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龙潮-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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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方也不恼，慢斯条理地倒过一些茶水，将所有的餐具洗过一遍，这才夹起面前的一道菜，也不放入口中，而是放入方才洗过餐具流入杯中的茶水里，一连夹过数道菜，俱是如此，这时，游方才放下筷子，停了下来。
秦阳三人一开始全当是游方洁癖，才会如此，可是看到后面，却一头雾水，直到游方停下动作，秦阳才忍不住困惑，开口问道：“不知少爷这是什么吃法？”
“我只是谨慎些罢了，世间之大，毒药种类千奇百怪，更何况还有那种组合之毒。”重又拿起筷子，在杯中沾了一点茶水，点在左手手背上，连点了三下，那点茶水顺着游方的手背滴落在地上，手背上光洁如初，游方又咳了一声，才接着道：“我是用毒之人，平日难免会上心，若是不注意些，我就要与后院的冤魂相见了。”
“你活着还真是够累的，我要是你，早就自己了断了。”秦宁心存怨气，当即出言挖苦道。
“小宁，闭嘴！”秦洪瑞急忙出口喝止秦宁，担心激怒游方。
游方却不以为意，语气中不经意间多了几丝无奈：“他没说错，我有时候也想过自己是不是活得太累，不过呢，现在你们最好祈祷我不要有轻生的念头，不然，你们三个……”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而过，“也活不久的。”
四海楼厨子的手艺是毋庸置疑的，游方吃得很尽兴，接着自然就是打赏了，三两句打发走了大掌柜，临走饭钱分文未给不说，还打包带走了四海楼的一位大厨和他的助手。
大掌柜亲自将游方一行送上马车，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脸上虚伪的笑容瞬间消失，黑着一张脸，对着身后的小厮道：“你再去府中一趟，将这里的事再汇报一次，对了，主人要求取得一件大少爷的用过的东西，你去雅间里看看，大少爷有没有什么遗失的东西，若是没有，就将大少爷用过的碗筷带过去。”
“主人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小厮不解。
“这是你该问的吗？还不快去！”大掌柜瞪了小厮一眼，甩了甩袖子，换脸一般恢复了笑嘻嘻的表情，转身回了四海楼。
小厮脸上一白，低着头紧跟着大掌柜。
四海楼距离城主府不算近，不过，此刻暑气正盛，所以街道上少有行人，所以游祥将马车赶得飞快，不消时，就回了城主府。
“游祥，安排人在内院里清理出三个房间，今后他们三个就住在这里了。”一回到克己园，游方便对游祥吩咐道。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游祥眼睛骨碌碌的在秦阳三人身上瞅了一圈，又陪着小心问道：“那从四海楼带回来的那些人该如何安置？”
“厨房不正好空着吗？让他们过去就是了。”游方头也不回，直朝着内院走去。
游祥面带苦色，发出一声微不可寻的叹息声，就要抬步跟上，被秦阳轻声唤住，二人近了些，只听秦阳小声道：“管事大人应该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吧，咱们这位少爷可不是好说话的，您再不做选择，到时候可就真是里外不是人了。”
游祥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不久前游方问他那个问题时，他硬着头皮回答说大爷的登云楼时，游方那戏谑的眼神，此刻只觉得有些心灰意冷，仿若没有灵魂的说道：“我们这些奴仆哪里有自己选择的机会？又什么时候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随意搅动风雨，我们这些人就只能在这风雨里飘摇，如此而已。”
秦阳的表情僵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冷冷道：“好自为之。”说完，再也不看游祥一眼，迅速与游祥拉开了距离。
游祥抬起头，阳光依旧那般刺眼，可是为什么他的心头总有一种阴云层叠，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
第二十二章 屏息
窗外暮色掩映，有烦人的鸟雀扑棱棱回巢。
香炉中的原先的香早已焚尽，游方亲自换上了驱虫用的香，馨香缭绕，山间云雾般散开在空气中。
观言还在睡着，游方回想起下午游少敬和三族老到来时的场景，不禁发出一声冷笑，都不是蠢人呐，只是现在才想着低调，晚了。
东苑，一处院子中庭中，二族老，四族老和游少恭围着一面石桌坐着，稍远处，点着巨大的灯火，铜制的灯座，引了燃油，将院子里照得恍如白昼。
三人一边用着晚膳，一边谈论着白日发生的事情。
二族老轻声问：“这么说，少敬请方儿回祥昌园被方儿拒绝了？”
“多半是做做样子。”四族老咽下一口菜，道。
“老四，你指的是？”
“两个人都是，游少敬那貔貅性子，从来都是只进不出，怎么可能会真的让出祥昌园？而游方，倒是跟他老子学了个十足的像，也不是个安生的角色。”
游少恭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道：“何止是不安生，我这侄儿今日可是狠狠地摆了我一道啊！”
“此话何解？”二族老并不知道游方惩处游大富，又从四海楼带人回去的事情，听到游少恭这般说，不由问道。
游少恭不留痕迹地给了四族老一个眼神，四族老会意，当即将今日的事情挑了些重点讲给二族老听。
听完四族老的讲述，二族老禁不住吸了一口凉气，脱口道：“方儿怎会这么做，他这不是要挑起你和少敬争斗吗？”
“可不是吗？外人都知道游祥是我这边出去的人，而游大富是大哥那边的人，大哥的人因为我的人被赶走，而我的人又填补了大哥的人留下的空位，大哥那般性子，千般不是都成了我的了。”游少恭苦闷地灌了一杯酒。
二族老眉间微微皱起，一旁的四族老说道：“对了，今日二哥去大哥那里，大哥是什么态度？”
“大哥没有明说，但是据我观察，他还是比较偏向方儿。”二族老眉头皱得更紧了。
闻言，游少恭拿起酒壶，然而只倒了半杯就没了酒水，“来人，上酒。”
“少恭，你也少喝……”二族老的话只说了一半，看见端着一壶酒盈盈走来的女子，目光无法抑制的闪了闪。
“见过两位族老。”女子的声音宛如黄莺一般清脆婉转，游少恭一下子就听出了声音的主人，脸上瞬间流露出怜爱之意，起身从女子手中接过托盘，温柔道：“二娘，你怎么亲自来了，这些事让下人做就行了。”
二族老默然无语，四族老见状，眼眸中笑意一闪而过，脸上却板着道：“这里还有长辈在，成何体统，还不快下去！”
游少恭一愣，在女子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女子这才一脸藏不住的笑意，盈盈一礼，沿着原路返回了去。
“少恭，不是二伯说你，倩儿……她娘那边固然是要顾忌，可是张家的面子也不可不顾，张雪到底是你的发妻，不可委屈了她。”二族老放下筷子，“饭也吃了，大哥那边我会继续劝劝，总归他不会偏向少敬就是了，不过，大哥的意思，游家的子嗣已经够单薄了。”
说罢，二族老起身，不再停留，带着随从离开了院子。
游少恭和四族老连忙起身相送，目送着二族老上了车架，消失在黑暗里，四族老有些担忧道：“二哥似是看穿了？”
“看穿了又如何？有他女儿那个软助，就不用担心他不帮我们，当初他以为自己女儿嫁给张家是个好事，如今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游少恭冷笑道。
“只是那件事，大族老那边？”
“大族老的确是深不可测，这些年，我时常在想，当初断我修炼之路的人究竟是不是大族老？我也在一直观察，试探，可是大族老总是给我一种被层层云雾笼罩的感觉，怎么也看不穿他真正的面目。”游少恭脸上疑惑之色一闪而过，转而变得冷漠而残酷，“上一次我没有收好尾，这一次，我可是真真吸取了教训，替罪羔羊选好了，同时，我也想知道，如果大族老除我之外没有选择后，他会怎么做？”
四族老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忍之色，但是看到游少恭脸上毫不掩饰的疯狂之色，还是道：“你自己着意些吧。”
“该布置的都布置了，一切，只待二十九日到来。”黑暗里，游少恭眼中恍若有光，像极了一条躲在暗处，屏息等待猎物上门的毒蛇。
从克己园离开之后，三族老就一直拖着老长一张脸，任谁都能看出他老人家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与游少敬一同吃过晚饭，游少敬终于忍不住道：“爹，你摆着一张脸做什么，是那小子自己不愿意搬，又不是我不愿意。”
“你懂什么？就是因为他不愿意搬，我才头疼，不行，明天你就跟我回东苑，他不愿意搬，这祥昌园空着便是！”
“凭什么？这个时候这么做，不是让别人觉得我软弱吗？”游少敬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怎么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别人的眼光能当饭吃吗？能让你爬上那个位子吗？别人觉得，别人觉得，你怎么就不能学学游方，学学游少恭！”
连日来费了不少心力，此刻再听游少敬说这般话，三族老顿时难掩心中的失望之意，愤怒地拍着桌子冲游少敬大吼道。
“罢了，这一次全部听我的，我必定会把你推上那个位子。”这时，三族老想到了自己的孙子，心气总算平了下来，只是再看向游少敬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冷漠。
游少敬尚不知三族老对他的态度已经变了，只是看到三族老发怒，一时不敢再多说什么。
三族老见此，心中更冷，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道：“我游战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始终被人压着一头，这一次，我要将所有人踩在脚下，不成功便成仁。”
夜越发深沉，漫天星罗倒挂，那般近，走在后院的廊下，仿若探出手去，就能在这光海里捞出一两颗来。
借着星光，游方分明看到一道人影正立在药田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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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宝光
“秦阳见过少爷。”那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星光洒在他身上，正是秦阳。
“是你。”游方脸上没有多少意外的神情，只是淡淡地说道：“怎么，不习惯克己园的环境，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秦阳伸出双手，右手食指在左手背上轻点三下，笑道：“难道不是少爷约我晚上三更来后院相见的吗？”
“果然只有你个人来。”游方漫然而笑，脸上难掩倦怠地倚在廊下的柱子上，目光瞥向不过数步之隔的牡丹花从。
四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有微风吹过，将两人的呼吸都吹散在夜色里，吹倦了星辉涟漪。
良久，秦阳才压低了声音，轻声道：“那焚心当真无解？”
“知道吗，我为什么会邀你在这里相见？”游方没有回答秦阳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也没有等秦阳回答的意思，游方一挺身，黑夜般的长发有些散乱地从脸颊散落，挡住了他大半的脸。伸出手在方才倚着的柱子上轻轻抚摸着，稍低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一道道醒目的抓痕。
“那一年，是在一个寒冷的秋天傍晚，我就是被绑在这里，被人强行控着脑袋，撑开双眼，那两个被我牵连的人，就在这片牡丹花所在的位置，距离我仿佛只有一步之遥，被人毫不留情地推入挖好的土坑，我看着一抔土一抔土的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绝望与恐惧一点点掩埋。”
游方轻笑一声，指尖在陈旧的刻痕上留下崭新的痕迹，面颊上的笑容缓缓失去了温度，只剩下深深的苍白和凛冽的决绝，“后来，当我娘亲手拉着我，给她自己喂了绝命的剧毒时，我便不会再做那些自掘坟墓的蠢事了。”
游方说的轻描淡写，夏夜里的那股恼人的燥热，却失去了该有的酷热，人心之中的阴冷突破了心防。秦阳面带惊骇地看着背对着他的游方，心中已经有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游方突然转过身，目光变得比黑夜还要幽暗，嘴角扬起邪魅的弧度，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一直留着你的命，因为我想看着，你这样的人能走多远？对了，让我猜猜你的那点小心思，你是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炼化蓝家那件东西的方法吧？”
秦阳不自觉退后了一步，这一刹那，他忽然有一种被人看穿了全部的恐惧，仿佛在他面前站着的不再是那个唇红齿白的皎皎少年，而是一个会吞噬人心，面容狰狞可怖的恶魔厉鬼。
……
火盆中，几页残纸被腾起的火舌吞没，纸是好纸，埋在地下数年，取出来是依旧光洁如新，便是那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