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灭长安-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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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子青再站稳时,听到了父亲沉着镇定的声音:“青儿,别怕,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你爹,当年的江南逸士、人间散仙真正的功夫!”他踏前两步,长剑一舞,立刻,漫天呈现出一片璀璨动人、辉煌绚丽的剑光。
剑光,如同数九寒天的上万树梅花,在清空中一同绽放;又似梅树上那一片皎洁的月光,在轻盈地洒落;更像梅枝间的无数片飞雪,在随风飘舞。
剑光回旋飘忽,游走闪烁,辉映出能迷眩世上任何人眼目的韵致和神采。清奇绚烂的剑光,令所有目睹的人都心神飞越、不能自持。
“月下折梅八式!”
剑光掠过,如点点飞花、片片飞雪;掠过清冷的寒气,掠过凄迷的晨雾,掠过那些因这绝美的剑招而痴傻、沉醉、失神的杀手眼前。然后,才是那惊觉手臂、胸口、肩膀、上腹已被这辉煌美丽的剑法洞穿时,而发出的惊呼声和惨叫声!
此时子青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围墙的拐角处,身周有三面墙挡着,父亲只须拦在自己身前,再照护到二人头上,杀手就无法从四面围攻了。而就在这倏忽间,游凡凤迅逾疾风,飘忽似电,又斩断了三名敌手的臂膀,刺伤了两人的胸、肩,穿透了另外两人的左胁和后腰。
游凡凤知晓自己二人落入了萧绚早已布好的陷阱里,情势万分凶险危急,自己若再不狠施辣手,今天就不能全身而退。是以才一动手,他就施展一生绝学,重伤、杀死了敌方数人,逼退了对手的第一轮致命的攻击,并打乱了对方攻守严密的阵脚。
避在远处一块山石后的萧绚皱眉了。她事先已什么都算计好了,但却唯独没有算计到,游凡凤的出手,竟会如此残酷凌厉、狠辣无情!
以自己这么些年来对他行踪的打探,他在这十八年中,单独出手六次,与赵长安合力出手四次,加上跟花尽欢的出手三次,十八年间,出手十三次,平均一年连一次都不到,而在这十三次中,他只杀死六人,重伤五人,轻伤四人。十八年的时间,十三次的出手,只杀死、杀伤了十五个人!是以,她便有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游凡凤跟从赵长安十八年,深受其影响,成了一个温柔敦厚的人。温柔敦厚,换言之,也就是心慈手软。在杀戮成性的江湖中,于刀尖舔血的武林中人而言,心慈手软,就是找死!
但萧绚未料到,此时的游凡凤为了护住心爱的女儿,而已成了一头不惜一切,乃至自己性命的疯虎。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惨嚎、摔倒。殷红的鲜血,片刻前还在他们的躯体中涌流,满蕴了他们鲜活的生命的鲜血,这时却洪水溃堤般地喷溅着,在冰冷的石地上、泥土里,汇集成一股股涓涓细流,四处流淌漫溢。其中两股还散发着缕缕热气的鲜血,在中途汇合,然后流到萧绚站的地方,浸湿了她的靴底。她神情狰狞,已成女鬼,突然大喝一声,双掌齐出,竟去攻击游凡凤!
游凡凤大笑,左肘横抬,倏地一撞,肘尖正中她胸膈下二分处。刺耳的尖叫声中,她已如断了线的纸鸢般飞出。只她和游凡凤心里有数,这一撞,游凡凤只用了三分的力。虽已对她痛恨得无以复加,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对一个内力尽失、身染毒伤的女人痛下杀手!
“嘭!”她重重地摔在一汪积着的血泊中,惨白的半边脸当即糊满了腥血。子青望在眼里,心里一痛:毕竟,她曾养育了自己一十八年啊!
萧绚抖手抚胸,嘴一张,一口血喷出,然后艰难地抬头,望着躲在游凡凤身后惊惶地盯着自己的子青:“青儿,好孩子,姑姑我……快不行了……”
子青噙泪,心痛万分。
“以前,都是……姑姑……不好,对不住你让你……小小孩儿家的,就没了爹娘……”
“青儿,别听她的!”游凡凤反手一剑,格开一支长枪。萧绚勉力撑起半边身子,对已在流泪的子青伸出滴答着鲜血的手:“青儿,你……过来……扶姑姑一把好吗?哇!”又喷出口血。
“青儿,别理她!”游凡凤疾闪五尺,斩飞了另一人的一条右臂。
“其实,姑姑心里,一直都是……爱你的。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莫非,你忍心让姑姑,死在这……这么脏的地方?”萧绚身子一震,已往后倒。
子青倏地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些大雪封门的严冬。外出多日的姑姑总算回来了,衣裳褴楼的她从蜷缩着的炕角爬出来,偎到她怀里,小心窥视着她的满脸晦气,怯生生地哀求:“姑姑,青儿饿!”可姑姑翻遍了房间的所有角落,都找不到一粒吃食,只得对眼巴巴的她道:“青儿乖,青儿不饿,青儿是最乖的乖娃娃了。去,到一边玩去,别来烦姑姑。”
可她却不走开:“青儿真的饿!”用冻得红肿的小手拍拍肚子,“不信姑姑听,里面咕噜咕噜地叫。”
望着窗外的姑姑随意摸了下她皴裂的小脸:“去睡觉吧,等睡醒了,就有东西吃了,听话,啊?”
“青儿,别看她!”惨嚎声中,洗凡剑前送,已洞穿了一个人的太阳穴。
“姑姑!”子青从父亲身后冲出,奔向萧绚。正与五人激烈缠斗的游凡凤大惊,厉声狂呼:“傻孩子!快回来!”一分神,他左肩已被刺伤了一剑。
子青到了萧绚身前:“爹,姑姑快不行了。”萧绚紧闭的双目倏然睁开,那毒蛇般狠毒、狐狸般狡诈的眼神,令已扶住了她的子青打了个冷战。
“哈哈!”萧绚双掌疾出,扣住了她的双肩,“傻丫头,你们完了!”
游凡凤“刷刷”四剑,逼开围攻的四人,要去救女儿,但未待他转过身来,就听到萧绚得意而含混不清的笑声:“姓游的,快扔剑,不然我就一刀杀了你的宝贝女儿!”
游凡凤止步,怒视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状如女鬼的萧绚。一柄薄而锋利的刀刃,正横搁在子青柔嫩的脖颈上。
游凡凤看了看浑身轻颤、面色雪白的子青,又瞅了瞅身周七零八落、喘着粗气的六七个黑衣人,和那横七竖八已在身旁堆摞起来的尸身、残肢断臂,轻蔑地笑了:“咬破舌头,佯装重伤吐血,来诳骗这么纯真的孩子!姓萧的,你不觉丢人吗?”
“哈哈哈……丢人?只要能赢,我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快扔剑!我数一二三,三声数过,你还不扔……”
“爹,别管我!”清越的哀呼声中,“锵啷!”洗凡剑落在了一洼污血里。
“快去!点他的穴道,你们这群废物都死了呀!”萧绚对那六七名仍树桩般杵在原地的手下狂喊。待游凡凤束手就擒,萧绚将早被制住穴道的子青一搡,任她“砰”地摔在一个肚破肠流的死人身上,然后,仪态万方地走到躺在血泊中的游凡凤身边,俯身,媚眼如丝地道:“一郎,你现在这个样子,二妹我看了,心里好难受啊!”
“嘭!”她狠狠一脚踹在游凡凤胸口:“啊哟!一郎,我不留神,脚尖刚才擦了你一下,痛不痛啊?”游凡凤微笑:“得二妹如此美人轻碰一下,我欢喜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痛?”
“哦?是吗?”柔媚的笑声中,又一脚狠踹他的腹部,“啊呀!我怎么那么冒失?一郎,你没事吧?”萧绚蹲下,柔情万种地轻抚他已腊黄的面颊。
“哈哈,美人脚下死,做鬼也风流。”
“那……我就再让你风流风流?”
“啪!”萧绚拼尽全力的一掌,将他左面颊打得高高肿起:“现在,一郎还风流快活吗?”
子青恸哭:“姑姑,求求你,莫再打了,要打,就来打我吧!”
游凡凤微笑,淡定地望着萧绚,眼中却露出了一丝怜悯:一个原来还算温柔、美丽、迷人的女人,怎么现在却成了这么一副神憎鬼厌的样子?
望着这俊逸、动人的笑容,萧绚忽然想起了十九年前。当所有人都百般逢迎、讨好萧绰,而对她却视而不见时,却唯有这个男人,这个令萧绰和她都神魂颠倒、茶饭不思的中原美少年,还会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陪她聊一聊闲天,品一品书画,有时,还用玉笛轻吹一曲《忆江南》给她听。
天哪!莫非,两姐妹中,他真正喜欢的并不是萧绰,而是自己吗?不然,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波看着自己,用这样的声调和自己说话……
她又高高抬起的手却落不下去了:我……我真的恨他吗?我要是真的恨他,那怎么打了他之后,这手却在发抖,却在剧痛,痛到了骨子里,痛得痉挛抽搐?
四目相视,良久,萧绚别过脸,快步走开:“押到偏厦去,今晚让他给我驱毒。子青多派人手,严加看管。”
“是!”
第四十七章 血泪相和流
次日酉时,赵长安正躺在软榻中,与母亲在长生殿后的殿廊下吃着瓜果闲话,宫监来报,宫里来了四位公公。皇帝常有各种旨意颁下,赵长安、尹梅意早习惯了。于是将四名太监请入,设香案接旨。原来皇帝现正驻驾城外三十余里的太白山赏春,念赵长安身体已然好转,久居深宫亦是气闷,特命他即刻赶去侍驾,君臣一同领受初春清丽的美景。接他的车驾已在王宫的东南门——清华门外候着了。
赵长安接了旨,便要去更换朝服,尹梅意忙叮嘱:“还是换上那袭金丝绣龙白袍吧,不然皇上又不高兴了。”
“是,娘。”
尹梅意又嘱咐:“让冯先生、华先生一道去,也好有个照应。”
宫女道:“启禀娘娘、世子殿下,华先生三天前被好友请到西山游玩去了,冯先生昨儿个一早离了宫,到现在还没回来。”
尹梅意并没有在意:“哦!那就算了,反正御前的殿前司侍卫也多。年儿,你的身子才好些,不敢累着了,看看时辰差不多,就向皇上告乏,早去早回!”
“是,娘!”
赵长安换上绣龙白袍,簪上盘龙金冠,乘软轿,由一群宫监簇拥着到了清华门外,见接自己的是一辆金根车,还有六十名殿前司侍卫随侍。将他搀上了车,跨辕侍卫策马扬鞭,驱车向南,马健车轻,半个多时辰的工夫,车已到了太白山下。一缕淡淡的暗香从窗外袭来,抬眼望去,漫山遍野俱是粉白相间的杏花花树。一望无际的花树,如海潮,如云朵,如密雪,让所见之人无不眼前一亮,心畅神舒。但这清丽动人的美景,舒畅的是别人,却与他无关。
车到半山腰的涵芳快意楼前停下,才下车,一缕清风掠地,拂动他的数层衣袂,万千片或粉或白的杏花花瓣离枝而飞。那花瓣,'。。'如夏夜满天的繁星,在半空中自由自在地轻舞,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落在他的肩头、发际。但他浑然不觉,穿过五色缤纷的花雨,向楼阶前慢步行去。
两三片花瓣儿从他眼前冉冉飘下,视线不觉便被其牵引。他抬首,透过横逸斜出的花枝,望了望远处的天际——暗云低垂,隐隐有闷雷声滚动,要下雨了!
他的心倏地一动,脑海中浮现出初见子青时的情景:她着粉衫,持酒壶,袅袅娜娜,上来斟酒。发鬓上,簪了两朵小小的白茉莉花,与此刻这漫山遍谷的杏花,颇为相似……他早已麻木的心不由得轻颤了一下,一股久违了的酸楚、疼痛的感觉刹那间弥漫全身,他不禁轻哼了一声。
迎上来的两名太监见状问:“殿下不舒服?”
“哦,我久不走动,身上乏力,扶一扶我吧。”
“是!”两太监扶他徐步登阶,将到尽头时,见一人满面含笑,立着相迎,正是赵长平。
刚待下跪,赵长平早一把托住了他:“算了算了,你身上有伤,就免了吧。”
赵长安仍坚持道:“礼不可废。”
“好啦!这里就你跟本宫,哪来那么多的规矩!”笑声中,他挽着赵长安,一同进楼。赵长安一怔:“皇上不在?”
“哦,刚才枢密院的知院事来报,说是西夏派来特使,要和我朝重议‘岁赐’,皇上已起驾回宫去了。临走前,命本宫留下来,陪你一道赏春。”他对赵长安眨了眨眼睛,神秘地笑了,“趁着皇上不在,本宫有样好东西,要在世子面前现一现,让世子替本宫估个价。”
“呃,”赵长安强打精神,“不知太子殿下要令臣所鉴的是何宝物?字画,还是古玩?是珠宝,还是玉器?”
“都不是!”
心力交瘁的赵长安实在不想再绕口舌,玩这种“猜宝”的把戏了,但出于礼节,仍勉强道:“太子殿下,您就莫再难为臣了,臣的脑子笨得很,猜不出,您就直言相告了吧!”
两人携手进到楼内,里面已摆好了两张桌案,一张在楼正中,高高的台阶上;另一张则在阶下左侧。楼中地下铺着一巨幅波斯压花软地毯,猩红的颜色与楼外的万千杏花甚不谐调。
赵长平满面红光:“不是珠宝,却比珠宝更贵。是人,一个万里挑一的人!藏秀阁新罗致来了一个歌姬,叫飞卿,听说不但歌唱得好,舞跳得也棒,长相也没话说……”
“哦。”赵长安漫应。
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