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密码(1-5册):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第32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那天,王盥正要去田里看视儿子们,王小槐忽然走进院子,手里拿着那只银弹弓,拦住王盥,仰着头说:“王盥,我要呱唧你做我儿子。”王盥一愣,没听明白。
王小槐有些恼:“怎么?你不肯?王盆哭着要当我儿子,我知道那癞狗子的贼心,他是馋我家的田产钱财。王家这些人里,只有你从来不馋。人人都有个儿子,我也得有一个。你就呱唧过来,当我的儿子。等我修成了仙,我家的家业就全都是你的了。”
王盥这才听明白,心里一阵羞愤。从辈分言,王小槐虽是叔父,但毕竟只是个六岁孩童,而他已经有了三个孙儿,早已做了祖父。他素来知道王小槐恶名,不知该如何应对。
“王盆说,呱唧得有中人,还得去县里改鸡。明天我叫几个中人,你到我家来,咱们就呱唧。还有,我这弹弓已经老了,你给我寻个年轻的来,算是你孝敬我的呱唧之礼。你若不肯,我就仍呱唧王盆。”王小槐丢下这段话,转身就跑了。
王盥愣在那里,等惊愕、羞愤散去,心里不由得隐隐动了动。四年前,朝廷推行“括田令”,他家有近二十亩地被核为来由不明,没为了公田。如今家中剩余的田产,合居一处还可支撑,但三个儿子已各有了子嗣,女儿尚待出嫁,往后若分产析居,加上女儿奁田,每人不足五十亩,家计必然窘涩。而且,儿子们全然务农,没有读多少书,他心里还是盼着孙儿们能好生读书,来日谋个仕进,也让亲族们瞧一瞧,偏房也能出良才。
第265章 风篇 劣童案(7)(。com)
不过,一想自己须眉将白,却去认一个孩童做父亲,必定会遭亲族耻笑,念及此,脸顿时涨红。何况那孩童顽话哪里能当真?心念这一上一下,竟已后背汗湿。他苦笑着长叹一口气,正要将念头丢掉,心底却忽然闪出一个名字:王盆。他心里不由得一紧。
听王小槐所言,这过继一事,是王盆的主意。恐怕也只有王盆那禀性,才想得出这等计谋。这些年来,王盥时常会想起当年祖宗牌位被污一事,当时其他堂兄弟都在庭院洒扫,只有他和王盆两人在祠堂里,而王盆的职责是擦拭供桌。唯有王盆才有时机将砚台偷偷搁在供桌上,设法拨落到地上,再用墨染污那牌位。来了这乡里后,两人不时也会碰面,王盥却从不愿睬他,王盆似乎也不敢跟他对视。这时一想到王盆,当年之冤又翻涌心头,不由得生出一阵气恨:即便我不愿,也不能让王盆得计。何况,虽然年纪悬殊,侄儿认叔为父,也并不悖礼。
他不再多虑,揣了些钱,独自徒步走到县里,四处寻了许久,终于寻到一个青玉雕制的弹弓,莹润冰滑,堪赏堪玩。他论了一阵价,用七百文钱买了下来。
这桩事,他既不愿说给妻子听,更不愿让儿孙知晓。辗转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又踌躇了许久,他才揣着那青玉弹弓,犹犹豫豫穿过大土丘,来到王小槐家。他站在院门一瞧,院里站了许多亲族,前堂里坐着几个人,王小槐坐在上首,下首三人都年近古稀,是如今宗族中三位主掌。
王小槐正在摇头晃脑说着什么,一眼瞅见王盥,立即跳起来,尖声叫:“中人全都到了,赶紧来呱唧!”院中众人齐望向王盥,神色都有些异样,王盥脸顿时又涨红,但形势至此,再难退回,只得低头走了进去。
“我的年轻弹弓你寻到没有?”王小槐重又坐到中央交椅上,摆出老成家长作派。
王盥立在堂中间,垂着头,脸要烧起来一般,只能微点点头,从怀里取出那个青玉弹弓,走上前几步。
“呱唧要跪拜献礼。”王小槐高声说。
王盥犹豫了半晌,只得跪了下来,双手将弹弓递呈过去,手一直隐隐在抖。
“叫父亲。”王小槐命令道。
王盥越发羞愧,强抑了半晌,才低低叫了声:“父亲。”
“大声些,中人们听不见,呱唧了他们也不认。”
王盥牙关颤个不住,又是半晌,才尽力提高声量,唤了声:“父亲。”
“哎!”王小槐高声应着,跳下椅子,从王盥手里抓过青玉弹弓,随即将一页纸递给王铁尺,“你是大中人,这是我亲笔写的呱唧文书,你读给大家听听。”
王铁尺接过那页纸,一瞧,脸上顿时一愕,望望王小槐,又望望众人,最后瞅着王盥,露出一丝古怪神情。
“你不念,我念!”王小槐又一把扯回那纸,高声念起来,“我不呱唧了。若要儿,将来自己生。尔辈皆是癞狗子!呸!”念罢,他将那个青玉弹弓重重甩向王盥,“你这个弹弓比你还老,我不要,还你!”
弹弓砸中王盥胸口,跌落在地,碎作几截。王盥用了大半生才挣回的颜面,也跟着重重摔碎。他跪在那里,浑身剧抖不止,头脑中“铮铮铮”的一阵铜击声,要将脑颅击碎一般。
他不知道那天自己是如何回到家,又是如何躺到了床上。可这一躺,竟躺了半个月多。他原本只想躺到死,直到一个消息传来:王小槐被烧死在虹桥上。
不过,这死讯只稍解了恨意,并烧不去羞辱。几天后,妻子慌慌告诉他:“王小槐昨天半夜还魂了,清早院子里落了许多栗子,这事恐怕是咱们三儿做下的,我问他,他抵死不肯说。”
王盥这才爬了起来,又听妻子详细说了一遍,忙叫过三儿王理问,王理反复说“与我无干”,那神情却并非无干。
三天后,妻子又强拽着他去王小槐家见那个相绝陆青。陆青见了他,眼露怜悯,轻声言道:“观汝之气,卦相属讼。心虽欲宁,事端屡至。无意为争,偏逢狭路。欲挽其正,反陷其偏。中心难解,意常耿耿……”他听了,心里顿时一阵委屈。陆青又教他去对那轿子说一句话,那句话更让他眼睛一热,几乎落泪:
“儿时一段冤,白发仍梦寒。”
【第五章师】
圣人之师,其始不求苟胜,故其终可以正功。
——苏轼《东坡易传》
眼瞅着王家兄弟一个个凑近那轿子,刘呵呵今天却笑不出来。
他一直躲在孙羊正店欢门边,那侧廊下有三个看守酒桶的年轻汉子,在扯弓练臂力,他装作赏看,眼睛却一直留意着街头。一眼瞅见那顶轿子过来,他忙侧身躲在几头驴子后面睃看,见王盥离开了那轿子,忙从驴子中间挤出去。其中一头受了惊,抬起后蹄,重重踢到他小腿。他一个趔趄,几乎摔倒,这时却顾不得疼,瘸着腿,几步走近那轿子,朝着轿窗低声说出了那句话——
刘呵呵今年五十出头,原名刘和合,众人见他常爱呵呵呵地笑,便索性唤他刘呵呵。刘呵呵早先其实并不爱笑,他生在皇阁村,六岁没了娘,八岁没了爹,只留给他二十来亩薄田。他年纪小,耕种不来,在乡邻劝说下,连田带人投托给了邻村一位堂叔。这位叔叔倒还好,婶婶却心里、眼里、嘴里都是刀,每天不割砍他几刀,饭都咽不下。刘呵呵新丧了爹娘,时常忍不住哭。婶婶就骂他整日号丧:“号能号来一根韭菜,还是一把麦?把我家号成你家,你才欢喜?”有回婶婶受了叔叔气,见他又哭,将两根拇指塞进他嘴里,把嘴角用力往上扯:“你不把老娘号死不罢休啊?你倒是给我笑啊,笑啊!”
他的嘴角被扯裂,几天都不敢大张嘴。从那以后,他再不敢哭,尤其见了婶婶,便尽力笑。婶婶见他笑,越发恼恨,抓起一根扫帚就打。这扫帚比板凳、火钩子、铁铲、铁勺都柔软,打在身上并不多疼。他一边躲一边想,哭也打,笑也打,总得选一样,不若选笑,于是他继续笑着。婶婶见他这样,恨得眼睛要爆,头发都竖了起来,越发加力打他。他瞧着那模样极好笑,便笑得越凶了。婶婶打骂了一阵,终于手酸臂软,弯着腰、喘着气、瞪着眼、嘶着声,仍在骂,却听不出在骂什么。这之后,婶婶打骂得竟少了许多。
他这才知道笑的好处,便时时尽力笑,饱也笑,饥也笑,伤心也笑,欢喜也笑。笑得久了,人再也瞧不出他的心思,有时,他自己也辨不清。
到十五岁时,叔叔说他成年了,该出去自家过活了,头一次让他同坐在那张旧方桌边,跟他细细算了一笔账。那账积年累月、百头千绪,他越听越听不懂。不过最后一句很明白:“从你爹娘到你,两代欠的,总算起来,再减去零头,总共有一百七十贯。你爹留的那二十亩地又是下等劣田,一亩收不到一石麦,五贯钱都难典卖出去。你毕竟是我刘家亲骨血,我也不跟你多纠扯了,就拿这二十亩地将旧债抵了……”他知道其中不对,却说不上来,只能呵呵笑。叔叔便作了准,拉着他去县里交割了田契,而后给他装了一袋麦子,让他背着回自己家去了。
他爹留的房宅还在,但空了这七八年,三间茅屋塌了两间,剩余一间房顶也漏了一半天光。他便在另一半底下安了家,夜晚躺在干土炕上,望着星星月亮,原本觉着自己一无所有,这时却似乎整个天地都归他,不由得又呵呵笑起来。
在叔叔家这几年,农活儿他几乎做遍。乡里农忙时节,时常有人家缺人手,他便去给人佣工。他只求吃饱,又总是乐呵呵的,人都爱雇他。他便过东家,走西家,乐呵呵地度日,不知不觉便长到三十多岁。他脸上笑出来的深纹像是刻的一般,即便不笑,笑容也时刻挂在那里。
那时,村子里出了桩大事,三槐王家要搬迁来此。王家在这皇阁村一带原先就置买过许多田地,这回又四处添置了许多,几乎将这一乡的地占了大半,又新添盖了许多房舍,自然需要许多人力。刘呵呵从没摊到过这么多活儿,工价也高,半年下来,竟得了五十多贯。他一直将就着住那破房,这时才有了余力,将三间茅草房修葺一番,还典了五六亩薄田,总算活得有了些模样儿。他又去乡里草市上买了一身半新的衣裳鞋帽儿,就地换了,摇摇摆摆回到村里。村里人都有些认不得他,他乐得脚底踏云一般笑起来,呵呵声都变作了嘎嘎声。
到了冬天,三槐王家整族人都搬了来。这村庄原先只有五六十户人家,陡然间多出百来户,顿时喧闹得佛会一般。刘呵呵四处笑呵呵地乱瞅,那些人哭哭啼啼、哀哀凄凄的样儿极好笑,如同一群寻不见母鸭的小鸭。
天眼看要黑时,那些人才止住哭闹,将车子拉到各自门前,拖拖扯扯地往里搬箱柜物事,一个个笨鸭叼死龟一般,刘呵呵越发乐得没个够。他正边走边瞧边乐,一眼瞅见最小那院房舍前,一个妇人独自在搬驴车上一张圆桌。那房舍是刘呵呵跟着几个匠人修造的,只有小小一间堂屋套了个小卧房,外带半间厨房,院子也只有十来步宽。刘呵呵当时心里还暗暗念叹,这院小房舍若是我的便好了。
这时,他瞅着那妇人搬桌子。那妇人年纪三十岁上下,面容素洁,穿了一件半旧的浅青素锦长袄,浑身透出一股幽幽静静的雅气。刘呵呵从没见过这等贵家妇人,像是有回在乡里大户家做活儿,看到中堂墙上挂的仙姑画儿一般,立时觉着自己穷烂不堪,便是通身洗三道也还嫌脏。而那张桌,漆了枣红漆,边沿密密雕着花枝,亮滑滑、重沉沉的。刘呵呵虽不懂,却也知道是件极值价的上好木器。那妇人身形纤弱,哪里有多少气力。妇人用那双瘦纤细白的手把着桌腿,左扳右挪,桌子却一动不动。刘呵呵瞧着不忍心,忙几步赶过去,一把抓住桌沿。那妇人吃了一惊,抬头望了刘呵呵一眼,顿时变了色,忙缩手回身,躲到一边,低下眼,又羞又慌,又怯又恼。
刘呵呵也随即想起,曾听人说过,大户人家的妇人有诸般礼数,头一条便是决不见外间男子,一眼都不成。这妇人是京城三槐王家的,礼数自然比乡里大户严得多。刚才她瞅了我一眼,莫要因这一眼惹出祸事来。刘呵呵顿时有些慌,不知该帮还是该走开。他忙向院里望去,里头静悄悄没一丝声息,自然没有旁人。而两边王家的其他人,都各顾各吃力搬抬,并没有人朝这边望一眼。他又偷偷望了一眼那妇人,妇人仍垂着眼,十分羞惧。不过,刘呵呵发觉,那神色间并没有厌恶。
这些年来,刘呵呵从其他妇人眼中见得最多的是厌恶,像是瞧他一眼,便要污了身子一般。刘呵呵心里一阵感激,再瞧那妇人孤弱弱站在寒风里,身子微微有些抖,他胸中一热,不再顾忌,一使力,将那张桌子搬了起来。转过身,又瞧了那妇人一眼,妇人仍旧那般垂着眼,并没有喝止。他便不再多想,搬着桌子大步进院,放到小堂屋中间,而后一趟一趟将驴车上其他器具全都快步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