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密码(1-5册):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第3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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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双鞋子,王铁尺再忍不得,顿时起身,回身见那妇人已面朝里,缩在床内侧,躺姿也猥陋。他再不怯畏,拿出夫纲的肃然气度,郑声言道:“你既嫁入我王家,便得遵习我王家的规矩。头一条,便是这鞋子决不许乱蹬——”他见那妇人仍朝里卧着,一动不动,越发恼起来:“第二条,丈夫跟你说话,做妻子的便该起身敛容,恭耳静听。”新妇听了,略待了片刻,小心翻身,坐了起来,脸却不肯朝向他,头也微垂着。王铁尺继续教导:“这鞋子,我已画好了线,阳左阴右,右边那道便是你的。往后,你的鞋子便以它为准,并排摆在那里,鞋帮、鞋跟都齐靠着线。”
新妇似有些恼,却又有些畏怯,又静待了片刻,才转身挪到床边,探出手,抓过自家鞋子,寻见地上那个丁字线,将两只鞋子都小心摆正位置。而后,偷瞅了他一眼,轻声问:“成了吗?”王铁尺一直板着面孔,这时才微点了点头。那新妇听了,转身又朝里躺到床内侧。
将才那一眼,王铁尺才瞧清新妇面容,烛光映照下,极明艳娇鲜。他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声音极响。他愧赧之极,脸顿时涨红,忙咳了两声,过去吹灭了蜡烛,而后解衣上床,摸见那新妇人,行周公之礼。新妇没有推拒,他也强抑住慌张激亢,心中想着人伦大道,做得有礼有节,连喘息声都尽力屏住。
第二天起,他便一条一条训导那新妇。不到三个月,那妇人已似变了个人,低眉敛容,轻声慢语,行动谨细。回到娘家,连她父母都惊诧认不得。
他们夫妻两个自此一同勤敬,将家务打理得清楚分明,对双亲更是冬温夏清,孝养备至。双亲先后辞世时,王铁尺严遵丧礼,倾尽家产厚葬,哀毁成疾,瘦得柴棍一般,两人扶着才能站起来。他妻子哭得更加声裂瓦顶,邻村都能听到。他在父母墓边搭了个草棚,住在里头守服,寒暑不避。妻子也跟着他一起吃素哀戚,尽孝三年。出服时,夫妻两个孝衣破烂,面容枯悴,俨如坟头钻出的两个瘦鬼。
他们夫妻这孝举震动了乡里,人人都赞叹不愧是三槐世家的子孙,亲族们也都纷纷效仿。也正是因这孝礼,宗子王豪才选了他来管领宗族事务。
王铁尺自小便只独守己善,从未想过要去督劝旁人,因而先有些犹豫。但随即想到,这礼原本便该推己及人,由己而家,由家而族。就如写字,自家写好柳体固然好,但眼瞅着旁人纸上字迹缭乱,心里岂不难受?虽不能代人写字,至少也该教人写好。若满眼皆是精严柳体,岂不更好?何况,三槐王家这一辈中,几位兄长都已经过世,只剩自己年齿最高,正该以身作则,教导子弟孝悌守礼,重振家声。
只是,他从来不知该如何与人交接,更不知该如何管领宗族。倒是妻子劝他说:“你如何管教自家孩儿,便依样去管教别家的孩儿。你平日只须瞪一瞪眼儿,两个孩儿便唬得不敢动。去了外头,你也拿着家里那把铁尺,若不会说,就去瞪。谁不听教,便瞪谁。”他一听,顿时释怀,于是慨然赴命。
叔祖王豪又选了王如意、王佛手两个堂弟来辅佐他。这两人性情都温善和气,正是好帮手。他不知该从何下手,王如意提议先从春社开始。他听王如意说得有理,便赞同了。谁知到了春社那一日,那些村人竟然男女混杂,狂歌乱舞,哪里有丝毫礼节?王家的子侄们竟也被王如意鼓动起来,混入那些男女丛中,甚而连族中一个寡居的堂妹也上去舞了一阵。
王铁尺眼瞅着满场缭乱无伦,气得牙齿不住叩战,为此,他几个月都不愿理睬王如意。
这之后,他只照着妻子所言,出门时时带着家中那把铁尺,若瞅见哪个子侄言行悖礼,便过去瞪那子侄。那些子侄果然受不住他那冷瞪,顿时便乖觉驯服了,连同辈的堂弟们,也都怕他瞪。他那把铁尺虽从未动用过,族中子弟却个个都怕,私底下都唤他“王铁尺”。他见这瞪眼有如此奇效,便将目光磨砺得越发冷厉,所到之处,冰冻三尺,族中没有人不惧他。只除了两人——王豪父子。
王豪是族中宗子,又是叔祖,自然不能去瞪。王小槐,虽是叔父,却只是个幼童,王铁尺始终不知该如何应对。若去瞪,便失了伦常礼敬;若不瞪,又实在难忍他那般顽劣。两难之下,王铁尺只能尽力避开,即便见了王小槐,也低头装作不见。这仍然极难堪,何况同在一村,哪里时时都能避得开?
今年正月初八,是王铁尺父亲祭日。他清早起来,命儿子儿媳将家中里外都清扫干净。自己亲自将中堂安放的父亲灵位细细擦拭一遍,又将老妻准备的果品摆好,点起香烛,打开院门,迎接父亲在天之灵。而后率着一家人,排好位序,恭恭敬敬跪拜祈告。
他正在俯身叩头,忽听得“啪”的一声,供桌上摆的那盘油果子忽然飞跳起来,滚得四处皆是,惊得他猛哆嗦了一下。还未回过神,又是“啪”的一声,更加刺耳。父亲的牌位随即倒向后头的那只铜花瓶,花瓶撞上后墙弹转回来,将木牌重重砸落,连母亲的牌位也一起撞落,在灰砖地上裂作几半。全家人唬得一起惊唤起来。王铁尺却一眼瞧见供桌上一颗栗子飞跳旋转了几圈,忙回头望向院门,果然是王小槐。王小槐手里拿着银弹弓,望着他撮眉挤眼,鬼鬼一笑,随即跑开了。
即便王小槐拿弹弓当众射他,王铁尺也不会气怒到这个地步。他跪在地上,望着摔破的父母灵牌,心像是被烂斧头劈裂,浑身剧抖个不住。两个儿子忙来劝扶他,老妻在一旁哭喊,他的身子却已不是自己身子,丝毫移动不得。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找回些知觉,强挣着坐到椅子上。活了七十年,他头一次不愿再管规矩礼数,想撵过去,把那劣童抓起来,也摔作几半。
然而,气过之后,他知道自己即便撵过去,又哪里能下得了手?一旦在王小槐那里违了礼,这一生名节便尽都毁弃。
胸中那股气闷始终难咽,他想起王如意主意最多,便去寻王如意。谁知王如意也受了王小槐一场气怒,并说王小槐要另选人来掌管家族。
王铁尺听了,越发恼恨。自己掌管这家族近二十年,处处受人尊戴敬畏。虽然并未得族长之位,人人心中他早已俨然是族长。王豪过世后,更是如此。何况,他原是王家长房一脉,如今在族中也年齿最高。依照宗族礼制,也该他来做族长——只除多了一个王小槐。
只要王小槐在一日,全族便得尊他一日。他若是真的另选他人来管领宗族,众人也只得听从。王铁尺自家一生守礼,更得如此。
他见王如意并无主意,又想到王佛手,王佛手也刚受了王小槐一场恼,气病在床上。王佛手性情虽温善,他那大儿却有些暴急。想到王佛手那大儿,王铁尺心中忽然一动,暗暗生出一个念头。
他寻见王佛手的儿子王大峥。王大峥已经年近四十,年轻时不听管束,常在外游荡。王铁尺替堂弟训诫过几回,近年来王大峥才安分了些。
王铁尺见前后无人,板起脸问王大峥:《礼记》读得如何了?王大峥忙说大致通习了一遍。王铁尺抑住心中暗慌,仍板着脸训导:“《礼记》头一篇《曲礼》开宗明义,最紧要,尤其中间那几段。”王大峥忙说回去立即温习。王铁尺微点点头,让他走了,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
过了十天,王小槐便死了。王铁尺见王大峥似乎有意避着他,恐怕是自己那句话管了用。他不知该庆还是该疚,正在不安,王小槐还魂了,自己院中落了许多栗子……
他去见相绝陆青,陆青冷眼注视良久,才缓缓道:“你之卦属否。道源于心,理合于情。不思其理,难通其情。理与事违,挟理抑情。情与志乖,妄心曲志。行不得正,魂不得安……”他越听越怒,却被心底那愧疚抑住,因而没有发作。最后,陆青教他那句驱祟之语,他虽不情愿,却不敢不听。
清明上午,他一直躲在路边,见那轿子过来,犹豫片刻,还是强压住忐忑,装作路过,迎了上去,对着轿窗匆匆念出了那句话。念完之后,大松了一口气,但目视那轿子行去,忽然发觉那句话像是在说自己:
“真恶昭昭路人指,伪善暗暗己心知。”
【第三章同人】
不能与人同,未足为正也。
天下之心,天下之志,自是一物,天何常有如此间别!
——张载《横渠易说》
王佛手自小被人唤作“王懦儿”,只因他胆小。
他本名王析,最怕的是虫,幼年在三槐故宅,房屋古旧潮暗,床下墙边常有各样虫子,潮虫、蜈蚣、蜘蛛、蟑螂、臭虫……只要见到,他立即浑身剧颤,尖叫狂跳,能逃出几道门去。虽然屡屡被母亲责骂,被亲族嘲笑,却始终没法克制。
除了虫子,他也怕人,尤其怕族中那些叔伯长辈。他自幼丧父,母亲又是小门户出身,没人教他那些礼数,见了长辈,始终不知该如何说话行事。
族里人都有些轻视他们母子,他母亲也自知低微,常日里极安静守分,不是做家务,便是做针黹,连门都难得出。除了不肯改嫁,其他都不愿与人争执,只一心一意想把他抚养成人。这柔性里自有一分刚气和韧劲,时日久了,亲族们也不敢随意欺侵。
王析跟着母亲,没有虫子、不见长辈时,也极安分,在外从来不生事,回家也极少惹母亲着恼。母子两个在屋里,一个做针黹,一个看书习字,时常静得像没有人一般。
只是,独自行路或静坐窗前时,王析心里常常会泛起一阵孤寂,小小年纪便有些厌世,不知道生而为人,究竟为何?这心思他从没告诉过旁人,更不敢让母亲知晓。母亲信佛,每逢年节,都要带他去寺里烧香。去得多了,他渐渐生出一个念头,想出家。这他更不敢告诉母亲,只在心里暗暗想,等母亲百岁之后,自己便出家。
由于存了出家之念,他于万事都看淡了许多。看见虫子,也不再那般怕了,反倒发觉,虫子见了他,比他更慌张,无不紧忙逃命,从无例外。那慌惧,与人并不二般,都是为这条性命而辛苦奔劳。
原先看到亲族之间争吵,他既怕又厌,这时也生出些悲怜。争来争去,除了模样难看,能争到些什么?就算争到,最终不也要撒手,又是何苦?
“何苦”二字,变作他心中常叹。他也渐渐发觉,其实没有人愿意争,都是逼不得已,各有各的苦衷。看明白这一条后,他的性情也越来越温和宽裕。原先,除了偶尔嘲笑,亲族们难得留意他。后来却对他渐渐生出亲近,对他母子也越来越和善。
合族迁往襄邑,他觉着是好事。众人不必挤在这故宅里,越窄促,争端便越多。去了乡里,各门各户,要宽松许多。
果然,到了那里,家家都忙于自家营生,争端顿时少了许多。他也学别家,将分得的一百亩地佃了出去,一年能得百余石粮,比在故宅时充裕了不少。母子两个照旧安静度日,闲宁无事。
后来,母亲替他定了亲,他不好违拒,只得听命。好在新妇是农家之女,腼腆朴实,也不爱言语。家中多了一个人,却没有多出事,反倒让他母子轻适了许多。他便暂且安心,仍等着母亲百年后再出家。然而,母亲过世前,两儿一女先后出生,拖累又多了一层。他想:那便等着儿子成人、女儿出嫁后再出家。
他没有受过父亲教导,不太清楚该如何教导儿女,又不愿像堂兄王铁尺那般严苛,再加之心中存了一个念:父子只是随缘而聚,伦常之外,每个人终得自家寻归处。因此,他便随和处之。儿子若是没有欺人害人,便由他们自在生长。二儿还好,大儿被祖母和母亲宠惯,性子有些放纵,时常做出些扰人惹怒的事。王析却难得严声厉词喝骂,只是平心教他将心比心。他虽不骂,大儿在他跟前似乎始终有些怕惧,从来不出言顶撞。他见大儿秉性其实还算善正,便也由他浪荡。
第273章 雷篇 宗子案(4)(。com)
转眼之间,他已年过半百。母亲早已过世,两个儿子已经成人,女儿也已出嫁。那出家之念,却早已淡去。他已明白:都在人世之中,能出离到哪里?心安适,处处安适;心不安适,哪里都是囚笼。于是,他照旧安然度日,再无他想。
他没料到的是,宗子王豪竟选他来辅助王铁尺,一起掌管这家族。
他一直不觉得人需管治,不过,也不忍见人争执。自己毕竟是这三槐王家的儿孙,若能替族人解些纷争烦忧,倒也是好事,于是,他便欣领了这差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