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翻御史大夫-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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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千里回过神来,见李贞一看他,连忙说:「诺。」
「至于关东诸镇,宜静不宜动,魏博田帅入京后命他立即入宫,不得随意离京,魏博成德二位留后,中书省拟出告身送门下尚书与陛下核可后,着即由禁军护送中使与御史往送节钺。」李贞一盯着李千里,花白长髯纹风不动。
李千里眸光一跳,自是明白李贞一此举除了是安定关东,还是有意将他们夫妻隔开,难道是想趁韦尚书不在此处,又把他跟郡主凑一对吗?他谨慎地拱手:「送节钺向来是中使与御史择一即可,只不知为何要两者一同前往?」
「一来以示慎重,二来以关中军威示诸镇,使其不致轻举妄动。」李贞一目光与李千里相对,并无一丝闪动「虽说新婚燕尔,但是李大夫不至于因私废公吧?」
「下官身为御史大夫,勤劳王事为本分,安排御史台事与新婚与否,干系不大。」李千里说,刻意地误解李贞一的话。
李贞一何等样人,若不是在国丧中不能放肆大笑,早就笑出声来,他只是松了松紧锁的眉头:「诚然,听闻令正才气纵横、风姿飒爽,实是一代人杰,初入关东便建奇功也属难得,当此国中有事,应当不会拘泥些儿女情长,可为我大梁再定关东。」
堂中众人听得此语,都带着一抹难掩的微笑看向李千里,大家都听说他一入西京便乖乖待在家中,须臾不敢擅离,也不知是新婚还不知死活还是新夫人声威显赫,听说镇日在家洒扫门庭,以待夫人大驾,却见他微一皱眉:「虞里行再入关东一事,待得中书相公堂批下,自当奉行。」
李贞一便不再言语,自又去向其他官署交代事情,直到夜深,公厨送上羊肉索饼, 群僚各自据案而食,李贞一却对李千里说:「李大夫,我有事与你商议,请借一步说话。」
中书令发话,李千里自放下汤饼,随他来到政事堂内,李贞一低声说:「秋霜,再定关东,非你家娘子不可,你不但不能拦阻,还需主动才是!」
「下官愚钝,请相公解惑。」李千里也不啰唆或抗辩,他知道李贞一必有计画,与其不明白之前就胡乱抗争,还不如听清楚了再行动。
「国丧之中,有件事在官员中最是要紧……」李贞一看着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进,不由得带了一点善意的微笑「那就是女人不能大肚子……」
李千里面上一红,不太自在地说:「呃……下官勉力克制就是。」
「不能勉力,是一定要克制!」李贞一斩钉截铁地说。
李千里心中有些不悦,面上不露,依然躬身:「所以才要把璇玑送出关中,以免旁人闲话?」
「正是。」李贞一看着他,拈着胡须,淡淡地笑了笑「你别忘了,当初你第一个弹劾的官员,就是用『居父丧而生三子』的罪名,把人家扣了个不孝大罪,从此没翻过身来,此番嘛……」
李千里心中暗自叹气,不得不又把夫妻二人的新婚生活往后推迟:「下官自当奉行相公堂批……」
※※※
要求田敦礼尽快入宫的堂批很快就发往驿站,虞璇玑、田敦礼与一众御史也就知道了主父的事,众人首先做的事便是易素服,接着,韦中丞便要求御史们收拾行囊,立即赶入西京。
「中丞,我们直接入台还是……」
「不入台要去哪里啊?还能睡一觉再去吗?」韦中丞横了问话的御史一眼,有些焦躁地补了一句「反正都带着行囊,去台内再休息。」
田敦礼一面吩咐家人收拾收拾准备赶路,回头低声对虞璇玑说:「主父在这种时候去世,实在不是个好兆头啊……」
「是对关东来说吗?」虞璇玑问,困惑地说「天高皇帝远,主父跟太子远在西京,就算有些联系,应该也不至于影响关东军情吧?」
「淮西吴少阳当年宰了前任节度使自立山头,一时名动天下,你知道是谁绥抚淮西、做了吴家靠山的吗?」田敦礼勒紧头上素巾。
「你都说到此处,应该是主父吧?」
田敦礼微微一笑,颔首说:「要不,淮西遣人刺杀你家台主这么多次,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在京刺杀官员已是不可思议,刺杀三品高官按律老吴死九次都不够,李台主也一声不吭,只把刺客砍成重伤就算了。能把事抹平到这个程度,可不是普通藩镇能做到的啊……不得不承认老吴在这方面比我强很多。」
「田兄,你这话是羡慕吗?」虞璇玑打趣着说。
「你这话是要构陷我吗?」田敦礼依然微笑,看着虞璇玑一样一身素服「听说李台主剑术非凡,下次我可要上门跟他讨教讨教。」
「等我跟他哪天吵架,你再仗剑上门来帮我撑腰吧!」
「才新婚就打算着怎么驯夫,女人的心肠真狠哪……」
「男人拳头硬,说不过人就动手也不是没有的,若不驯住,我可打不过他。」虞璇玑摊着手说。
「李台主嘛,虽然他很像得了李益疾……」田敦礼面不改色地说,那李益是个妒痴男子,猜忌妻妾至极甚至不准她们出房门,所以人便称妒夫是得了李益疾。虞璇玑听了一笑,田敦礼又说「不过他把你送到魏博,又放心让你留在御史中,没逼你与他同去、没命你赶往西京,可见他不只公私分明,也不只把你视作妻子,而是考虑过你的御史身份。让妻子继续为官,对男人来说,实在很难,毕竟女人在外,就不能完全顾及家中诸事,你文采风流喜好交游,若换作我,只怕结婚便要你辞官了,妻子与我同朝为臣,跟本也是想都觉得无法接受啊……」
虞璇玑听他这一说,心中对丈夫的思念又多了几分,正待说话,却听韦中丞远远地招呼「璇玑,过来一下。」
虞璇玑与田敦礼点了个头,便来到韦中丞处:「中丞何事?」
「台主下得台令,让你不需入宫,径自归家休整,不日便与内侍省派出的中使合路,再往关东颁赐节钺与魏冀二帅。」韦中丞将一卷御史台令递给虞璇玑,难得地僵着脸「主父一死,朝中必然有变,你先别去亲仁坊宅,先回平康坊,待我探得消息,会让人尽快通知你。」
「中丞,朝廷这么快就颁赐节钺,难道关东有变?」
「不知道,但是主父是稳住淮西的关键人物,他一死,淮西难保不会又去拉拢其他人作怪,眼下,你是少数在魏博能说得上话的人,再去关东,万事要更加小心才是。」韦中丞神情严肃地说,见虞璇玑点头,便招呼众御史,带上行囊,快马赶入西京。
虞璇玑在朱雀大道上与众同僚分手,果儿则一同入台打探消息,她径自回到平康坊,却见家门紧闭,门外已下了大锁,锁孔也用泥封了,显见是无人居住。无可奈何,只得来到曲口慧娘家,慧娘见她来,瞪大了眼睛迎入:「妹妹,妳怎地在此?」
「姊姊,我家怎么了?翟叔夫妻和春娘呢?还有住在我家的李寄兰,不知姊姊听过没有?」
慧娘命小婢烹得茶来,拿出果品:「寄兰我是知道的,你去关东后,她也常与我往来,很是相得,约莫四五日前,有个中年人来,然后寄兰随他去了城南一趟后,回来便替你打包了东西。两日前,那人又带着一堆人来,把寄兰连着翟叔夫妻春娘和东西都带到城南去了。他们去得匆忙,我那日又不在家中,也不知去了何处……璇玑啊……你是不是欠了高利贷,所以人家把你的家仆和财产都扣押了?」
慧娘关心地问,虞璇玑却哦了一声,微笑起来:「姊姊多虑啦,我在东都结婚了,夫君比我早回西京,那人应当是他派来的家人。」
「结婚?你嫁给谁啦?」
「也是个御史。」
「哎呀,我都不晓得呢,你也真是,做什么急吼吼地在东都办哪?该当回到西京才是啊!」慧娘念了一通,虞璇玑也坐了一下,才告辞而去。
虞璇玑入京时已过正午,此时更是眼见着就要黄昏,虽然东西都在城南,但是此时赶去曲江肯定是来不及,只得掉转马头,往亲仁坊去。她现在骑的是照夜白,绯华给果儿骑入宫城了,穿过坊门,照着上次来时路,找到门外列戟的李千里宅。
「娘子何事?」门上小厮见她下马,又是一身素服而非官服,以为她是来问路找人的。
你还不知你家主母生得什么样?虞璇玑心中暗笑,嘴上还是问:「请问燕执事在否?」
「适才出门去了,娘子寻执事何事呢?」
那小厮十分诚恳,虞璇玑忍不住想逗一逗他,便说:「其实我是想求见李相公,他在吗?」
「相公已入朝视事,今日不一定会回来,娘子要不要改日再来呢?」小厮难得见到有女人上门找主人,十分殷勤地说。
虞璇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说:「没关系,反正我也没别处可去,劳烦小执事让我进去门房稍坐,等燕执事回来再说。」
那小厮便将她迎入门房,又帮她卸下马上行囊,端来一盏凉茶请她用,便转身入内告诉其他家人,不一会儿,见一妇人走来,与虞璇玑见礼:「燕寒云是奴的丈夫,不知娘子寻他何事?」
「我欲求见李台主,但是也猜想他此时必不在家,所以想先见燕执事。」
「喔,那请入西厅稍坐,奴这就遣人去寻拙夫。」
虞璇玑在西厅等了许久,燕妻几度来赔礼致歉,眼见着天色已暗,钲声已响,也不见李燕主仆回来,燕妻紧张地进来:「娘子,拙夫一直没回来,怕要耽误娘子归家,是不是烦娘子明日再来呢?」
「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虞璇玑微微一笑,径自喝下第三十盏茶,燕妻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她又一笑「大娘子请自去张罗,不需招呼我,只等燕执事回来,报我一声就是。」
燕妻困惑地看着这个来历不明、看起来又不像骗子的女子,此时却听得外面一阵吵嚷,燕妻告了个罪出去一探,连忙跑回来:「娘子,相公回来了。」
他终究还是会回来看看她的……虞璇玑心头一动,放下茶盏,掠了掠发鬓,便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燕妻回头,似乎很是错愕地赶紧闪开,虞璇玑缓缓起身,向来人一笑:「夫君。」
「爱妻!你终于回来了。」李千里连靴子都没脱,便奔入厅内,拉住虞璇玑便凑上去磨磨蹭蹭「若不是寒云猜着是你,连忙入宫来告诉我,我还以为你往曲江去了!」
「我本也是要去曲江的,只怕还没走到便天黑了,便转来此处……」虞璇玑笑逐颜开,虽是一身素服,也掩不住小别重逢的喜悦。
李千里也是这几日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拥着新婚妻子的肩头往外走:「不过你怎么在此处?既然回来了,怎不去正堂更衣休息?」
虞璇玑抿嘴一笑不语,燕寒云却早就拉住妻子问了,此时搭话说:「夫人根本没跟人说她是谁,一直坐在此处,夫人哪!若让我父母知道,我们把新夫人撂在此处,可是要挨板子的啊!」
虞璇玑笑着与燕寒云夫妻赔礼,他们自是连称不敢,李千里却笑了笑,握着她的手:「都这么大人了,还是个小孩性子?寒云,把人都叫来,见过夫人。」
不待他吩咐,大家一听说相公抱着个女人,早就自动地跑来看,此时听得这女子便是新夫人,也就由燕寒云领头,躬身下拜:「某等拜见夫人,愿相公、夫人百年好合,子孙拜相,门户永昌。」
虞璇玑看着众人向她下拜,一种久违的归属感油然而生,李千里捏了捏她的手,她便说:「谢过诸位吉言,这门户永昌非是主人一家事,也需众位相助才是,我非初嫁少女,多少知道众位操持家事辛劳,份属主仆、情同家人,若有不是处,还请众位帮我才是。」
燕寒云等连称不敢,寒暄一阵,李千里便将她带入正堂,关起门,虞璇玑从后一把拥住他,正待温存,他却说:「爱妻,我是借口回家取物,所以不能待太久,顶多半个时辰就要再入宫,明日也不知能不能再回来……」
虞璇玑有些失望,还是柔声说:「喔……可是一个时辰足够了吧?」
「爱妻,国丧期间,那事是做不得的,我不只是罢了中书令,也已罢相,中书令换了李国老,他再三嘱咐我们在这事上要小心,我们在家中如何自无人知,但是你若是怀了孕,陛下丧夫哀痛之下,若听得这消息,只怕要办我们俩大不敬,那就完了。」李千里回身抱住她,低声说。
「啧……」虞璇玑嘟着嘴,忍不住撒娇着捶了他几下,但是她明白,她是抱怨不得的,这是攸关着他们夫妻官宦生涯的大事,由不得她任性……思及此,还是呕得又用头轻轻撞了他几下,重重一叹气「好啦……」
这几下攻击一点也不痛,却从来不曾见过她这样,李千里忍不住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爱妻,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