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剑吟啸-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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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原记得爹的书房里挂着的就是这首名叫醉白楼的诗,是师父自己写的,写的是对杭州茅家埠醉白楼的感叹。
田原觉得如此十分好玩,当下也欲依葫芦画瓢,匆忙间想不起甚么绝妙诗词,反倒记起公孙望的顺口溜,且不管他,田原也边吟边写:
“和尚,和尚,光头浪汤,一记耳光,打到里床,里床一只缸,缸里一个蛋,蛋里一个黄,黄里一个小和尚,呒呀呒呀要吃绿豆汤”
词句俚俗,没想到却很管用,金凤只觉得眼花缭乱,满眼都是笔尖。
“和尚”点向她的大横穴,“耳光”打到她的小突穴,一笔一划,暗含杀机,吓得她容颜顿改,步步后退。
陆乘金凤,打死也不会相信世上还有这么一门奇异的功夫。
田原一时得手,心里却吃惊不少,没想到师父教的功夫如此管用,自己学了五成六成,金凤已无还手之力,自己若学了七八成,还不要她老命?
他这才隐约知道悬书功法和四穷功法的博大深奥,决非一朝一夕所能领悟,全看自己的造化和际遇了。
倪道周听到田原的声音,卟哧一下笑出声,问道:
“小原,你乱七八糟念叨甚么?”
田原的脸登时绯红,答道:“弟子,弟子想不出甚么好诗,就瞎念念玩的。”
倪道周笑道:“蛮好听的,再来。”
田原欣喜若狂,随口把能记起来的歌谣都吟了出来。
倪道周含笑听着,手中的笔跟随着田原的声音,田原说:“排排坐吃果果”他就在空中写出这一行字。
田原说“姐在河边洗衣裳,抬头看见小情郎,棒打姐姐手指疼,只怪棒头不怪郎”。
两个人一起在空中写出这一行字。
倪道周一边写一边笑,甚觉过瘾,他叫:“再来再来。”
田原亦觉有趣,他这次索性来个长的,朗声唱道:
“正月怀胎正月正,早插杨柳早发青;胎儿好比浮萍草,未定根来根没稳。二月怀胎是新春,头痛眼花头发昏;三餐茶饭不贪吃,找个地方去安身。三月怀胎三月三,三餐茶饭拼两餐;各种事情不想做,走路好比上高山。四月怀胎四月忙”
一口气唱到了十月怀胎,两个人用笔齐刷刷在空中写着。
一抬头,倪道周看到头顶树上挂着一个油纸灯笼,是陆乘的点名灯,上面一个“陆”字经年雨打风吹,已然模糊不清。
倪道周微微一笑:“大白天还打着灯笼找人,好好,你这印记模糊了,我替你描描。”
他在与陆乘对阵的当儿,还抽空隙在灯笼上写了一个“龟”字,田原看了哈哈大笑,他说:“我也来。”
他一笔逼退金凤,抽空跃了起来,却不知道该写什么,灵机一动,画了几笔。
跃了两次后,在灯笼的另外一面,画出一个龟身,倪道周笑着又跃起来,补足了**和龟脚。
田原大叫还缺尾巴,倪道周说好,跃起来,又添了一个长长的尾巴,两个人哈哈大笑。
陆乘金凤,又气又急,被他们逼得气喘吁吁,心里暗暗叫苦,眼看就招架不住。
四周猛然响起一阵低吼:“替天行道,除暴安良——!”
陆乘金凤听到援兵到了,一阵狂喜,陡然添了许多力气。
倪道周脸色微变,他听出来人至少有四五十人之多,他迅速靠近田原,耳语道:
“小原,你快带炳叔出去,这里留给我来对付!”
田原迟疑着。
倪道周怒道:“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我不会有事的。”
倪道周手中的笔突然射了出去,他牵动线的一端,笔在空中来回飞舞,抵挡着陆乘金凤俩人的攻势,他们一时竟近不了身。
田原知道再争下去,师父肯定会发火的,何况自己若留在这里,只是给师父添了份牵挂,师父孤身一人,要脱身还不容易?
田原点点头,说道:
“师父,弟子走了。”
倪道周笑着点点头,挡到田原身前,田原急奔几步,抱起炳叔的尸体,拔足往墙边跑去。
墙上落下一个黑色的人影,剑光忽闪,刺向田原,田原一只手抱着炳叔,一只手持笔顺手一挡,那人的剑震到一边。
田原不敢停留,他连那人是谁也没看清,足尖一点跃过围墙。
围墙外天道弟子急抢过来,田原一笔点倒当先的一个,乘着其他人一愣之际,闪进对面的一个院子。
那人在围墙里呆呆地立着,想不通田原半年没见,怎么武功突飞猛进,一支普普通通的笔顺手一挡,就把自己刺向他的剑给震开了,虎口隐隐发疼。
他黯然地垂下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又有几个人落进院子,恭敬地说道:“权副使,那人,那人跑了。”
权吉人从呆愣中清醒过来,不可思议地摇摇头。
天道弟子,顷刻把倪道周团团围住。
第74章 等七十四章 是难局不是死局()
田原专心致志,一心只想练好悬书功法,把其余的事都抛到了脑后,连日子也忘了计数。
倪道周看他在自己的点拨下日有长进,像在一张白纸上创作一幅水墨山水,勾皴点染,尽合心意,心里自然也甚愉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直到有次田原从睡梦中惊醒,看到倪道周站在桌前,悬笔沉思,脸上虑色重重,这才猛然想起,怀里还揣着大哥给他的宣纸没交给师父,这时已早过了约定的三个月的期限。
田原从床上一蹦而起,掏出怀里的宣纸,宣纸揣得太久,已皱巴巴不成样子。
田原喃喃道:“师父,这是我大哥让我带给您的。”
倪道周被他从沉思中惊醒,脸上微露愠色,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解地问:“你大哥是谁?”
田原道:“弟子也不知大哥姓甚名谁。”
倪道周笑道:“这倒有趣,连名字都不知道,就认人当大哥了?”
田原低垂着头嘟囔:“朋友贵在交心,知不知道名字,又有何妨。”
倪道周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好,好,说得好,倒是我显得俗了。”
田原急辩:“师父,弟子,弟子可没这个意思。”
倪道周摆了摆手,不再言语,他从田原手中接过叠的四四方方的宣纸,凑近烛火,田原看到他猛地打了个战,失声叫道:
“黄兄黄兄,莫非是你么?”
喜好书画的人,每个人对纸张都有自己的偏好,选择生宣还是熟宣,选择什么产地的纸张,一旦习惯了,一般就会认定只用这一种纸。
你要是把纸换了,有些人竟会写不了字、画不了画。
而哪怕是同一个地方,不同的纸庄、不同的师父做出来的纸,都各不相同,每一张纸上,都像有他们签名一般。
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纸是谁做的,而谁,又特别偏好这个纸工师父做的纸。
倪道周猛地转过身,急促地问道:“小原,你这位大哥长什么模样?”
田原把大哥的模样、做派和举止事无巨细地说给师父听,倪道周呆呆地听着,头微微仰向天,眼眶里隐隐有泪光闪动。
他保持这样的姿势许久许久,田原说完,他还是一动不动,田原连大气也不敢出。
倪道周极轻极轻地舒了口气,喃喃自语:“是了是了,这必是黄兄无疑。六年了黄兄,你终于有音讯了。”
倪道周双手张开,仿佛拥抱着什么,他仰天哈哈长笑。
宛如从梦中猛然醒转,他的头一顿,急急打开叠好的宣纸,铺在桌上的那张宣纸上面。
发现宣纸上空空如也,他急急把宣纸反过来,也是空空如也,再反过来,还是如此,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取过烛台凑近宣纸,仔细地看着,宣纸上确实空无一物。
他放下烛台,垂手而立,眼皮轻轻地合拢,按在桌上的双手微微颤抖。
烛光把他的身影,投射到写着“希言自然”那篇文章的石壁上,显得又高又细,身子微微地晃动,像一棵树在微风中那样摇着。
又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宣纸,然后背着手在石室里踱来踱去,烛光把他的身影一忽儿拉长一忽儿缩短。
他从田原身边踱过时根本就没有看他,好像他这个人在这个空间,根本就不存在。
田原看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似有一股怨气憋在肚里,随时都可能爆发。
他在石室里来回踱着,脚步笨重,竟如一个没有丁点儿武功的人。
他走到桌前,再看看那纸,晃了个趔趄,赶紧用手撑住桌子。
他的眉头紧皱,双眼死死盯着那张宣纸,神情端重,身体在这里,灵魂却好像已经完全出窍,停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召唤着它。
烛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越来越苍白,额头上脸上沁出晶亮的细密的一层汗珠,嘴唇紧紧抿着。
田原惊得手脚冰凉,他不知大哥和师父是什么关系。
他们同样悬笔迟迟不肯落下,同样面对洁白的一张宣纸不著一笔,似有同样的烦恼折磨着他们,究竟是什么呢?
田原欲言又止,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还是安安静静站在一边为妙,看事情到底会是如何进展。
倪道周的眼睛突然一亮,一声长啸,声震石室,把桌上的宣纸都掀了起来,他双掌用力一拍,紧锁的眉头登时舒展,一仰脖子,哈哈大笑,狂喜不已。
倪道周喜极而泣,泪水在他的脸上恣意纵横,两边的肌肉不停地抖着,在笑声里长啸一声,再长啸一声。他高声嚷道:
“黄兄黄兄,我可也明白了!”
他的手抚摸着桌上的宣纸,声音忽转低沉,一字一句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唉,黄兄高见,小弟自叹弗如。落笔即俗,又何必落笔?丹青竟胜,反失山水真容,笔墨贪奇,多造林丘恶境。”
他双手忽然一扫,把桌上的宣纸揉成一团,随手掷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他问田原:
“你大哥在哪?”
田原摇了摇头,他说:“我也不知道,那天在桐君阁,他让我到这里,只交待说让我听这里掌柜的话,并没说其他,到了这里,我是听炳叔说,他把我当了。”
倪道周微微笑道:“那说明你有性命之忧,你大哥又有要事,脱不开身,把你当在这里,是找了个牢靠的所在,让阿炳保全你的性命,活着把你当了,阿炳当然要还给他活的,哈哈,阿炳可不会让你变成死当。”
田原挠了挠头,这才知道大哥的用心,那天大哥离开,确实说有要事先走。
倪道周听了,稍稍安心,黄兄把人当在这里,自然还会来赎,如此说来,会期也不远了。他问:
“你大哥把你当了多久?”
“听炳叔说是三个月。”
倪道周闻言变色:“哎呀不好,早过赎当的日子了。”
田原嗫嚅:“我,我太专注于练功,把这事忘了”
倪道周摆手制止了他,他说:“我们快走。”
两个人穿过地道来到井底,这才发现井口已被人用石板给堵住了,倪道周高高跃起击了四五十掌,无奈上面的东西太重,下面又无立足借力的点,足底虚浮,试了几次都无法打开。
这井口是通往外面的唯一通道,原先一直由炳叔把守,不知怎么毫无察觉,井口就被人给堵住了,莫非阿炳和依依都已糟不测?
倪道周暗暗叫苦,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日黄兄到当铺当人,阿炳却没来通报他黄兄来了,那黄兄一定是乔装打扮,是以阿炳没有认出。
黄兄这么做,一定有他隐秘不可告人之处,那黄兄当期一到,也一定是乔装打扮了后来赎当,发现人没了,和阿炳言语争执,依阿柄的脾性,定会出手相斗。
而依依,看到阿炳和人打斗,依她的脾气,也一定会上去帮忙,毕竟她最后看到黄兄时,是六年多前的事了,两个人哪里会认得。
倪道周这样想着,冷汗直冒,又无计可施。
他们在井底又待了十余日,好在井底食物和水充足,一时还不会有饿死的可能。
但任凭他们俩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脱困的法子。直到陆乘金凤搬开石板,他们才跃出井口,等待着他们的,就是一场恶战。
第75章 战群狼()
田原抱着炳叔的尸体一路狂奔,出了桐庐县城,眼前就是富春江。
湍急的新安江水在严州城外流入富春江后,经过两岸群山耸峙的七里泷,到了桐庐城外,江面陡然开阔起来,水势平缓,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