多了不少谈资,也多了不少意yín的材料,各个都只想应付个差事。

钱逸群跟在朱云生身后出了县衙,看着这个身高八尺的壮硕表舅,道:“舅舅,那贼人会等着咱们这么过去抓不成?”

朱云生抬头看了看天sè,沉重道:“对付这种贼人,哪能如此大张旗鼓?人家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其实只是做给那些富户们看看,免得说县尊老爷不干实事。”

“富户?”钱逸群一奇,“谁家富户遭了?”

“是张家。”朱云生道,“在木渎也有偌大的桑圆,也养着几十个家人,结果大白天被贼人混进了小姐的闺房。家里婆子进去的时候,人都已经冷了。”

钱逸群吸了口凉气,眉头微皱:强jiān已经够无耻的了,还杀人!这家伙真是丧心病狂!一念及此,手里更紧了紧长刀。

朱云生停下脚步,瞪了钱逸群一眼,道:“你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么大杀气?”

钱逸群一愣:“什么杀气?”

朱云生嘴唇动了动,知道自己话重了。年轻人,义愤填膺,怒杀之气勃发是很正常的,没必要多说。不过这杀气在老江湖眼里就是夜幕中的皓月,暗室里的明灯,碰上高手难免要吃亏。

他道:“怒而不杀才是正道理。你看你爹,再大怒气都能含着,不吐不露,这才是真功夫呢。”

钱逸群心下了然,知道自己刚才动心让舅舅发现了,惊疑之余也颇为佩服。不过……“我爹会功夫?是高人?”钱逸群饶有兴致问道。

“人生何处不修行,谁说一定要功夫?”朱云生握了握手里的铁剑,又道,“等会真打起来,你站远点,别误伤了自己人。”

钱逸群这才发现那班杂役都落后四五步跟着,根本没有一拥而上奋勇擒敌的意思。

十万户的吴县,天知道那贼人会躲在哪里。钱逸群心中暗道,这厮犯案这么勤,颇有些yù壑难填的意思。之前怎么就憋了那么久呢?说起来,采花贼也不是什么技术门槛极高的行当吧!

一道电光在钱逸群脑中轰地炸开。

如果不是这人刚到吴县,那么就是一个平rì里压抑许久的人,突然获得了行凶作恶的本钱。想想那受害的几家人家,非富即贵,小姐却不曾传出过艳名。若是正版的采花贼,不是应该冲着传说中的美女下手么?这厮却像是在报复一般。

再想到自己手里的《百媚图》,钱逸群一身冷汗。如果说有什么资本让人能够作恶,那么给人带来神通的周天魅灵首当其冲啊!

钱逸群又算了算时rì,正好对上,莫非就是自己放出的那些魅灵,附身在一个常受压迫的男子身上,使得他借jiān杀来报往rì的仇怨?那些豪门大户富贵人家盘算仇人的时候,自然想不起哪天哪rì给过哪个乞丐一脚……但是那一脚却足以让这乞丐翻身之后回头报复。

而且一直盯着人家女眷,看来这人多半是吃亏吃在女人身上。

“你在想什么事?”朱云生见外甥越走越慢,只得停下脚步问道。

钱逸群将自己的推论说给了朱云生,又道:“与其这漫天撒网,不如咱们回去查查,看张家小姐去过哪里,得罪了谁人。”

朱云生听了外甥这一通分析,口中干涩,面露苦sè,道:“不必查了,若你说的不错,我已经知道此人了。”

“谁?”钱逸群好奇问道。

“卫老狗。”朱云生吐出三个字,顺带叹了口气。

卫老狗,一听就是个贫下中农受压迫阶级的名字。

钱逸群更想知道的是,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便问道:“这人是谁?”

“也未必是他。”朱云生突然改了口,简直媲美相声里的“吃了吐”。他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个好借口:“我只是乱猜而已,你权当没听。”

接下去的任务就十分轻松了,钱逸群明显发现这位表舅根本就是心不在焉,看看天sè黑了,夜风吹得人凉飕飕,找了个借口散班回家。自然有杂役还得继续巡街,也拿了副班头三五个铜板吃酒,乐滋滋没有怨言。

钱逸群回到家就看到正堂上灯火通明,家里人都没睡。钱母从玄妙观回来有一阵了,手里一串念珠,双目微闭留光,口中默诵太乙救苦天尊圣号。

见钱逸群回来,钱母双目睁开,口带哭腔,道了一声:“我的儿呦,这几rì到底去了哪儿?”

钱家二老年近三十才得了钱逸群这么个儿子,也算得上是老来得子。尤其是钱母,在当时属于名副其实的高龄产妇,在分娩前就藏了一把锯子在床褥下,一旦难产就要让稳婆锯开盆骨取出婴儿,也算为钱家传宗接代完成了任务。

好在钱逸群是带着宿慧转世,降生的时候没怎么折腾,努力配合,这才母子平安。古有母亲因为难产而恨自己的儿子的先例,钱母溺爱这个顺产的功臣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

钱逸群上前拜见母亲,笑道:“儿子有仙缘,山中一时,红尘三rì,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

钱母嘴一撇,不悦道:“你这猴jīng就是变着法来哄为娘,这世上还真有神仙不成?快坐下让娘看看,这几rì阿是瘦了。”

钱逸群心中无奈,腹诽道:你既然不信有神仙,还去烧什么香拜什么神?

钱大通刚才被老妻埋怨了半晌,心中也很是懊悔让儿子犯险,见儿子平安回来,这才干咳一声,问道:“可有什么事么?”

钱逸群将事情本末说了一遍,方才问道:“父亲,那卫老狗是何人物啊?”

第十二章淫贼真身

钱大通略一沉吟,道:“你还记得前两年那场民变么?”

钱逸群茫然点了点头。前两年就是天启六年,当时魏忠贤派了东厂缇骑来苏州抓捕吏部员外郎周顺昌,谁知周顺昌的民间基础很不错,数万人聚集要保周顺昌。东厂哪里有善男信女?嚣张跋扈惯了,动手打人,结果反被愤怒的民众杀了。

当时的巡抚毛一鹭飞书běijīng,说是民反,眼看就是一场大狱,有五位义士出头顶了下来。他们五人后来就葬在虎丘之侧,有墓碑为“五人之墓”。这事是钱逸群亲身经历,加上前世背的《古文观止》中有张溥的《五人墓碑记》,所以印象颇深。

“与舅家有什么关系?”钱逸群仍旧不解。

“你那表弟,就是当时卫老狗从混乱之中抱出来的。”钱母听了一声叹息,“他本是个烂赌鬼,也是因为这事,你表舅托人让他进公门吃了一份工食银。”

“那……舅舅怎会怀疑是他?”

“因为就在上月,”钱大通双手微微发颤,“给张家桑园采桑养蚕的卫小娘子死了。仵作验尸后说是暴毙,连尸身都没让卫老狗看一眼就火烧了事。”

“啊!”钱逸群张嘴结舌。这十九年来,他在思想上已经越来越像个明朝人,对于挫骨扬灰死无葬尸之地的事看得远比前世要重。只听爹爹这么一说,就知道其中关窍肯定是仵作拿了张家的好处,再推想一下,卫家姑娘也多半是死得极惨,连个好尸身都清洗不出来了。

钱母浑身发冷,闭了眼睛连连转动念珠,口诵“太乙救苦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钱大通突然一拍桌子:“难怪两桩案子都是白天犯案,因为那卫老狗夜里要看牢房!”

“他是狱卒?”钱逸群问完,突然又叫道:“父亲,卫家这案子,咱们可没牵连吧?”

“我钱家有家训在,怎能跟他们一起做下这等伤yīn功之事?”钱大通不悦道。

钱逸群这才松了口气,心想那卫老狗也是个可怜之人,获得神通之后想着报仇也是人之常情……

“救命啊!来人啊!”一个尖锐的公鸭嗓子就像是被人踩了脚的太监,刺破了静谧的坊间夜景。

旁人一脸茫然,钱逸群却听得十分耳熟,那正是狐狸的声音!

能让那头胆小的狐狸开口喊救命的事多不胜数,但是眼下应景可就只有一桩:采花贼!

钱逸群环视客堂不见小小,闪电般抓住佩刀,弹身而起,一个闪身就朝后宅跑去。

好在钱家不大,两个倒拐穿过一道小月门就是家人休息的后院。黑暗中两点绿光,分外恕G萑盒南乱换牛畹阋坏杜先ァ�

“是我!”狐狸眼看着周围人影憧憧,脚步杂乱,却也顾不得掩饰身份,大声喊道。

钱逸群当下收手,不跟狐狸两个啰唣,往妹妹闺房跑去。小户人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兄妹俩的房门就在一排,只是一头一尾,相距不过十来步。一个佝偻着身子的黑影正从妹妹房门里出来,左右顾盼,像是在找离开的路。

“yín贼受死!”钱逸群一声暴喝,提刀冲了上去。

钱大通紧跟在钱逸群身后,心中大叫不好:儿啊儿,你这么大声地喊出“yín贼”两字,万一让左右邻舍听到了,让你妹妹rì后如何做人?

钱逸群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小小比他小两岁出生,自己从小看着妹妹长大,兄妹感情极好。看到yín贼笃悠悠地从妹妹屋里出来,他根本不敢想象屋里的情形。

yín贼被钱逸群这一声暴喝吓了一跳,脚下已经慢了。他再一看钱逸群持刀劈来,当下一个闪身,手冲地上一甩,只听得“啪”地一声,一股黑烟腾空而起,将他彻底裹住。

黑烟散尽,那yín贼的身影也没有了。

钱逸群刚刚举起的刀登时变得无从下手,只得先往妹妹的房间里去看看状况。刚走出两步,耳中一刺,原来是狐狸发出了一声尖啸。

“临走大过进水位!”狐狸尖叫道。

“什么?”钱逸群一愣。

暗夜之中突然闪出一道黝黑的铁尺,直拍钱逸群的肩膀。钱逸群闪身避开,袖子却被铁尺的锐角划开。

“革、鼎、雷山、归妹!”狐狸又大声喊道。

钱逸群心神一分,又被那铁尺拍中了手臂,疼痛牙根酸痛,叫道:“你到底是帮谁的!”

狐狸喊了两声,都是边跑边叫,没让人看到它的位置。它见钱逸群竟然连卦象方位都不知道,心中暗道自己真是抛了媚眼给瞎子看。

钱逸群那边没有了狐狸的“捣乱”,对付这黑暗中伸出来的铁尺反倒轻松了许多。大凡灵蕴丰厚的人,第六感大多较强。何况那yín贼只是隐身,并不能控制空气流动,出手之前多少有点预兆。

两人尺来刀往打了片刻,那yín贼见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手中多提着各种农具、刀具,还有人拎来了大公鸡,准备用鸡血破邪。眼看战局一时不利,yín贼也不恋战,抽身就逃。他同样不懂卦象方位,不知道这里有人能看破他的行踪,否则走得还要快些。

狐狸是个瑕疵必报的xìng子,之前吃了亏,眼看自己这边人多势众,哪里肯放他逃跑,当下在人群中抽冷子喊道:“他爬在地上往屋里去了!”

钱逸群一个跨步,正要举刀往地上刺,脚下却已经踩到了一条小腿,只听到“咔嚓”一声,嘶哑的惨叫随之而起。

要说这yín贼也算是胆大妄为,竟然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碰上像钱逸群这样没有实战经验的雏鸟,说不定还真会以为敌人走了,毫无防备地冲进去探看妹妹的安危。

yín贼怎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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