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翻御史大夫-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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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君卿微微欠身,拱手说:「以下官之见,神皇的处置确实果断,浙西不是大患,以淮南一镇之力就可攻灭。然而萧锜是宗室,反叛肯定不是推翻大梁,引起的民怨可能也比一般的叛乱小,若是现任的淮南留后与宣歙大帅为统帅,似乎不够代表朝廷的立场。秋霜公曾为中书令,新妇又是宣州人氏,由他代表朝廷征伐,会更容易些。」
李贞一点头,又问韦尚书:「韦相公,你觉得呢?」
「下官同意杜公的看法,不过,秋霜虽然被贬到安南时主持过战争,但那是在兵荒马乱之下,不得已而为之。现在要在江南作战,恐有不周全的地方,下官想,是不是该派个大将给他?」
杜君卿一扬眉,淡淡地说:「韦相公此言,莫不是疑心淮南不忠?」
「岂敢,只是他既无押衙也无牙兵,恐不能服众。」韦尚书说。
「我印象中宣州土豪中,虞氏虽然历史不久,但是也有相当的人脉,凭着虞夫人的家门,应该有门路替秋霜公建立一些私兵。」杜君卿不为所动。
两人相视一眼,又迅速转开,双方都知道李千里根本不缺随侍牙兵,但是他从来没有做节度使的经验,如何能指挥得动那些武官?韦尚书想替他引进一些有私谊的武力,而杜君卿拒绝改变江南武官的布局。
韦左丞不明就里,便说:「陛下以为如何?」
永贞皇帝听得出韦杜二人的意思,想了想,嘴唇动了几下,旁边的公主转述:「陛下认为除了李相公外,还应该派一个朝廷的人去,至于人选,请相公们再议吧!」
会议至此结束,宰相们各怀心思去筹备自己该筹备的事,约定明日御前再议。韦尚书与李贞一回到中书令厅,一打开门就见唐安公主坐在客席上,翻看文书。
「昭阳,妳怎么来了?」李贞一问。
「我今天入宫,听说浙西反了?」
李贞一点头,坐到主位:「我们才刚知道。」
「还听说阿娘在东都直接任命李千里做招讨使?」唐安公主问,李贞一点头,韦尚书把今天的事情说了,公主眸子一亮:「何不让四郎去?」
「四郎?」李贞一与韦尚书都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说李元直。
唐安公主点头,坚决地说:「是啊,他上次出兵关东,结果无甚功绩,又不知是谁在阿娘前面告了他一个刁状,阿娘就拔了他的节度使,只安了个左龙武军大将军,何不让他去?就算有过,也是戴罪立功。而且陛下一向疼爱棠华,这种小战争也不损他一根毫毛,打下来了,也有大功一件。他是韦郎的女婿、李千里是门生,两人亲近一些也没有坏处,那虞璇玑又是他老师的女儿,虽然后来有些不愉快,不过虞璇玑已经改嫁,这些也就不需要提了不是?」
「公主,我们不提,人家璇玑未必不提啊!」韦尚书有几分无奈地说。
「这你就不懂了。」唐安公主瞥了他一眼,微笑着说:「我敢说,虞璇玑绝计不敢在李千里面前说四郎一个不字,因为这样显得她还惦记过去,再嫁的人最怕丈夫疑心这个,反而她一定要显出一副尽释前嫌的样子。横竖我也不求她真的尽释前嫌,只要能够得到战功,四郎也不会继续待在宣歙,夫君你一天到晚夸她聪明,她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那就是夫君谬赞了。」
「她不提,还有秋霜哪!秋霜与西平王作对的事,谁不知道?」韦尚书无奈地说。
公主倒是自信满满,横眉说:「最后结果是亲家翁输了不是?只要四郎不提,李千里这个赢家还提什么?再说,他是夫君一心培养的相臣,这点度量都没有,岂不可笑?」
「确实如此。」李贞一含笑,看向韦尚书:「我想,秋霜也应该学着容忍异己了。」
※※※
躺在榻上、听着虞璇玑轻言细雨,李千里开始觉得妻子其实是一个绝佳的战略智囊,假途伐虢而后攻其不备的本领非常厉害。
「……我知道这种时候,我应该要好好地照顾你才是。但是把你送回来之后,水军有消息说那些人逃到润州去了,而且宣州的水军是被润州水军赶回来的,宣帅惟恐要开战,便想做好一切准备。不知从哪里听说我在魏博的事,就一直求我帮他,我想,这事如果是你遇到了,也应该会赞成我去才是,就答应下来了……」虞璇玑轻声在他耳边说,顺便伸手进去中衣下摸一摸,以表示她的诚意。
李千里虽然被她安抚得没有火气,但是并不表示一切可以当做没发生,他说:「这是我也想得到的理由,可是我以为,这种时候妳应该不会想参与才是,就算参与,也不会比在御史台内更卖力工作。我今天算过,从妳出门到回家,整整耗去了七个时辰,据我对妳的了解,案牍工作,四个时辰应该是极限了。」
虞璇玑一怔,仔细一想:「有七个时辰吗?」
「应当不少于七个时辰。」李千里说,转过头看着她,顺手拉好被子:「妳觉得呢?」
「我觉得?」
「妳觉得妳为什么会这么卖命。」
虞璇玑努力地想,有一个念头闪过,但是她不想说:「我不知道……」
「我也不明白……」李千里喃喃地说,突然一笑:「今天下午我突然觉得,我明白倩娘求去的原因了。」
「咦?」虞璇玑心中一跳,李千里从来没跟她说起倩娘,为什么会现在说?因为他发现她不如倩娘温柔婉约?
「我今天下午觉得很难过,妳是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我想见妳?想听妳问我痛不痛,就像那时候在山亭一样。」李千里低声说,身子微倾,伏在她耳边:「我后来一想,也许倩娘就是这样期待我,一次一次失望,也就灰心了……」
虞璇玑大惊失色,连忙说:「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李千里在她耳边哼哼笑着。
虞璇玑心中稍安,以为他是在撒娇,抚着他的背说:「你下次受伤我一定在榻边嘘寒问暖、端茶送水、每一刻钟问你要不要起来入厕。」
李千里笑了笑,有些忧郁地说:「我以为娶了妳,不过是妻子白天还要视事而已,而且十六七年没有主妇,我也熬过来了,妳就算不在家,我也不会在意的。直到这几天,我才发现,我还是很需要妻子,有些事情,妳做的就是与燕娘子或者燕阿母不同,我不想让妳离开我。」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极端的渴望、近似嫉妒,虞璇玑感觉他的身体无比沉重,一直觉得温暖的依靠,突然变成一堵围墙,将她禁锢在内,思及此,她竟然起了鸡皮疙瘩。
李千里叹了口气,像是自问地说:「妳会放弃仕途,只做我的夫人吗?」
「我不是只能做夫人……」虞璇玑皱着眉,看着李千里的眼睛:「你也有过羡慕其他大臣的时候吧?不只是羡慕高官厚爵,是羡慕他们被人信赖,官职虽然有很多人为的部份,但是被任命某个官职,仍是受到朝廷的认可、被期待能完成这个使命吧?」
「确实如此。」
「不只是想证明什么给你看、不只是想得到你的肯定,我想得到朝廷的认可,我想知道朝廷看来,我值得赋予什么责任。」
李千里没有说话,半晌才说:「妳的心变大了,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
虞璇玑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靠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到燕寒云的声音:「相公!相公!」
「什么事?」李千里应了一声。
「朝廷派人来了。」燕寒云讲得又急又快,却也同时带着一丝兴奋:「神皇陛下任命相公为招讨使、淮南大帅了!」
李千里与虞璇玑一惊,对看了一眼,虞璇玑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微笑:「看来,去不成安南了。」
「嗯……」李千里心中有些沉重,他深知道自己无法胜任淮南节度使的责任,却在听见虞璇玑的话之后,抬起脸来。
「怎么会是这个表情呢?这是杜大帅与刘尚书都担任过的大镇,不是都说,能管好淮南,就能入相吗?」虞璇玑说,她微笑,一扬下巴:「我就知道,我就算自己不能当上大帅,也一定会是个大帅夫人。」
※※※
李千里接诏之后,隔日便登台点将,商议浙西的事,淮南与宣歙也各自报告了目前掌握的情况。
「其他州郡的兵马恐怕无法如期聚集,就算到了,战力也会耗损,我想就以淮南、宣歙联军为主,其余州郡支援后勤,擒贼先擒王,润州虽然是利于进攻,同时也不利防守,我们以步兵合击,先抓住萧锜,水军阻止浙西的其他四州会师润州,务必尽速解决这场战争。」李千里说。
淮南与宣歙的两位主帅也都没有异议,但是虞璇玑却起身说:「大帅,下官有一言,不知能否允下官说一说?」
「虞监察请讲。」
「下官以为,虽然淮南宣歙联军有优势,但是如果能不战而胜,是不是更好呢?」虞璇玑拱手说。
「若有不战之策,愿闻其详。」
「当年越王贞起兵反顺圣皇后时,曾写了檄文散布天下,虽然功败垂成,但是檄文的内容确实曾经激起一些宗室的回响。下官以为,与其倾二镇之兵攻打浙西,何不鼓动浙西四州自反?甚至鼓动润州内簦俊�
李千里皱眉,不懂她为什么会对文章这么有信心:「檄文不过是一张纸,能读得懂的人毕竟有限,更何况我们也不能进浙西巷弄去张贴檄文,如此,有何益处?」
「相公此言差矣,真正有力量反萧锜的,恰恰正是能读懂檄文的官人。浙西五州中,除了润州刺史由萧锜自己担任之外,其他都是朝廷指派、萧锜也认可的,虽然与萧锜有知遇之恩、僚属之谊,但是谋反毕竟是攸关身家性命的大事,他们不可能不审慎考虑。况且,连我们都知道浙西兵备不足,他们自己恐怕未必对萧锜有坚定的信心,反之,如果反萧锜,在朝廷这里就是大功一件,相权之下,下官以为,四州刺史应该会选择投靠朝廷。」
淮南留后看了虞璇玑一眼,似乎有点不认识,低声问旁人,知道她的身分后,脸色有几分和缓:「虞监察,假如他们不反呢?妳要知道,刺史治民、镇将统兵,四州刺史也许心向朝廷,镇将却都是萧锜自己的养子,他既然敢反,肯定也想过这一步了,我猜,也许刺史们也都已经被他所杀。」
「眼下我们对于浙西内部的情形还不清楚,但是下官以为,不论如何,我们应该郑重申明朝廷的立场,然后颁下檄文,表示授命让浙西官民讨伐逆贼。民气可用,只要有一些士人支持朝廷,至少可以在浙西徵兵、徵粮时造成阻碍……」虞玄机诚恳地解释,又看向宣帅寻求支持:「而且现在直接出兵讨伐,有些无意反叛的,可能也会觉得无处可投诚,只好随着叛军而动,以免被官军误杀。下官以为,我们应该给这些官民一个机会,让他们可以自己选择跟随的对象,以免滥杀无辜。」
李千里有点不悦,他说:「我们要做的就是火速奔袭,只要抓住萧锜,其他不论,怎么会是滥杀无辜?这是朝廷跟萧锜的事,与其他官民无关。」
虞璇玑却不这么看,在魏博的战争中,她看见了许多悲惨的事,也知道了很多军队中不可能禁止的行为:「大帅,攻城难免有死伤,入城之后,有些惯例不可避免,何况润州是逆谋首犯所在地,就算抓住萧锜,官军也一定要有犒赏,否则不只是弟兄们无法交代、朝廷那边也是交代不过去的。萧锜的财宝取之无害,但是百姓还来不及逃跑,在官军入城后,一定会有惊扰,下官
以为,为了将伤害降到最低,至少应该放出风声,告诉浙西镇内官民,朝廷即将讨伐润州,他们自会避祸,这样,就算有死伤也怨不得朝廷了。」
「如此一来,泄漏了军机,我们还奔袭什么?」淮南留后说。
「江南百姓未遭兵祸已有百年,这时候大军压境,肯定慌得无处躲、要不然就是以为军队不会伤人……但是说真的,带兵不让抢不让杀,就得有金山银海喂饱他们,而浙西又是个富庶之地,进去就很难约束了。」宣帅治民多年,非常理解江南百姓的心理:「我赞成虞监察的作法。」
虞璇玑向宣帅投去感激的一眼,转向李千里:「大帅。」
李千里沉思片刻,抬起头说:「我们毕竟是朝廷的兵马,不是山贼水匪抢地盘,君臣大义在我们这边,有些事,我们确实应该尽责,我同意发出檄文。」
「大帅!这千万不可啊!」淮南留后连忙劝阻。
李千里伸手像是安抚似地动了动,沉声说:「虞监察,命妳即刻去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