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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抚剑吟啸-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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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他们绝没想到,这悬着的笔竟如此难以落下,六年过去,他们还是谁也没有把握落笔。

    直到那天在这桐君阁里,黄元璐遇到田原,田原的一句话令他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胸中美景,原本就不著痕迹,又何必拘泥于纸笔?一落即俗,又何必落笔。

    黄元璐要田原把空白的宣纸带给倪道周,倪道周一见之后也悟到了,是以急急要出枯井,结束他的面壁生涯,他多么想依依,多么想去会会六年未见的白斋兄。

    困惑了六年的难题被一语道破,两个人因此对田原心生好感,能义结金兰,也实在是一个缘分。

第80章 是亲人,不是主仆() 
田原把炳叔的尸体被狼蹂躏的事情和他们说了,二人唏嘘不已,特别是倪道周,更是悲从中来。

    炳叔还是倪道周早年在南京做官时结识的。

    明成祖迁都北京后,仍然保留了南京的都城地位,设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五军都督府、翰林院、国子监等机构,官员的级别也和北京相同。

    北京所在的顺天府和南京所在的应天府,合称二京府。

    但朝廷的权力,大都集中在北京,南京朝廷除了管辖南直隶十五府又三个直隶州的事务外,并无多少公务需要处理。

    闲暇之余,倪道周除了呼朋唤友吟诗作画,就喜欢逛各个大的当铺,当铺里经常会有一些落败的大户人家,质押在那里的书画佳品。

    江南多名士,江南的大户人家也好附庸风雅,很多往朝的书画佳品,会散落在他们手里,倪道周就像挖宝一样,常从这些大的当铺,得到意外之喜。

    一来二去,他就和这些当铺的掌柜交了朋友,这些当铺掌柜,一来当他是大主顾,二来开当铺的,难免会碰到自己没把握、辨不出真伪的书画古玩,就会请倪道周帮他们掌掌眼。

    倪道周是当朝的大才子,经他鉴识过的东西,不仅是真品无异,而且身价陡升,说难听点,即便是一件赝品,只需经倪道周之手,如他愿意,也会变成真迹。

    而倪道周也乐此不疲,喜欢干这个事。

    炳叔当年就在倪道周要好的一个朋友的当铺当学徒,性情暴躁,有点木讷,又有点古怪,唯一的爱好就是喜欢学口技,各种声音学得惟妙惟肖。

    每次掌柜的差他到倪府办事,碰到倪道周在习武,阿炳就会用嘴模拟各种侠士,手持各种兵器和倪道周大斗,双方斗得不可开交。

    倪道周大有兴趣,往往玩完一局又要再玩一局,拖着阿炳不放他走,天大的事或屁大的事,一待就是大半天。

    弄到后来,掌柜的有事,都不敢差他到倪府来了,来了就成个肉包子,还是倪老爷强留的,连朝这憨大发火都不能。

    别人看着,觉得这小孩没有正形,以后不会有什么出息,倪道周却觉得他很对自己的胃口,离任南京赴北京时,就向朋友讨要,朋友巴不得地把他当个破东西扔了出去。

    炳叔自己也很高兴,从此就一直跟着倪道周,跟着进京,跟着外派地方,跟着返京,最终又跟着返乡,一直不离左右,忠心耿耿。

    倪道周也一直当他是自己弟弟看待,几十年下来,两个人不是亲人,早就胜似亲人。

    到倪府后,倪道周习武时炳叔也跟着在边上比划,不想他这方面却是天赋异禀,竟练成一个高手。

    现在炳叔突遭毒手,倪道周哪能不悲愤交集?

    倪道周两眼通红,两手紧握,指关节捏的咔咔作响,重重一拳击在墙上,愤恨道:

    “害死阿炳的狗贼若让我碰到,我绝不轻饶!”

    田原看到倪道周的脸因为气愤变得狰狞而陌生,心下就有些慌张,赶紧扭过头去,不敢正视倪道周。

    不知为何,他几番欲言又止,始终没把害死炳叔的凶手是落花门主梦天娇告诉两位大哥。

    现在世上,知道这一真相的除了他,就只有天道教的陆乘金凤,他们与人碰面,说不上两句就动刀动枪,哪会和你啰嗦,杀个把人在他们看来,原本就是太稀松平常的事,哪记得住谁是谁,懒得和你分辨,你说谁是他们杀的,他们才不在意。

    田原暗想,这事只要自己不说,倪黄两位兄长自然不会知道,但自己这样,做人也太龌龊了,既对不起二位大哥,更对不起炳叔。

    但若道出实情,事情可能更无法收拾,二位大哥知道后定会找上落花门,以他们二位的功夫,梦天娇怎么可能是他们对手,哪里还有活命。

    可不管怎么样,梦天娇毕竟是多多的亲娘,梦天娇如有不测,多多岂不是和自己一样,也要变成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多多知道是自己出卖了她的娘,又会怎样?

    唉,田原又是惭愧又是不安,心里暗暗叫苦,直觉得左右为难。

    他觉得唯一的办法就是,即使要为炳叔讨还公道,也还是等自己日后亲自去讨,自己可以和梦天娇三头六臂,当面说说清楚,让她死也死得瞑目。

    多多即使要恨,也让她恨自己好了,要杀要剐,都冲着自己来,自己死在多多手里,不是也死得心甘情愿?

    还有还有,冥冥之中,田原还残留着一点希望,她希望梦天骄是一不小心,失手误伤了炳叔,就像自己失手伤了小翠一样,多多还不是原谅了自己?

    如果事情真的这样,自己向梦天娇查问清楚以后,再和二位大哥说清楚,梦天娇为人好恶暂且不说,如果是误伤,至少在这件事上还罪不至死。

    田原想到这里,自己都大吃一惊,怎么一夜之间,自己对梦天骄的愤恨竟减了许多,自己居然,替她说起了好话。

    唉,还不是因为她是多多亲娘的缘故,田原想不承认,又觉得这否认实在软弱无力,多多,多多。

    想及多多,他的眼眶一红,轻轻地叹了口气。

    倪道周黄元璐俩人看田原低垂着头,久久都不说话,又听到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神色甚是哀伤,均以为他又是想及自己的往事,当下也不知说什么好。

    他们知道他年纪虽小,所遭逢的际遇实在坎坷,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所该受的,他们默默地看着他,目光甚是慈爱。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倪道周心里挂念着依依,忽地站起身,略拱拱手,也不言语,转身就出了大门,顷刻无影无踪。

    黄元璐对他忽去忽来的做派早已习惯,当下也不以为意,他略点一点头,也不言语,仍端坐着不动声色。

    田原欲起身,黄元璐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

    “别管他,他心里惦记依依,呆不住,由他去吧。”

    田原急道:“抢走依依的人很厉害,我们该去帮他。”

    黄元璐摇了摇头:“你记住,依依的事,他不容任何人插手的,放心吧,没什么事是他对付不了的。何况,梦天骄抢走依依,不过是想用她来换你,自然不会伤害依依,依依那小妮子,到哪里也不会吃亏的。”

    田原心里一惊,大哥怎么知道抢走依依的是梦天骄?

    他抬头一看,黄元璐正看着自己,微微地笑着,那神情似乎是告诉田原,这天底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田原当下心里发虚,感觉自己的一些小算盘被大哥看得一清二楚,透底亮,他脸上不由得红一阵白一阵有些尴尬。

第81章 往事并不如烟() 
黄元璐对田原的神情视而不见,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调沉缓地说:

    “原弟,你觉得你倪兄这人怎样?”

    此话问得突兀,田原一愣,随口答道:“二哥自然很好,为人行事,都是磊落豁达的人。”

    黄兄稍摇了摇头,继续道:“你别看倪兄表面安然自若,其实心里苦的很,有说不出来的隐痛,我把这事和你说了,也好让你对倪兄多些了解,免得以后言语之间,你无意中刺到倪兄的痛处。”

    田原点了点头,静静地坐着,静听黄兄的下文:

    十五年前,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绍兴府山阴县的倪家,出了个大才子,声名远播,方园几百里的名人贤士,都以结交他为荣,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倪兄。

    这一年对倪兄来说,本该是个双喜临门的年头,一是当年自己从北京朝廷辞官后,一直赋闲在家,那一年又被朝廷想起,钦点他为南京朝廷礼部侍郎,二是多年不曾有喜的夫人也在去年怀了孕,眼看着马上就要生产。

    人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一段时间,倪兄整天喜滋滋的,乐的合不拢嘴。

    我那年正好来探望倪兄,一见之后,倪兄哪里肯放我走,一定要我在山阴多住些日子,等到他女儿出生,喝了喜酒,把新酿的上百坛女儿红酒都埋进土里,我们再一起上南京。

    我执拗不过,就在他家里住下了。

    也是天有不测风云,或者是乐极生悲,夫人分娩时大出血,眼看就不能活了,她把其他的人都支开,让倪兄留在床前,说是有几句私房话和他交待。

    倪兄趴在夫人枕边,夫人断断续续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倪兄呆呆地听着,夫人说完就断了气。

    这临终交待的事情,直让倪兄觉得五雷轰顶,登时悲上加霜。

    他出得门来,脸色苍白得可怕,他冷冷地吩咐阿炳,让把所有上门等着贺喜的宾客都轰出去,把院里院外张挂着的大红灯笼,都摘了下来。

    倪兄把自己关进书房,任谁叫门也不理。

    我和阿炳透过窗缝朝里看,只见倪兄呆呆地坐在书桌前,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式,几天几夜,也不吃,也不喝,我们怎么叫也不理我们,问什么话也没有回应。

    那时正值夏季,天气十分闷热,灵柩在家里也停不久,我和阿炳看着不是个事,就自作主张,匆匆把夫人下葬了。

    一边又四处托人找奶妈,请到家里,喂养新生的小囡。

    直到了第七天,倪兄才总算开了书房的门,把我和阿炳叫进书房,那时倪兄已恢复平静,他语调平淡地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们。

    原来那天夫人告诉倪兄的话是,那个新生的小囡不是倪兄的女儿。

    倪兄这几年痴迷书画,对夫人渐渐有些疏远,再加上倪兄老是外出,不是冶游,就是访友,一去都是数月,前脚刚踏进家门,后脚又要离开家了。

    夫人年轻,难免耐不住寂寞,竟和一个经常往来倪兄家的朋友有了私情,那刚刚产下的小囡,就是她和倪兄那朋友的。

    但她从未告诉过那人,本来是一心只想着等到小孩出世,就想法子和那人断了私情,好好地过日子,心想把这事就这样瞒天过海,因此除了夫人,谁也不知道小囡的真实身份。

    没想到老天有眼,报应马上就来了,现在自己眼看是活不成了,只是感到害怕,害怕作孽太多,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被厉鬼日煎夜熬,再也不得翻身。

    反正自己也快死了,要打要骂要杀,由着倪兄,这么多年,作这么多孽,想来想去,心里还是不服,她觉得这一切不是她一个人的过错,倪兄也难辞其咎。

    她恨倪兄,一定要告诉他真相,即便自己死了,他也别想好好活。

    说完这话,夫人就断了气。

    倪兄把这事与我和阿炳说了以后,叹了口气,他背着双手走了出去,我们是听到奶妈的哭叫才急奔过去。

    我们看到倪兄把小囡从奶妈的怀里夺了过来,扔在地上,说是要一掌劈了这个孽种。

    我和阿炳抢上前去,想拉住倪兄,却发现倪兄高举着手,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地面。

    我们看到,奇怪得很,那小囡被扔在地上竟然无事,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倪兄,倪兄举起掌欲劈的时候,她却突然地笑了,那神情竟和她娘一般模样。

    倪兄举起的手怎么也落不下去,他突然猛拍一下自己的脑袋,嚎啕大哭起来。

    我平生还从未见过有谁哭得如此伤心,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倪兄是真的已经到了伤心处啊。

    我和阿炳都知道,其实这么多年,倪兄对夫人一直都是一往情深,喜欢得真切,喜欢得真切才会信任,才会放心、放手,很多时候,甚至会有恃无恐,才会忽略对方的感受。

    倪兄哭完,突然就似从梦中惊醒一般。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觉得再也没有办法在这里待下去了,一把火把整个宅邸烧得干干净净。

    当晚就抱着小囡,带着阿炳和我,离开了山阴,到南京去了。

    他发誓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踏进山阴县地界一步。

    后来就一直在外当官,京城、南京,南京、京城。

    看透了官场的尔虞我诈,终于厌烦,再一次辞了官,由阿炳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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