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翻御史大夫-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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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成王薨了?」成王是萧邕的封号,李千里点头,韦中丞连连咋舌「啧啧啧……成王才四十岁,从前噈鹰弄狗放马惯了的人,怎么会病死呢?」
李千里没有答话,韦中丞看他脸色,低声问:「台主,这事不会跟你有关吧?」
「这话什么意思?」
「勘验尸首的人,是中使和岭南里行,但是岭南里行没见过成王,那中使的底细……下官也不清楚,不由得有点怀疑呀……」
李千里左边脸一笑,哼笑着说:「怀疑的话,让他们把尸体拉回来,中丞你去验好了。」
「两三千里路,拉回来都臭了!」
「我下台令,你现在动身去岭南验。」
「我才不要,隔了一两个月,皮都该胀破生蛆了,还验什么验?」
「确定不验?」
「我还是记住他年轻时纵酒放马潇洒度日的样子就好。」
「那就请你一边缅怀着成王,一边滚回去工作。」李千里眯了眯眼说。
韦中丞嘟囔几声,果然退出大夫厅回去工作。
李千里端坐在厅内,后面那扇对着宗正厅的窗户送入风来,檐下风马发出声响,恍如马上鸾铃,仍然如二十年前萧邕纵马西京时那般清脆……
「欸,我母妃听说跟陇西李家沾着亲,你也算是我表弟吧?」那是萧邕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李千里与萧邕一起随侍上皇出猎,十分不喜欢这个跟上皇一样乱七八糟的亲王:「下官不想跟靠着老父和姊姊混吃等死的纨裤子弟有亲戚关系。」
「啧啧,我好歹也是王,给我个面子会死呀!」连讲话都一模一样,只差没有鸟字。
「京里的王跟王八一样多,下官没有办法都给面子。」
「到底我们萧家在你心里算是个什么家族?讲话至于这么狠吗?」
「恕下官直言,除了陛下以外,其余总括可说四个字:闺门无礼。」
萧邕却大笑了,竖着大拇指说:「真不愧是『只要脸皮、只剩脸皮』的陇西李家人!大家彼此彼此。」
「您这么说,似乎也骂到据说与我家沾亲的先太妃呢。」
「正是正是,若不是只要脸皮,我也许早在关东做一方豪富了呢!」
「想来容易做来难。」李千里毫不留情地泼他冷水。
「做有什么难?不过是能不能坚持而已。想才难,敢想,又是最难。」萧邕笑嘻嘻地说,自以为好兄弟似地用力一拍李千里肩膀「我说表弟,干么当这个憋气小狗官,辞官跟哥去关东闯一闯怎么样?」
「下官拒绝。」
「啧……真的不去吗?你在铺子里算帐算计别人,我去交际运㎞货,再找几个能做门面的,肯定干出一番事业呀!怎么样?我们三七分帐,你三我七。」
「下官拒绝。」
「要不然四六?亏损算我的,老弟,这是底线了!」
「下官严正拒绝。」李千里的眉毛都快挑到发际了,半边脸抽到没有知觉,这是怎么回事?成王宅很缺钱吗?
「唉……看来我还是拉我阿爷去好了。」萧邕一叹。
真是越说越不象话……李千里心想,嘴上还是说:「那拜托您把上皇带走吧,陛下一定会同意的。」
「可是阿爷他一定会把我赚的钱拿去喝酒……不行,表弟,你还是来帮我吧!」萧邕似乎很认真地说。
「关于第一点,下官完全同意,但是第二点,不行!」……
二十年后的李千里微微一笑,只是那个一脸认真说要去做生意的王族却在十年前就被贬出京城,而后贬为庶人,去年差点被赐死,是女皇后来一想,觉得不宜才又收回成命,却把他再贬到岭外……
「虽然是个乱七八糟的男人,却实在是人才呀……」李千里轻轻地说。
蔷薇花
梁国的西京与东都各有一个储藏粮食的大仓,东是含嘉、西是太仓。太仓位在皇城西北,紧邻着掖庭宫,一条永安渠水由南山顺北而流,将南方运上来的货物送入太仓。
而太仓与含嘉仓都属司农寺管辖,与太府寺左藏库右藏库内的金帛财货,除了供应官府所需,也是朝廷用以平衡物价的资本。谷贱伤农、谷贵损民,都是动摇国家根基的危机,因此,在丰收时便大量购入谷物、欠收时释出旧谷,并不时汰换旧谷折换新谷,这就称为『籴粜』。
然而,什么时候买进、什么时候卖出、释出多少、购入多少,这一入一出之间,动辄数百万钱,其中分寸并不好拿捏。而梁国的制度乃是以六部统领九寺五监,六部主管政务与验收核实,交由九寺五监来做,寺监之下又设若干署,这才是真正的执行单位。在这种情况下,太府寺与司农寺便由户部来统管,一切出纳需经由户部度支司来规划、金部司或仓部司核可后,才由太府寺与司农寺下的各个署来执行。
掌管天下粮仓与国家金库,度支金部与仓部本来应当是所有人抢破头的位置,事实上却不是如此……
「今年文官冬铨 给我换一批人行不行?不要又是御史出身的……」户部尚书今日下午留直,扒了袜子光着一双大脚假借洽公名义在吏部尚书厅里闲聊「我本来就跟李千里不太对盘,结果你又塞来一票跟他一样死板板的人,每次想稍微变通抠个哪处挖点钱,就搬出谁谁说不可有聚敛之臣,光是解释到他们能接受,我胡须都打结了,还要防着底下人跑去跟他通风报信,是不是想把我气出病来啊你!」
「你是第一年当户部尚书吗?」吏部尚书也只有此时才能稍逞威风,半真半假地说「度支没有点帐底子哪里搞得来?跟牛马驴骡大米绿豆打交道的金部仓部猪狗嫌,户部的流外官又是一堆人精,能待得住又不搞垮户部的流外官有几个?有人要给你用就该偷笑了。」
「啧……那你就给我塞几个有手能批、有眼能看的不就得了?」户部尚书皱着眉头,把脚掌翻过来相抵着、身体前后左右摇晃「度支也还罢了,我还领着判度支,不过是选个好一点的副手而已。金部仓部那边……呃……流外官们都懂得什么是『细水长流』,不会捅出大坑来的,随便塞个人,你就选个……不要出身太高也不要太低、不要太有钱也不要太穷、不要太有才华也不要太蠢的中庸之才也就是啦!」
「你这话有意思,出身太高如何?太低又如何?」吏部尚书摇着扇子问。
户部尚书如背书一般,十分流畅地回答:「太高看不起金部仓部就不来视事,有事找不着人,太低的嘛,有的把金部仓部看得太重要求太多,流外不好做事,有的又觉得因为出身低所以怕人看不起,想在金部仓部大干一番,结果害流外成天瞎忙。」
「不要太有钱也不太穷我明白,无非是怕这两种都有可能不知低调、一下子捞得太凶引起注意,也有可能故作清高或者根本不在乎钱,使流外官太放肆捞走太多钱……这不要太有才华又不太蠢是如何?」
「太有才华的成天吟风弄月不管事,或者发现太多户部私下的规矩,把这些充作把柄以要胁其他人,太蠢的嘛,只会傻呼呼盖印章,多一点少一点、批得不对一天到晚被别人退件就麻烦了。」
说到此处,两位尚书稍一沉默又相视而笑,吏部尚书缓缓摇着团扇:「不过御史台官审案查帐的功夫可说出神入化,我上次就是因为这样才把他们送过去你那里的,难道不好吗?」
「御史确实会查会审、有心想干点事,但是挑毛病容易,要改得好改得巧就难哪……难哪……」户部尚书摇头晃脑,随后又想起什么似地笑着说「中书省有句俗话:出将入相,一夕封拜,还消将兵户二部门庭迈。说的就是做一国之相要将兵权财政管好,上回李千里拜相时,国政都交在韦十一手里,看不出李千里的手段如何,真不知他若是有朝一日当真做了中书令,会怎么处置户部的事。」
「这贱相真不让人不舒服,说的一副你不是户部尚书似的。」吏部尚书睨了他一眼。
「再干也没几年啦,李千里头上还有他老师,韦十一之后还有两位仆射、华州刺史、东都留守跟几位大帅,李千里不到四十就做过中书令,已经太不合常情,恐怕要再压个十年才能让他做国相吧?」户部尚书屈着指头算人数,数过一轮后才说「到那时我早就回东都含贻被孙弄了,户部被整关我屁事。」
「真好意思说……」
户部尚书贱笑不绝,拍了拍小他约莫十岁的吏部尚书肩膀:「老弟,好好干哪,说不定下一个中书令是你咧!」
「你这乌鸦嘴,拜托你不要说这种话,中书令上侍陛下上皇太子,下统内外文武,中间还有群相,根本是个表面风光无限、心里有苦难言的烫屁股座,我才不干!」吏部尚书连连摆手,唠唠叨叨「若说门下侍中我还会高兴些,我这老病之躯,当上中书令还有命吗?」
「老病?那你去年满月的小女儿怎么生出来的?」户部尚书笑说。
「我也不知道,大概不是我的种吧?哈哈……」
这两位尚书正在闲聊,却听得外面有人进来,吏部尚书一见那人,微微一笑:「新尚书郎来也。」
尚书郎,泛指在尚书省六部二十六司的主官:郎中与员外郎,也称郎官,这员外郎与御史台中的里行、内供奉一样,都是额外的配置人员,薪俸待遇稍逊正员、却与正员做一样的事。通常员外郎比较资浅,等到待久一点,等原来的郎中调走后,便升为正员,但是不论如何,员外郎也已是半数以上的官员一辈子都当不到的重要官位。
只是铨选是冬天的事,理应入冬后才开始审核官员,怎地现在就称此人是新尚书郎呢?
户部尚书回头,却见来人一身青衫,分明是个八品官,怎么说都不可能是新的郎官人选。这户部尚书是女皇一力简拔的财政支柱,不属韦党也不属太师,跟韦尚书与太师门生的吏部尚书都交好,正因此两边都不得罪、也都不倚靠。
此时,他一见此人前来,心中却马上明白过来,只不动声色地将下襬一盖,掩住赤足,不失体统:「啊,柳监察。」
「下官柳子元,见过二位尚书。」
「回来得好,东宫那边正需要你,铨选你只管放心,定然将你与梦得置在二十六司之首便是。」吏部尚书笑咪咪地说。
「下官驽钝之才,蒙东宫不弃,又得尚书提携,感激之情,无以言说,只得尽忠报效了。」
吏部尚书连声称赞,户部尚书只淡淡一笑,见吏部这边与柳子元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穿上靴袜告辞去了。
夏日午后,尚书省的墙垣上,探出不知谁家的一枝蔷薇,户部尚书背着手,望着那枝红得灼眼的蔷薇,想起当年陉原兵变后,女皇起用他为度支郎中时,曾与他说过一些话。
大梁的户数逐年递减,而今只有当年明皇帝时的五分之一,继续压榨剩下的户民无异于杀鸡取卵,朕的国策,乃是要以增加户数为第一原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以盐铁养民、以民养国,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有被百官唾骂为聚敛之臣的觉悟……
「聚敛之臣哪……」户部尚书低低地说,是啊,这么多年来,他也确实被认为是聚敛之臣……这都是因为士人遵奉的礼记里说『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也就是说宁可要贪污的盗臣也不要为君主搜聚财物的臣子。
然而女皇却不只是反其道而行,她重用聚敛之臣、也容忍盗臣,如当年的西平王李良器,而唯一的条件是,这些人都要有能力。同时,她又将御史台交给憎恶罪恶的官台主……只是御史台,终究有崩坏的一天哪……
户部尚书微微一笑,听得后面脚步声轻响,他回头,毫不意外地看见柳子元不自在的表情。本想调侃几句『当初一入御史台就冲着我户部乱吠,今日也有背着主人向别人摇尾巴的时候嘛?』,但是话到口边又一想,男人这一世,不就是为了官高爵显封妻荫子?御史又如何?不过也就是个官,当年他自己为了拼得一个郎中,不知走了多少达官贵人的门路,若不是当初压对宝跟着女皇离京、又与窦文场搭上点亲戚,哪里有机会与女皇说话?更遑论今日官居三品了。
想到这里,本来那一点想嘲讽的心都没了,只淡淡地扫了柳子元一眼,望向那枝蔷薇:「蔷薇呀蔷薇,出墙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那花匠把墙里的花都一样齐,怎么容得下你?既是狠下心出来,就该好生地往外长,能开多大就多大吧……夏天很快就要过去了,不管是墙里墙外,秋季来了都只有雕落一途呀……」
柳子元何等聪明,自然听出尚书一片好心指点前途,他本来还有些犹豫不决,听了此话,明白自己既然投靠太子是没有回头路了,李千里心防极重,背叛他的人从来不可能再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