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成灰-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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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婷婷袅袅地步下阶梯,移步到顾析的几案前。
窗里窗外的目光从甫一出现就一直被她吸引住,直到此刻更是在惊艳中夹杂起了喟叹。谁家女儿,如此斗胆?
云言徵的目光眷恋不已地看住顾析,挑眉一笑,声音清雅地问道:“公子,小女子听闻今夜瑜城的风俗非同一般,不知公子是否有此雅兴,与我一同前往一观?”
顾析淡淡地一笑,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撩起了眼帘朝她睃了一眼。
看着他那一脸的漠然,众人皆要为这个冒失而妄为的女子扼腕了。
“好。”在众人或明或暗的叹息声中,他清晰无比地落下了一个字来。
围观的人,顿时绝倒。
看住一众人面色各异,云言徵脸色诡异地一笑。
顾析起身,伸手牵住她的手,往门外行去。身后落下了连连惊诧,与哀嚎。
出了客栈,云言徵的脸上始终是笑意盈盈。
顾析朝她侧目一望,唇角无奈地抿了抿,说道:“想不到长公主你也有如此……玩心。”
“顾公子是想说我幼稚么?”她忽眨了眼睛,转过身去倒退着走,目光一直睃巡住他的脸。
顾析挑了挑眉梢,轻笑道:“你知道就好。”
“也只有与顾公子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偶尔幼稚一下。”云言徵一面走,一面笑语晏晏地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不能像宫外的孩子那般顽皮耍戏。我必须要学会很多赖以生存的本事,而这些本事还不一定能保佑我一生平安。但若然偷懒不学,那么下场……便可期。”
顾析心中黯然,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纵容来。
“舍之,你为何要取字舍之?”云言徵倾头,饶有兴致地问。
他上前轻轻地护住她的肩膀,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喧嚣热闹的人群,带着她往渝江下游萧瑟清冷之处缓缓地行去。
“舍之?”顾析边走,边轻声呢喃了一句。唇角轻之又轻地笑起,清淡缥缈之极宛若云烟几欲细不可察,低语道:“是师父给的,那时他想必是要让我舍弃一切可以舍弃之人与事,要我冷眼旁观这人世沧桑变幻,世事无常。”
他眼中的嘲讽已经很淡然,亦没有了当初的恨愤。
命运既然无法推拒,那便与它坦然共存。
风静静地吹拂着两个人的衣衫,抚掠过了头顶上的木芙蓉花枝;抚掠过了水光粼粼的江面。熙熙攘攘的许愿灯顺水而下,星星盏盏地闪耀着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这清冷的江面上亦似铺盖了一层靡丽的暖色。
“那舍之有无想要舍弃些什么,又想要得到些什么?”云言徵晃了晃彼此牵住的手指,凤眸中闪现着欲盖弥彰的期待。
顾析幽黑的眸子淡扫了她一眼,垂睫不发一言。
她又晃了晃拉住他的手。
顾析眸光转了转,抑制不住地浮起了一丝浅笑,仍是不紧不慢地沿住江边从容地前行。
云言徵眼眸如波,更是一瞬不瞬地望住了他颊边清朗的笑意。
顾析神色如常,似乎漫不经心,倏忽在花树畔停下了脚步,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柔声说道:“舍之想要舍弃的是这短如须臾的一生;想要得到的是与阿言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年岁。”猝不及防的语言随之袭来,叫人心中甜蜜溢融,此时白衣皎皎如玉树凭风,笑容浅浅如春水梨花,而这江水上宛如银河的烛火流光,却似全映在了他那清透乌湛的双瞳里,璀璨夺目,灼然生辉。
云言徵的眼眸似被他映得闪闪发亮,笑如稚子孩童的纯真,说道:“人如蝼蚁,生似蜉蝣,于天地间也不过沧海一粟,又何为长,又何为短?命如草芥,事如棋局,万古亘月尚有阴晴圆缺,人又如何无喜怒哀乐?”
顾析安之若素,挑眉不语。
云言徵嗤嗤低笑:“顾公子,不要执念太深。”
顾析淡淡一笑,目光一瞬间有了些星辉流溢。
云言徵看着他眼中促狭的笑意,回转轻挽住了他的手臂,又说道:“顾公子,如此月圆良宵,我们是否应该找一个地方喝上一杯小酒,诗情画意一番?”
“长公主言之极是,舍之唯命是从。”他点了点头,浅淡的一笑道。
云言徵携住他穿过木芙蓉花树,来到渝江边。其上漂浮了一条竹筏,她解开系绳,与顾析相继跃至其上,两人撑竿,顺流而下。。
澈水澄波银辉临照,夹岸繁花水中对开。夜里长风清凉拂面而来,发梢衣袂飘飘若举,宛如即要化羽登仙而去。
笑语晏晏,时光流逝。
于江心弃筏登岛。
皎皎月色盈盈如水,洒照着满岛的垂丝海棠花娇妍欲滴,醺醺若醉。
两人挽手前往,脚下布履踩在软绵绵的落花之上,宛如身在彩云端。
“瑜城还有如此美轮美奂之地。”云言徵瞧住眼前的月色繁花,不由慨然喟叹。
顾析观摩着她欣悦的神色,眉目间的笑意越发的温和,如春池秋水。携着她的手,随着她的脚步走进了这一座花岛,枝蔓缠绵,花香缱绻。
云言徵从袖囊里摸出了火折子,又掏出来两个小小的许愿花灯,将它们点燃后随意地挂到了一旁的花枝上。再从另一边的袖囊里掏出了一只小小的酒坛,朝顾析晃了一晃,献宝似的,“这是五十年的‘邀仙酿’,我可使了千般手段才从掌柜那里换来这么小小的一坛。我就喝几口,不碍事?”朝他眨了眨眼,伸手从袖囊里又摸出来了一只陶埙,手一抬,抛给了他,声音软绵宛转,“‘凤翔清音’,何时再送一个给我呢?这一只随意买来的,自然比不得,将就将就,我想听你吹埙了。”
顾析将她新买的陶埙放在手心上,轻轻地抛了一抛,含笑道:“待确定你不会将它砸烂的时候,再送给你。你袖子里还能藏些什么?”
“好,你若再送给我,一定好好揣着。”云言徵一笑,摊了摊手,眸色无辜地道:“没有了。”
她就躺在他的身边,静静地透过垂丝海棠累累的繁花枝条,望向天空上的那一轮穿行于云烟当中的白玉盘。月色静谧,似而温凉。人亦静谧,心如铁冷。酒水伴随着埙音,缓缓地滑入了口中,辛辣而似苦涩。她的手轻轻地抚上他的颈侧,让他俯身下来,让彼此的呼吸相闻。
第二百三十四章 绝杀()
埙音骤停,两人之间的酒气氤氤氲氲。
“你可要尝一口?”她轻声问道。
“你……”他眼眸深处似有一丝笑意在里面隐隐地浮现,低语呢喃:“还是酒?”
云言徵凤眸中光华流转,仰首樱唇虚张,吻住了他的唇。咫尺之间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只觉得眼前的她笑容灼灼,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明媚。顾析轻托住她的后脑勺,白净、修长的手指梳入了她浓密而乌黑的青丝当中,细细地摩挲着她的发心。
云言徵只觉得与他唇齿交缠间醺醺欲醉,发心上更是酥酥麻麻,叫人心中销魂蚀骨。口齿间酒气清冽夹杂着兰香清甜,惹人品尝而颤栗不已。顾析眸色浮光微掠,尤带了浅笑,她眯眼望去,只觉得他此时的容色,在垂丝海棠绯艳的花色衬托之下更显得妍丽若明霞,秀美若远山。
娇嫩的海棠花承受不住枝头的重压,纷纷地谢去了枝蔓,扑坠向了地面的层层落英。
云言徵稍稍后仰了头,拉开了彼此的距离,看住他的眸光心动神驰,点漆眸子微微恍惚之后,便垂睫而笑,不动声色。她翻身跃下了花枝,白衣翩翩宛如凤凰展翼,落地站定后,复抬头去看顾析,眼眸明艳,笑靥宛然,声音温软婉转地道:“《悠然》舞曲,令人一见难忘,观之脱俗,舍之可否教我?”
“有何不可?”顾析眼底的情意流溢,从容地起身落在她的背后。右臂轻揽过她的纤腰,声音泠泠地在耳边低语:“此曲舞的是悠然自若,物我两忘之境。心无尘埃……万物俱静……身若浮云……灵台空明,可以化身万物,似风、似雨、似天、似云、似竹、似桃……”随着细柔的声音,他引领了她翩跹在这垂丝海棠交织成的花海之中,雪衣飘扬,两人似双飞白鹤,海阔天空;两人又似引颈凤凰,缠绵悱恻。
她的后背紧贴在他的怀里,彼此如此的接近,在风中旋飞的身影似乎早已融合而为一了。十指交缠,彼此腾跃在海棠花树之下,甚至能感受到花瓣触碰到脸颊与额头的温凉。转首便可觑见他秋水清湛的眸子里闪动的愉悦笑意,如此清高淡远有如轻雪纤云的眉目实在是让人难以忘怀,心中顿是百感交集。云言徵的目光稍微晃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寻常。
她低首回身,眼中有千愁百绪圜转,尽散在了这漫天的花雨里。早已熟知的舞步,恰恰转到顾析的身前,右手拂出,轻按在了他的心口上。云言徵隐在花荫下彼此暗影中的脸色乍寒,凛冽如冰。眼底里刺出了一簇锋芒,指上的银环骤然地射出了一枚银针,穿透过了骨骼之间,直入了顾析的心肺。
闷闷的一声痛哼似乎就逸在了耳边,此时月色银亮清晰无比地照落在了彼此的脸上,落花无声地坠落在了发梢与衣袂之间。
顾析眉梢微蹙,唇角未散的笑意里渐渐地携了一丝的幽微。近在咫尺凝视住她的乌瞳中泛起了泠然的冷光,那里面的神色竟变成了奇异的微笑。
云言徵的手,顿时一抖,脚步本能地朝身后倒退而去。落在了一棵海棠花树下站定之后,她紧紧地攥住了指间的银环,眼底里终是现出了一层冰霜。
在这繁花似霞的掩映下,隐约地露出了顾析脸上脆瓷般易碎的光泽,他清透动人的眸子带着微微的诧异与询问,朝她轻轻的拂来。月色下,他一袭白衣宛如沐雪,茕茕孓立于花海之中,唇角微微地上翘,呈现出了一个完美温柔的弧度,淡淡的一笑却不发一言,亦没有任何的动作。
云言徵只觉得心头冰凉如同被雪灌冰埋,她眼中却是又跳跃起了难遏的恨怒,容色之中更是闪过了一丝的坚定。
今夜的层层布局,绝不可以毁于一瞬。
她伸手自袖囊中抽出匕首,一双凤眸又黑又亮,竟渗出了说暮猓成弧K孀怕橐┰诠宋錾砩戏⒆鳎龅乖诹寺浠ㄉ希徊揭徊降爻吡斯础1纠匆晕崆萍成虾脱壑械睦湫τ爰コ埃涣霄奔涠陨系娜词且凰辆参潞偷难垌�
云言徵眼中抑制不住地泛起了一丝笑影,笑容温柔,声音更是柔和地道:“顾析,我从未曾赢过你一回。一直皆是你在运筹帷幄,掌控着你要掌握的一切人的命运,可是,这一次,你却是要输了。”
她手中的匕首极其的锋利,在银光下闪着清湛的锋芒,宛如她此刻的眸子里的冰霜一样的令人心底生凉。此刻她浑不再是方才那个清丽欣然、柔情缱绻的模样,而是一个权力者,一个绝对的上位者,身为上位者的无情、狠厉、冷酷、猜忌,在她此刻的眼中一一地展露无遗。
云言徵对视住他此刻依然泠然生辉的眸子,看见了里面浮现的清浅笑意,与对这一切瞬间了若指掌的淡然灵透,以及那让人看不分明的幽邃。她赫然地心惊,遽俯下身来,目光凝定了在他的心口上,手指间的利刃不其然地狠狠地落了下去。
她哂笑一声,眉梢微动,浑身戾气勃发,语气讥诮而冰冷,“你说终有一天,我会想要将你的胸膛剖开,挖出你的一颗心来瞧瞧。”她的目光扫转在他的脸上恨意横生,“你说得没错!我终究是没能尽信于你,纵然是曾经有过那么的一点信任,那也是错信了你!”
药物蛮横地控制了他的神智,身体里的力气消失遗尽,连感觉也变得淡薄而无法辨认。顾析的目光渐渐松散,有些迷离地望向眼前的繁花,以及在繁花之下离他如此亲近的人。那个人的容颜渐渐地模糊了去,唯有那一双乌亮的眼眸似深入了骨髓、无法瞬忘。而这一双眼睛里如今却是黑霾一片,似乎包含着许多的情感,又似乎只剩下了冷漠无情。
她的脸上在微笑,眼睛里却全然是冰冷的漠然。
薄刃下的血色宛如海棠花般在轻软的衣襟上蔓延了开来,绚丽浓郁的殷红,映衬着如雪如月的皎洁,越发的是目寒心怵。花林里的风声从耳边流过,似乎是在发出沙沙的声音。而心里面,却是在发出了琉璃破碎般的脆响,碎散了开来,散落了一地。
心疼,疼得无法抑制。这是谁的心,破碎了?
此刻的风声,竟也似能割碎了人的心。漫天的花雨绚灿夺目,一片片地皆似在不紧不慢地埋葬于他的尸骸。
“阿言……”不知为何心疼成了这个样子,他还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