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王座-第3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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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回想起来显得如此不真实,原来那个约纳的记忆正像通天塔中经历的两年时光一样悄然消散,有时候面对镜子,17岁少年几乎认不出镜中人是谁。
此刻他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心中默默地向伙伴们道了一声“珍重。”变化,巨大的变化再次到来,从与干草叉伙伴们重逢的时刻起,约纳就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急。唯有这一次,赛格莱斯的预言昭示了死亡的前景,约纳仿佛看到没有面孔的预言者藏在坟茔中露出阴森的冷笑:明明知道这是条通往地狱的道路,自己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踏上征途。
“请稍等,约纳阁下。”
温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碧绿的藤蔓破土而出,轻轻缠住占星术士的脚腕。埃利奥特平静地说:“龙姬小姐的去向很明晰,作为大家族族长的女儿,即使强加于她身上的罪行再重,也要经过漫长的审判之后才能定罪,不要这样冲动,麻烦多留一刻,把一些事情谈清楚好吗?”
“埃利!埃利!”小蚂蚱揪着玫瑰骑士的红斗篷,慌乱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知道了,是我太冲动了。”约纳花了几秒钟思考,点了点头,沉默地转回身来。缠住脚腕的藤蔓枯萎、干燥、化作飞灰,占星术士停留在门口,站在留下与离开的分界线上,用姿态在自己与伙伴之间筑起一道决绝的墙壁。
骑士开口道:“龙慎鳞先生,可以介绍一下龙家的情况吗?——如果违背你的文化传统或者誓言的话,当然可以拒绝。”
小龙激动道:“我会说!我知道的都会说出来!”他缠着纱布的胸膛一起一伏,对胸口渗出的血迹视而不见,“东方大陆有六大古国,形成互相牵制、和平共处的格局,几百年间虽然统治国家的家族时有改变,但很少出现大规模战争。大陆共有十七个历史悠久的大家族,被称为‘东方十七家’,每个家族都有着强大的实力,其中又以龙、孟、墨、巫四家最为强盛。”
“墨家就是统治后秦国的皇族吧,昨天在城门口看到的布告……”丹尼插嘴道。
“是的,后秦是六国中版图最大的一个。”龙慎鳞指着墙上的地形图,“占据了东方大陆的整个东北区域。而孟家是残齐国的统治者,他们处于南商国的东方,都城汶上,距离睢阳城一千五百八十里远。”
斯图尔特家的男丁头疼道:“东方的地理我是不懂啦,可为什么国家的名字都这么奇怪?”
小龙答道:“东方六国是南商、残齐、后秦、凉隋、末汉、晚唐,至于名字是从何而来我说不清楚,似乎很久以前有着更加强盛的大帝国存在,后来帝国破败之后诞生如今的国度吧……墨家与孟家统治着两个国家,龙家在凉隋国都城平阴,目前没有主政,而巫家在大陆最北端的晚唐国,也未掌握政权。四大家之外,还有夜家、姜家、孔家、嬴家、吕家、赵家、鲁家、蔡家、班家、姬家、澹台家、第五家、朱邪家……”
汉娜心不在焉地听着讲解,目光的焦点落在约纳身上,而少年根本未曾感觉到斯图尔特当代家主灼热的视线,他正在将小龙说出的每一个字印入脑海,这陌生的东方大陆将成为他一个人的冒险舞台,每一个信息都是极其重要的。
“请继续。”玫瑰骑士若有所思道。
龙慎鳞喘了口气,“龙家主宅坐落在凉隋国都城‘黑城’平阴郊外二十七里处,紧邻通天塔‘天璇’,占地三千五百亩,主宅中最古老的长老会议事堂已经有超过六百年历史,我曾在加入影宗的典礼上进入一次,平时以我分家子弟的身份是不被允许进入第二重以上院落的。龙家虽然不主政,但目前凉隋国执政的吕家是东方十七家中势力最微小的,龙家对国家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你们战斗使用的是什么力量?”埃利奥特问道,“是我们所不理解的能力……”
小龙愣了一下,过了良久,才凝重地点点头:“这都是为了掌刑祖奶奶……东方十七家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每家都有两个秘密:第一,世代传承的独门修行法,传子不传女,传宗不传分;第二,纯正血统带来的血脉能力。在龙家来说,修行法门被称作‘九法’,其中包括……”
他的身影一闪,化作一道乌光在室内纵横来去,“啪啪”在墙壁上弹跳四次,轻捷无比地出现在原地,“步法与轻身法‘跛龙’。”
紧接着,小龙身上的色泽越来越淡,直至融入屋内的阴影当中不见了踪影,伙伴们四顾寻找,从实验室另一侧传来声音:“阴影藏身法‘瞽龙’。”
他复现身出来,捂着胸口慢慢走近众人,“再加上观气知命、预测凶吉之法‘拙龙’。这就是我所学过的三种法门。本来作为外姓子弟,我是没有权利学习‘九法’的,但受到祖爷爷赏识加入影宗,才可以法外开恩获得三种功法。”
“可龙姬的战斗方式并不相同。”骑士说道。
“是的,掌刑祖奶奶是血统最纯正的龙家人,龙家宗家长子长孙一脉的继承人,幼年时太祖爷爷及曾祖爷爷等长辈就使用八字相合的孩童尸骨赋予了掌刑祖奶奶‘冥婚’的能力,这种血脉能力比‘九法’要深奥得多,祖奶奶根本没必要学习这些粗浅法门。”龙慎鳞回答道,“除了我所会的三种法门之外,‘九法’中还包括许多能力,我身上的伤口……”他不自觉地抚摸着沾血的绷带,“是太祖爷爷使用‘镰龙’造成的,这是‘九法’中最高法门,杀人于无形,根本看不清是怎么出手的……若不是掌刑祖奶奶她……”
埃利奥特忽然问道:“那么‘飞光’就是澹台家的修炼法门。照你的说法,他们也有血脉中携带的独特能力?”
龙慎鳞点点头:“没错,每个家族的方针不同,澹台家是东方十七家中唯一接受杀人委托的杀手集团,他们的家规规定除非长老会同意,否则不可以在战斗中动用独门能力,我们从澹台离宫一路走来,没有任何一位澹台杀手发动血脉能力。”
“……龙姬到底犯了什么罪?”约纳忍无可忍地开口道。这个问题在心底盘桓已久,终于破口而出,“为了你们龙家的某个人,她一个人,一个女人,独自走遍天涯,风餐露宿,挥手杀人,没有任何一个龙家人出面帮助;如今又被绑回家乡加以审判,这就是你们龙家报答人的方法?你们这些东方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埃利,你是怎么回事?昨夜你为什么不立刻叫醒我们追上去,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她会死的!”
他知道这些话说得很无礼,可若非如此,无法平抑内心的激动。
“对不起。”玫瑰骑士垂下了头颅,“我们是遵从誓约的骑士,无法违抗龙姬小姐的命令。自从承诺帮助她送出第一朵银玫瑰的时刻起,任何违抗她意志的行为都会化作火焰灼烧我们的灵魂。龙姬小姐命令我……不要去寻找她。”
龙慎鳞咬着牙道:“这都怪我!”他将长剑“睚眦”背在背上,忍着伤口的疼痛握紧拳头,“我不知道掌刑祖奶奶究竟有什么罪……无论如何,我现在就去找她老人家!”
锡比东看看西看看,急得眼眶中蓄满了眼泪,平时叽叽喳喳像小雀儿似地嘴巴瘪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汉娜抚摸着她的头发,狭长的绿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约纳,丹尼·斯图尔特站在妹妹背后,表情显得非常奇怪,既悲伤、又欣慰,还加上一点迷茫。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约纳艰难地说道,“起码多告诉我一点龙姬的事情好吗?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对她几乎是一无所知。埃利,可以吗?你是怎样遇到她的?”
骑士怔了一怔,抬起头来,“现在吗?……我知道了。”
第105章 星月夜独行(中)
“龙姬小姐从未禁止我们讲述她的故事。”埃利奥特缓缓开口道,“但这段故事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伤痛,我们不愿在她面前揭开这道伤疤。约纳阁下,如果你执意去寻找她,那么请坐下来,听我们讲完这段往事再做出决定不迟。”
约纳考虑了几秒钟,点了点头,走回房间。锡比立刻跳过来牢牢挽住他的臂膀,将脸上的泪水蹭在蓝色法袍上面,一脸委屈如同受伤小动物般望着表情坚定的少年。汉娜轻轻松了一口气,丹尼·斯图尔特摸摸后脑勺,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独角兽在屋内轻轻踱步,玫瑰骑士花了一点时间组织语言,然后开始讲述龙姬的故事。清晨的阳光从窗口洒进“天堂之柱”第九层的实验室,这是一个清爽透明的早晨,睢阳城静悄悄的,早起的市民聚集在坊门处等待开门的鼓声响起,东方大陆的空气有一种稻米、牲畜、茶叶与熏香混合起来的奇异味道,在埃利奥特开口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干草叉的伙伴们各怀心事地望着窗外,不约而同感觉到了这片大陆气味的不同。
一名学徒出现在门口,礼貌地请示约纳要不要用早餐,“如果不麻烦的话,谢谢。”少年心不在焉地答复道。学徒尊敬地鞠躬下楼去了,徒步登上占星术塔的九层也是项不轻的体力劳动,这没准也是对占星术士学徒的某种修行。
“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深夜。”埃利奥特终于开始了他的故事,优雅的骑士出神地望着远方,“事实上,我们初次见面地点距离这里不远,就在圣河‘古难’的岸边。那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战争。”
“战争?东方大陆不是很久没有战争了么?”丹尼奇怪道。
“从规模上来说,应该只是一场战斗吧。”玫瑰骑士悠然道,“但当时的场景无论如何看,都更像是一场战争。”
大陆历2277年11月9日,东方大陆,圣河“古难”北岸,大陆至此终结,怪石嶙峋的地貌被波涛汹涌的圣河截断,乌云聚集在宽阔河面上方,雷声在云层中滚动,闪电一次次照亮深绿色的沸腾水面。这是圣河古难急流期的第四天,每个圣河北岸的原住民都知道这次涨潮短期之内不会结束,这条脾气难以捉摸的圣河正在宣泄着它惊人的力量,别说横渡水面,就连接近河面都会被疾风骤雨卷走。
一道粉红色的闪电照亮天际,映出骑士矗立在山峦的轮廓。暴风雨只笼罩圣河古难水域,向河岸方向行走五十码,风雨就奇迹般消失了,埃利奥特抬起头,望着天际无数的星辰与皎洁的明月,轻轻发出叹息。他手中横抱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黑色夜行衣、黑发黑瞳的女人,女人的眼睛、耳朵、嘴角同时流出鲜血,瞳孔已经放大,生命正从她的身体飞速流逝。一道恐怖的伤口切开了她的腹腔,几乎将女人拦腰斩断,“生命祝福!”洁白的光芒亮起于独角兽的尖角,圣洁的治愈系魔法将女人笼罩起来,骑士皱起眉头,感觉自己的力量被大量抽离,怀中的女人就像一具漏气的充气玩偶,无论怎样注入能量都会立刻流走。死神乌芒已经牵起她的左手,世界上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她从黄泉路上拉回了。
独角兽昂起头颅,向着月光发出哀鸣,“愿你的灵魂重归天国,回到主神席拉的温暖怀抱,不知名的小姐。”玫瑰骑士深深垂下头。独角兽缓缓跪伏于地,骑士将女人的遗体轻轻放在地面,黑发女人无神的眼睛望着天空,凝固的瞳孔中写满眷恋与不舍。一束银色玫瑰从她的右手脱落,坠落于鲜血浸润的土壤,“未能送出的银玫瑰由我们收回,对不起……”埃利奥特右手拳甲叩击胸膛行礼,将那朵银玫瑰拾起,扭头望向另一个方向。就在五码开外,一个胸膛被刺穿的男人正匍匐在地努力伸长手臂,像是要爬向女人的方向,随着最后一声粗重的喘息,他也垂下了头颅。
这是埃利奥特·卡斯菲尔德继承玫瑰骑士之名后的第一次游历。上一代的玫瑰骑士、他敬爱的父亲已经安眠于云梦泽的迷雾之中,为了送出第二朵银玫瑰,他的父亲只身深入那片变幻莫测的湿地区域,再也未能离开。当侥幸逃命的脚夫告诉他这个消息时,埃利奥特平静地点了点头,问明父亲葬身的地点,默默在地图上作出标记,然后告别零落的族人,踏上四处云游的征途。红土平原之王的后裔自从被放逐之后就过着流浪的生活,新一代玫瑰骑士并未寻找父亲的坟墓,他知道死于投递银玫瑰的途中是玫瑰骑士一生最光荣的结局。卡斯菲尔德一族被诅咒的宿命让他们必须以三位一体的形态生存,一旦某个个体死去,就是群体死亡之时,这导致每一代玫瑰骑士的寿命都很短暂,——能够在短暂的生命中获得刹那辉煌,这不就是生存的意义所在吗?
埃利奥特穿过凉隋国,向南途径南商国来到圣河古难北岸,想要渡河去往南方大陆,他的目的地是东方,那片曾经的国土、此生未曾回去过的故乡。但他的命运被这个夜晚完全改变了,来到河岸边时已是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