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镜-第5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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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觉则向来是孤家寡人,且性情古怪,也对玄黄杀剑没兴趣。
不过另一方面,伊觉对那位颠倒乾坤的年轻剑手,也是爱才之心愈重,见余慈真敢驭剑而走,又赞又恼,情绪上来,便是重重放下酒杯,嚷道:
“能够驾驭玄黄杀剑,就算是仅有一息,这剑道造诣,也绝不比论剑轩的那些所谓剑道天才逊色……可恨他胆大包天,不知死活,这等凶器,也是区区小辈,所能沾染的?”
或许也是起了谈兴,一直稳居帘后的夏夫人,竟也罕有地评价道:“这一位离尘弃徒,若是放在各宗四代弟子之间,已经是出类拔萃,便是在步虚层次里,也是最出色的那一批。二十年不鸣,一鸣惊人,伊师动了爱才之心,倒也理所应当。”
伊常就哈哈大笑:“动了爱才之心的,是夫人才对。”
夏夫人用沉默来应对,而这绝不是否认的意思。可以想见,在接下来这段时日,她的态度会以最快的速度轰传四方,就算楼台中仅存的这几位,没有一个是多嘴之人,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北地三湖谁人不知,夏夫人最喜延揽各方名家,所谓“门下三千客”,绝非是一个虚指,而是确有这个数目,且是医星卜相,无所不包,相较于论剑轩的“聚仙桥”,或许失于芜杂,但多年以来,飞魂城在东海之畔,根基愈发稳固,各类产业日益兴旺,多有赖于此。
张法常则是慨叹一声“二十年不鸣,一鸣惊人”,算是给这番谈话做了结语。
不过,不管是张法常,还是伊觉,也包括夏夫人在内,所有人都小觑了他们口中的年轻剑手、剑道天才,所造成的影响。
一位颇有名气的散修,在他手书的一本札记中,记录了那段时间,北地三湖某地的混乱场面:
“……至三月,气清景明,吾与友人游于中湖,忽见云气自西而来,其色如血,横斥千里,莫视其极。湖水映赤如污,是时也,湖上游人厥逆者数百……及于岸边,又见湖畔寺庙宫观数十,皆有烟气袅然入云,道唱天音,不绝于耳。路人多有避入其中者,然人潮堵塞,观门倾倒,十又三家。余入三清观,有路人言:东山乱云宗,设阵以阻云路,山门破碎,死者不可胜数。
“约一刻许,血云偏下东南,方见天光,又见日影流波,一化为四,光色不同,妖异之相,为平生未见者也。时人谓之‘三阳劫’,盖所谓‘青白红’者,天怒也……”
此人所记,算是一个极典型的场面,尤其是“乱云宗设阵以阻云路”之语,更是令洗玉盟上下,都为之凛然的恶劣先例。
乱云宗算是洗玉盟内,一个中型门派,实力不俗,其获得消息之后,对玄黄杀剑有所愿想,也不奇怪。可之前又有谁想到,玄黄杀剑招惹了三阳魂印烙下,只有稍有停留,劫火便至。乱云宗这一拦,便拦出了滔天大祸。
所谓“中湖”,便是北地三湖中的五链湖,其居于洗玉湖、玉带湖之中,故而得名。玄黄杀剑行至此处,便是进入了洗玉盟的腹心之地。
四日并行,三阳劫火,方圆千里范围之内,受到影响的何止百万?
三阳劫火起于微末之间,积蓄于无形,对寻常人来说,短时间的伤害,只是内火烧心,回头病一场,最多损些修为就是了,可对那些正清心寡欲,闭关修炼的修士们而言,就是真正倒了大霉。
没有人能在劫数到来时潜心修行,无孔不入的三阳劫火,就像是最污秽的渣子,便是极其微量,也足以将他们辛苦维持的心境状态毁于一旦,更能引发内魔,烧毁道基。
据统计,那一刻钟的时间里,因此事而走火入魔、内火焚身的修士超过百人,其中更有一位在附近潜修的真人修士,那位还算走运,留得命在,可在此飞来劫数之间死去的,足有八人之多。
“三阳魂印”之事,终于为人所知,也给许多人下了套子。
拦,还是不拦?
许多人纠结,也有许多人从来都没有动摇过,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段日子里,余慈这个名字,随着拍天血潮飘摇万里,又伴着三阳劫火焚卷天下,以至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时间,便是在北地三湖打鱼种地的凡俗,也知道有一个飞剑东来的凶人,驾起血云,所过之处,四日并行,邪火烧身,不免大为戒惧,多地都有骚动出现。
相较于底层失之简略的认知,在北地修士之中,余慈的名声却有两极分化的趋势,就常理而言,对这个招灾引祸的家伙,大部分人不会给出什么好评价。可是当夏夫人的点评一出,招揽之意显现,北地三湖的风头,忽为之一变。
一方面是因为夏夫人身份特殊,又向以眼光犀利著称,颇是主导着一部分言论走向,另一方面,却是不知何处起的一番流言,说是那余慈以步虚修为,强行驾驭玄黄杀剑,不是出于私欲,而是不忍生灵涂炭,舍身驭剑,以避免更惨重的损失。
这一说法最有效的佐证便是,自玄黄杀剑屠灭七河尖城之后,一路东来,除了像乱云宗那般受到阻拦的情况外,都是高来高去,偶尔有些倒霉蛋受血杀之气冲击,也没听说谁丧了性命。
但这种说法很快受到各方驳斥,尤其是一些“当事人”便分析那日形势,提出若不是余慈半途插手,杨朱等人说不定已将此剑封禁……如此这般。
可紧接着这个说法,不知是谁,忽又抛出一个惊天消息,直指二十年前,剑园一役。
此役造成剑园崩毁,直接导致此界一个延续数劫的盛事终结,此后二十年来,大批剑园出土的精品流入修行界,离尘宗等相关方,由此受益,但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一直牢牢把持在离尘宗,或者还有与之亲善的几个宗门手中,少有外传。
而这回,从玄黄杀剑之事延伸出去,消息指明,那一役,余慈以离尘宗外室弟子的身份参与,正是在那场惊人变故中,存活到最后的几人之一。
据传,他那时便与玄黄杀剑有过接触,共御外侮——所谓外侮,血狱鬼府的大梵妖王陛下,自然是逃不过去的。
虽说事态细节方面有些模糊,但越是这样,越有快速传播的价值。这消息没有明确的倾向性,却是将两条线索串在一起,背景丰富,事态复杂,有更多的想象空间,一旦流播开来,两边本站定立场的修士便各有分化,但彼此之间,冲突愈发激烈,一方顺势咬定余慈大奸大恶,早与玄黄杀剑勾结,七河尖城血案便是他的谋划;另一方则说他义气深重,视玄黄剑灵为友,又不忍生灵遭劫,力保两全。
两方口水横飞,一时间北地三湖各处茶楼酒馆,各宗论道台上,都免不了被洗上几遍。
而在此期间,离尘宗离得远,没有发话也就罢了,像清虚道德宗、四明宗这些大宗门,却也都没有明确的态度,保持沉默,颇是微妙。
相对于立场不定、吵闹不休的北地修士,余慈的想法反而更简单些。
一具分身罢了,若真能保得两全,舍弃掉又如何?
更何况,其他一些杂事,都有幽蕊代为处理,便是名声之类,都给硬扳回来许多,他又有何牵挂?
所以,他一门心思,都放在如何控制玄黄杀剑上,凭借着玄黄剑符的那一点儿控制力,再参考幽蕊利用巫法神通送来的较为安全的路线,一路艰难东进。
这段时日下来,他真的不好过,剑遁速度虽快,充其量与逍遥鸟仿佛,尤其穿梭虚空的神通,是没有的,一日飞遁,不过十万里出头,路线又受限制,导致他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其中,盖大先生根据死魔神通的气机联系,一直追击在后,虽说同受三阳劫火的苦楚,却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更艰难的是,长期与玄黄杀剑相接,三方元气所聚的形体被血杀之气浸染,又受三阳劫火焚烧,多有变异,换了别人,早就气脉扭曲,走火入魔,他也是凭着对这具躯壳结构入微入化的把握,勉力维持。
只有念头聚合的分身,在天龙真形之气的护持下,暂时还未受沾染。
但那也快了……如果不做出改变的话。
第三十五日上头,在云气飞卷的高空,余慈遇到了强劲季风所带来的温。湿水气,他甚至嗅到了微微的海腥味儿,这代表,他已经逐渐接近了东海。
可这时,面对与小五约定的“大半月”的期限,他已经失约了。与之同时,小五也是如此。
在确认这边脱不开身后,他让幽蕊联系小五几次,并侥幸成功了两回,那边都说被人追得很紧,又说“快到了快到了”,可鬼厌分身冒着被论剑轩围剿的风险,在约定的吴钩城外海转了几圈儿,并无所得,也没发现有大战的迹象。
最后一次成功联系,是在十日之前,此后,似乎是那边受到了强劲干扰,幽蕊的巫法神通,再也无法锁定小五的气机。而北地三湖严峻的形势,也严重影响了幽蕊的精力——无论是规划路线还是制造舆论,都让她疲于奔命,一刻都不得闲。
而且,错误也难以避免……杂念到此为止。
余慈澄静心神,头上鲜红的符箓以难以目见的幅度,进行细微调整,帮助他更有效地与玄黄杀剑沟通,维持那一点儿驾驭的力量,与身后扑天盖地的血潮一起,略微偏移角度,但仍一路向东。
他现在要面临一个关口。
就算几个大宗门不开口、不动员,夏夫人主政的飞魂城,甚至拿出了招揽的架势,可一个月的时间,也足够北地三湖庞大的修士群体,集结出可观的力量,布下天罗地网。
幽蕊在这个区域的情报网还很初级,等到发觉不对头的时候,已经迟了。
对方通过一连串的围堵作势,已经将余慈飞遁的路线固定在某个区间,也在区间设下重兵,要将玄黄杀剑一举成擒。
至于余慈,自然就会以“魔头”的身份,被斩杀在此。
绝大部分人是这么想的。
第二十二章擎山跨海剑破绝关(上)
当西方天际,红云潮涌而来的时候,江上雁就在最靠前的那一列。
他这一列,有七名步虚修士,松松散散站了一条向内凹的阵线,均匀分布在百里区域内,随便挑出一个来,都是名震一方的高手,但在这个队伍里,也算不得多么出奇,因为在他们后面,还有至少十名以上的同级修士,各自站位,如临大敌。
玄黄杀剑一路东来,都是高入九霄,在碧落天域穿行,只有步虚修士可以接战,无形中限制了应对的人数。
在北地三湖,想拿出几十上百个步虚修士,不算特别困难,可绝大部分战力,都是在洗玉盟的强劲控制之下,如今,清虚道德宗这样的大宗门,态度一个比一个保守,相应的,其控制的修士,大都闭门不出,正因为如此,像江上雁这种修为达标,略谙阵法的外来修士,才有了机会,受雇佣参与到这场截击中来。
至于效果如何,江上雁着实不知。或许,后方的顾执会更清楚一些?
江上雁往后扫了一眼,那七宝云盖正在湛蓝天空之上,若隐若现。云盖之下,除了主持此役的三位长生真人之外,就是顾执了。
能以区区还丹修为,在长生真人之间争得一席地,由不得江上雁不佩服。
便在江上雁回眸时,云盖下方,顾执观远方血潮将近,笑吟吟打开折扇,让那一幅栩栩如生的美人行乐图展现在三位长生真人眼前,受折扇挥动的影响,他身前青铜小鼎上所插的三柱香,烟气流动,散出云盖之外,其内蕴的细碎烟尘,便在高空罡风漩流作用下,遍布百里方圆。
旁边三位长生真人对这一手出神入化的使药用香之术,都很是满意,这也正是顾执的价值所在了。
顾执这个“年轻人”,虽是限于还丹修为,寿元将尽,但对草药可谓专精,且见识广博,谈吐不凡,此时正可大用。
马明初也不吝啬赞许:“死魂香药性果然不错。我观阵中生机,确实压下许多。此番若能得手,小友当是头功。”
“马真人过誉了,晚辈实不敢当,。”
顾执本用折扇给自己扇风,吹起两鬓数根银丝,这几年,他渐渐已经难以维持长青之貌,但潇洒依旧。闻言收了扇子,虚虚一揖:“死魂香效用毕竟有限,调配也是不易,数量上不去,还多亏了这阵势,才能均匀发散,结成烟障。在下不过恰好得了这一个配方,实无颜夺万象先生之功。”
他所说的“万象先生”,乃是北地三湖的阵法大家,诸万象。此时正坐在顾执身边,闻言细长的眼睛略睁一条缝,明如电光,又自闭瞌,略有自矜之意。
诸万象心气甚高,能请他来,也是很费了一番功夫。马明初一直担心顾执行事轻浮,说不定哪句会冲撞了他,但见两人相处还算融洽,也就放下心思。可下一刻,他就严正脸色,因为,玄黄杀剑已经来了。
远方湛蓝天空,正划开刺眼伤痕,随即便被血色污染,那血色浓重至极,碧落天域的强劲风灾、极光元磁,都无法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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