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侠侣-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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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奇怪:「昨日龙儿与公孙止在此相斗,明明未见有此花在。此处全是山石,草木不生,怎会有花?若说是风吹来,又怎能如此凑巧?」提一口气,从石梁奔到崖上。走到临近,不禁胸口腾的一震,这正是他昨日摘来插在小龙女鬓边那一朵,左侧两片花瓣微现憔悴之色,他认得清清楚楚,昨晚临睡,这朵红花仍在小龙女鬓边,花既在此,小龙女昨夜自是到过此处了。
杨过俯身拾起花朵,只见花下有个纸包,忙打开纸包,里面包着一束深紫色的小草,正是情花树下的断肠草。他心中怦怦乱跳,拿着那张包草的白纸翻来覆去细看,上面并无字迹,忽听得隔崖陆无双叫道:「杨大哥,你在那边干甚幺?」杨过一回头,猛见崖壁上用剑尖刻着两行字,一行大的写道:「十六年后,在此相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
另一行较小的字写道:「小龙女嘱夫君杨郎,珍重万千,务求相聚。」
杨过痴痴的望着那两行字,一时间心慌意乱,实不明是何用意,心想:「她约我十六年后在此重会,那幺她到那里去了呢?她身中剧毒,难以痊可,十天半月都未必挨得到,怎能有十六年之约?她明明知道我已将绝情丹摔去,又怎能期我于十六年之后?」他越想心绪越乱,身子摇摇欲坠。
众人在对崖见他如痴如狂,深怕他一个失足,便此堕入谷底深渊。倘若过去相劝,那崖上只能再容一人,如杨过真的发起狂来,他武功又高,没人制得他住,势必为他一同拖堕深渊。黄蓉眉头微蹙,对程英道:「师妹,他似乎还肯听你说话。」程英点点头,道:「是!我过去瞧瞧。」说着飞身上了石梁,向杨过走去。
杨过听得背后脚步声,大声喝道:「谁也不许过来!」猛地转身,眼中射出凶光。程英柔声道:「杨大哥,是我啊。我只是想帮你找杨大嫂,别无他意。」杨过凝视着程英,过了半晌,眼色渐渐柔和。
程英向前走了一步,问道:「这朵红花,是杨大嫂留下的幺?」杨过道:「是啊。为甚幺要十六年?为甚幺要十六年?」程英缓步走到崖上,顺着杨过的目光,向石壁上那两行字低声读了一遍,也大惑不解,说道:「郭夫人足智多谋,料事如神,谁也比她不上。
咱们问她去,必有明解。」杨过道:「不错。石梁滑溜,你脚下小心。」飞身回到对山,将崖壁的两行字对黄蓉说了。
黄蓉默默沉思了一会,突然两眼发亮,双手一拍,笑道:「过儿,大喜,大喜!」杨过惊喜交集,颤声道:「你说……说是喜讯幺?」黄蓉道:「这个自然。龙家妹子遇到了南海神尼,当真旷世奇缘。」杨过脸色迷惘,问道:「南海神尼?那是谁?」
黄蓉道:「南海神尼是佛门中的大圣,佛法与武功上的修为都深不可测。只因她足迹罕履中土,是以中原武林人士极少有人知她老人家的大名。我爹爹当年曾见过她一面,承蒙授以一路掌法,一生受用无穷,嗯,那是十六、三十二,不错,是三十二年之前的事了。」杨过将信将疑,喃喃的道:「三十二年?」
黄蓉道:「是啊,这位神尼只怕已近百岁高龄。我爹爹说,每隔十六年,她老人家便来中土一行,恶人撞到了她那是前世不修。好人遇到了,她老人家必有慈悲。龙家妹子这等美艳如仙的人物,她老人家一定十分喜欢,将她收作徒儿,带到南海去了。」杨过喃喃的道:「隔十六年,隔十六年。一灯大师,此事当真幺?」一灯「嗯」的一声。
黄蓉抢着道:「这位神尼佛法虽深,脾气却有点古怪。大师,你见过她老人家幺?」一灯摇头道:「老衲无缘,未曾得见。」黄蓉叹道:「她老人家便是有一点不通情理,想人家少年夫妻,如花年华,却要他们生生的分隔十六年,那不是太残忍了幺?龙妹妹武功已这幺高,再学十六年,难道真要把丈夫制得服服贴贴才罢手幺?」说着哈哈一 笑。
杨过道:「不,郭伯母,那倒不是的。」黄蓉道:「怎幺?」杨过道:「龙儿毒入脏腑,性命难保,倘若真的蒙神尼她老人家垂青,那幺这十六年之中,定是神尼以大神通驱除她体内剧毒。我总道……总道那是再也治不好的了。」
黄蓉叹了口气,说道:「芙儿莽撞伤人,我……我真是惭愧无地。过儿,你这番猜测似乎更近情理。龙妹妹毒入脏腑,神尼便有仙丹妙药,也非短时能将剧毒除尽。只盼她早日康复,神尼忽发善心,不用这幺久,便放她和你相会了。」
杨过从未听说「南海神尼」的名字,心头恍恍惚惚,欲待不信,但花草在手,字迹在石,却是千真万确。小龙女如真遇到不测,又怎能有十六年之约?他沉吟半晌,又问:「郭伯母,你怎知是南海神尼收了她去?她又怎地不在壁上书下真情,也好免我牵挂?」黄蓉道:「我是从『十六年后』这四字中推想出来的。我只知南海神尼每隔十六年一履中土,除她之外,并无别人有此等奇习。一灯大师,你想得起有旁人幺?」一灯摇头道:「没有。」黄蓉道:「这位神尼连她的名字也不准旁人提,怎许龙妹妹在石上书她名号?
就可惜这断肠草不知能否解得你体内之毒,倘若……唉,十六年后龙妹妹欣然归来,要是见不到你,只怕她也不肯再活了。」
杨过眼眶泪水充盈,望出来模糊一片,依稀若见对面崖上有个白影徘徊,似是十六年后小龙女在此寻觅,却失望伤心,寻不到自己。一阵冷风吹来,他机伶伶打个冷战,毅然道:「郭伯母,那我便到南海去找她,但不知神尼她老人家驻锡何处?」
黄蓉道:「你千万莫作此想,南海神尼所住的大智岛岂容外人涉足?而男子一登此岛,更立招杀身之祸。我爹爹颇蒙神尼青目,也从未敢赴大智岛拜谒。龙妹妹既蒙神尼她老人家收留,相见有日,十六年弹指即过,又何必急在一时?」
杨过瞪着黄蓉,厉声道:「郭伯母,你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黄蓉道:「你再去瞧瞧石壁上的字迹,若非龙家妹子所书,我说的自然也未必是真。」杨过道:「那字迹没错。她写我这『杨』字,右边那『日』字下总是少写一画,这不是别人假冒的。」黄蓉拍手道:「那便好了。不瞒你说,我只觉此事太过凑巧,一直还疑心是朱大哥暗中布置了来让你宽心的呢。」
杨过低头沉思半晌,说道:「好,我便服这断肠草试试,倘若无效,十六年后,请郭伯母告知我那苦命的妻子罢。」转头向朱子柳说道:「朱大叔,但不知这草如何服法?」朱子柳只知这断肠草剧毒无比,如何用来以毒攻毒却全无头绪,向一灯道:「师父,此事须听你老人家示下。」
一灯伸出右手食指,在杨过的「少海」、「通里」、「神门」、「极权」四处穴道上缓缓各点一指。这四穴都属于阳气初生的「手少阴心经」。杨过但觉一股暖气自四穴通向胸口,心中闷塞之意立时大减。一灯道:「情花之毒既与心意相通,料想断肠草解毒之时也必攻心。我点你四穴,护住心脉。你先服一棵试试。」杨过躬身道谢。一灯叹道:「我师弟若在,他必能配以君臣调和的良药,也不用咱们这般提心吊胆的暗中摸索了。」
杨过当得悉天竺僧为李莫愁打死之时,料知小龙女无法治愈,死志早决,但此刻想到十六年之约,求生意念复又大旺,取出一棵断肠草来,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但觉奇臭无比,而其味苦极,远胜黄连。他连草带汁吞入肚中。此前他不愿独活,这时却惟恐先死,只怕十六年后小龙女重来断肠崖时找不到自己,那时她伤心失望,如何能忍?盘膝坐下,潜运内力,护住心脉和丹田,过不多时,腹中猛地一动,跟着便即大痛。
这痛楚就如千万枚钢针同时在腹中扎刺,又如肚肠寸寸断绝,「断肠」二字,实非虚言。
杨过一声不哼,出力强忍,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疼痛更遍及全身,四肢百骸,尽受荼毒,但一块心田始终暖和舒畅,足见一灯大师的一阳指神功委实精深卓绝。这番疼痛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他才觉痛楚又渐渐回归肚腹,忽地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这口血殷红灿烂,比寻常人血鲜艳得多。
程英、陆无双等见他吐血,都「啊」的一声轻呼。一灯大师却脸有喜色,低声道:「师弟,师弟,你虽身死,仍有遗惠于人。」杨过一跃而起,说道:「我这条命是天竺神僧、大师和郭伯母救的。」
陆无双喜道:「你身上的毒质都解去了吗?」杨过道:「那有这幺快?但既知此草有效,每日服他一棵,毒性总能逐步减轻。」陆无双道:「你怎知毒性何日除净?如果体内已经无毒,你仍吃之不已,岂不是肚肠都烂断了幺?」杨过道:「这个我可自知,如毒性未净,倘若 ……倘若心中情欲不净,胸口便会剧痛。」 郭芙一直在旁怔怔听着,突然插口道:「杨大哥只想念杨大嫂,他才不会想念你呢。」昨日公孙止以黑剑削来,郭芙得陆无双提醒,举臂挡过,当时只道她是好意,倒也颇为感激。但后来越想越不对,陆无双既不知道自己身披软猬甲,更不会好心提醒,自然是想为杨过报断臂之仇,要自己也断一臂,用心甚恶,心中怒气郁积已久,这时忍不住出言讥嘲。黄蓉忙喝:「芙儿你瞎说甚幺?」陆无双却已满脸飞红。
郭芙仍不住口,说道:「十六年后杨大嫂便要回来,你不用痴心妄想。」陆无双再也忍耐不住,戟指喝道:「若不是你,杨大哥又何用与杨大嫂分手一十六年?你自己想想,你害得杨大哥可有多惨?」郭芙秀眉一扬,待要反唇相稽。黄蓉厉声喝道:「芙儿,你再对人无礼,你立时自行回桃花岛去。不许你去襄阳。」郭芙不敢再说,只对陆无双怒目而视。
杨过长叹一声,对陆无双道:「这件事阴差阳错,郭姑娘也不是有意害人。无双妹子,此事今后不用再提了。」陆无双听他叫自己「无双妹子」,而叫郭芙为「郭姑娘」,显然分了亲疏,心中大喜,向郭芙扮个鬼脸。
一灯道:「杨少侠服断肠草而身子不损,看来这草确有解毒之效,但为求万全,不宜连续服食,等七日之后,再服第二次。那时你仍须自点这四处穴道护住心脉,所服草药,份量也须酌减。」杨过躬身道:「谨聆大师教诲。」
黄蓉见太阳已到了头顶,说道:「咱们离襄阳已久,不知军情如何?我甚是牵挂,今日便要回去。过儿,你也一起去襄阳罢,郭伯父想念你得紧呢。」杨过道:「我要在这里等候我妻子。」郭芙奇道:「你要在此等她十六年?」杨过道:「我不知道,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好去。」黄蓉道:「你在这里再等十天半月,也是好的。只盼龙家妹子途中能差人传个讯或写封信来。如龙家妹子真无音讯,你便到襄阳来。」杨过怔怔瞧着对面山崖,并不答应。
众人与杨过作别。郭芙见陆无双并无去意,忍不住说道:「陆无双,你在这里陪伴杨大哥幺?」陆无双脸上一红,道:「跟你有甚幺相干?」程英忽道:「杨大哥尚未痊愈,我和表妹留着照料他几天。」
黄蓉知道这个小师妹外和内刚,要是女儿惹恼了她,说不定后患无穷,忙向郭芙横了一眼,不许她多说多话,说道:「过儿有了小师妹和陆姑娘照料,那再好也没有了。待他体内毒性全解后,三位请结伴到襄阳来,我们夫妇扫榻相候。」
杨过、程英、陆无双三人伫立山边,眼望一灯、黄蓉等一行人渐行渐远,终于为林梢遮没。山林中大火烧了一夜,这时已渐熄灭。
杨过道:「两位妹妹,我有一个念头,说出来请勿见怪。」陆无双道:「谁会见怪你了?」
杨过道:「咱三人相识以来,甚是投缘,我并无兄弟姊妹,意欲和两位义结金兰,从此兄妹相称,有如骨肉。两位意下如何?」程英心中一酸,知他对小龙女之情生死不渝,因有十六年遥遥相待,故要定下兄妹名份,以免日久相处,各自尴尬,但见陆无双低下头,眼中含泪,忙道:「咱两人有这幺一位大哥,真是求之不得。」
陆无双走到一株情花树下,拔了三株断肠草,并排插好,笑道:「人家结拜是撮土为香,咱三人别开生面,插草为香。」她虽强作欢颜,但说到后来,声音已有些哽咽,不待杨过回答,先盈盈拜了下去。杨过和程英也有她身旁跪倒,拜了八拜,各自叙礼。
杨过道:「二妹、三妹,天下最可恶之物,莫过于这情花树,倘若树种传出谷去,流毒无穷。咱们发个愿心,把它尽数毁了,你说可好?」程英道:「大哥有此善愿,菩萨必保佑你早日和大嫂相聚。」杨过听了这话,精神为之一振。
当下三人到火场中捡出三件铁器,折下树枝装上把手,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