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上河图密码(1-5册):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第2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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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涟都迎出了门,站在门首,全都又惊又怕地望向她,转而又望向那车子。
她觉着不对,忙问:“他们没回来?”
“谁?”她父亲一愣。
“姐姐啊,还有我家那个。”
“嗯?你不是接你姐姐去了?”她父亲忙问。
宁孔雀一惊,随即怨道:“那愚竹竿!难道是接到我家去了?嗐!尽做些悖晦没时运的多余事!”
宁孔雀顿时恼起来,想赌气不管,但又怎么能不管,气愤愤转身往街口走去。
“这位娘子,雇车钱还没赏呢。”草篷车车夫在身后嚷起来。
“跟我爹要去!”宁孔雀气恨恨甩了一句,走了两步,忽又停住脚,转身望向父亲大声说,“爹,他车子太脏,污了我的新帕子,还丢在那车上,减他十文钱!”
到了街口赁轿店,她雇了乘轿子,又赶往旧曹门外自己家。到了家门口一看,院门关着。她忙付过轿钱,走上去推门,里面闩着。她抓起门环,用力敲起来。半晌,屋里才传来一个虚弱声音:“来啦!”是她婆婆段氏。
门开了,她婆婆拄着杖子怯生生望向她,微扯出一丝半僵不僵的笑。宁孔雀不怕人狠,就怕人懦,最见不得这般畏怯模样。她跟婆婆说过许多回:“你是我丈夫的亲娘,我丈夫赚不了银钱孝敬你,自该我这个媳妇出钱来养你。你该吃就吃,该笑就笑,我又不是强娘匪婆,你怕我做什么?别人瞧着,倒像是我如何日夜苛虐你,不知道那鸡嘴鸭舌们背地里如何咒我呢。你倒是发发慈悲,笑一笑啊!”她越说,她婆婆越笑不出来,她也只能没奈何。
她没有理睬婆婆,径直走进院里,见里头空荡荡并不见棺木,心里一沉,刚要开口问婆婆,一个瘦瘦的男子从侧房走了出来,是她丈夫牛慕。衣衫松垮起皱,满脸惺忪,自然又在睡白日觉。手里却装样儿,拿着卷书。脸上也和他娘一样,畏怯怯僵笑着。
“你没去接我姐姐?”她大声问。
“嗯?没……我……”牛慕眼里又惊又怯,“我早起去会过几位学兄后,回来便关起门,一直……在攻读《礼记》。”
她望着丈夫,又急又恼,更有些失望。她原以为是丈夫为献殷勤,自作主张去汴河虹桥接走了姐姐。看来自己又高看了他,这根腐竹哪里会动那般心思?接走姐姐的既然不是牛慕,那又是谁?
虹桥边那店里胖厨妇说,那年轻男子口里叫着“姐姐”,两人似乎相识。姐姐从来不和其他男子言语,又哪里来的这个“弟弟”?
汴河两岸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力夫店店门大开,里头透出油灯光。
单十六愣在原地,惊了半晌,这才小心走了过去,举着油灯,照向地上那人的脸,一眼看清,顿时一惊,是解八八。
解八八头枕门槛仰脸躺着,眼珠怒鼓,鼻孔大张,嘴里竟塞着个青头萝卜,不住喷着粗气,瞧着极诡怖。再一瞧,他的脖颈处竟绽开一道口子,血水正往外溢。
单十六顿时慌起来,忙蹲下身,将油灯搁到地上,一把拔掉解八八嘴里的萝卜,从怀里抽出帕子,急捂在解八八伤口上,高声朝里喊:“阿蔡!瘦子!快起来!”
他浑家阿蔡和厨子董瘦子相继跑了出来,见这情状,都惊呼怪嚷起来。
“瘦子!赶紧去请葛大夫!阿蔡,快去寻块干净布,我这帕子太小,血捂不住!”
董瘦子慌忙跑出门去,阿蔡也抖着手寻来一张才洗过的包袱布。单十六丢掉那张已经被血浸湿的帕子,将包袱布折成一个厚条,扎到解八八的脖颈上。
解八八眼睛已经闭起,嘴仍张着,不住喘着气,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声,似乎在说什么。单十六仔细听了听,没听明白。
阿蔡在一旁说:“他似乎是说,‘他来了’?”
“他来了?”单十六又听了听,果然是这三个字。
解八八重复了几遍,便再发不出声,只急促喘着气。
焦急等待了半晌,董瘦子才背着药箱,半扶半拽地将葛大夫拖了来。葛大夫几乎背过气去,扶着门急喘了一阵,略缓了口气,才忙蹲下来查看伤势。一看那伤口,他不由得惊呼了一声,慌忙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揭开塞子,往伤口上撒药末。那血随即便将药末淹没冲散,一整瓶倒完,才勉强掩住。他又忙抽出一条白绢带,抹了许多黑色药膏在上头,让单十六托着解八八的头,迅即将伤口扎了起来。
“伤口太深,血脉都割破了,我只能替他敷些止血药,你们得赶紧另请大夫。”
“他这命保得住吗?”
“这我不敢说,东水门里赵太丞的儿子是太医局医官,金镞折伤科出身,治刀剑金创,京城第一,号称‘赵金镞’,你们若能请得到他,或许救得回这性命。”
单十六忙要叫董瘦子去请,但随即想到,赵金镞不是说请便能请,便忙去厨房里舀水胡乱洗去满手的血,又快步走进里间卧房,用腰间钥匙摸黑打开床边柜子,揭开钱箱盖子,摸到银子袋,解开绳扣,先摸出一块约二两的碎银,怕仍不够,又摸了一块,也是二两左右。这时,卧房门忽然亮进灯光,是浑家阿蔡,端着盏油灯赶了进来。
“这么些银子?他只是个杂役帮工,白干一年也赔不回来!”
“那是一条命,能瞧着他断气?”
单十六捏着两块碎银,把钱箱柜门留给浑家,快步走了出去,说了句“我去请赵小相公”,随即急步出门,一路跑着过虹桥,进东水门,来到赵太丞医馆,却见门关着。
单十六忙抬手拍门,半晌,门才打开,月影下探出一个头,是个小厮。
“请问赵小相公在吗?有要命急症!”
“啥急症?”
“脖子被人割了,瞧着就要断气了!”
“小相公不在。”
“他在哪里?”
“我也不晓得。”
单十六顿时焦起来:“赵太丞应当在吧?”
“我家老相公主治肠胃症候,这割伤从没治过。”
“性命大似天,就劳烦小哥进去请赵太丞随我去看一看,赵小相公能治,赵太丞自然也通一二。”
“这差远了,鼻子离嘴那么近,天天瞧着嘴吃饭,它就会吃了?”
单十六再顾不得,一把推开那小厮,不顾那小厮叫嚷,径直穿过医馆后门,朝后院奔去。刚进到院子,就见北房门打开,月影下一个人走了出来,看着是个老者。
“赵太丞?”
“我已听见了,我儿没在家,救命要紧。这一带再没有疡科大夫,我只能先过去瞧瞧,但治不治得了……”
“多谢赵太丞,这是一些看诊费,若不够,我再补。”
“钱你先收着。若治得好,再按价收取。白术,赶紧把驴子牵出去!把药箱备好!”
第199章 重诺(。com)
阴阳相错,而生变化。
——沈括
犄角儿扯着张用袖子往外拉。
张用却仍仰头寻思:“枢轮七十二根辐条,每个时辰转六格;赤道二十八条星宿线,每个时辰二又三分之一宿;一宿转二又七分之四格……”
“小相公别算啦!阿念在外间等着呢!”
“望筒指日,天西行一日,日东移一度……”
“朱家小娘子寻到了本《新仪象法要》!”
“《新仪象法要》?”张用顿时醒了。
“你总算醒了。我诳你的。朱家小娘子没找见那书,倒是她本人不见了!”
“不见了?去哪里了?”
“正是找不见,阿念才来寻你!”
“捉鱼下河、寻鸟上树,黑地里不见了人,该点盏灯笼,找我做什么?”
“嗐!又不是丢了只鞋子。一个鲜嫩嫩大活人,又是小相公未过门娇妻。朱家又只有一个寡母、一个厨妇、一个丫头,小相公不去寻,谁去寻?”
犄角儿强拖着他,穿过满地器具杂物,刚出了工坊,就见阿念焦惶惶奔了过来:“张姑爷,我家小娘子不见了!”
张用见阿念急赶着小碎步,腰胯一扭一扭,像只受了惊吓却跑不快的小雏鸭,不由得笑起来。他从未见过朱家小娘子,阿念倒是见过许多回。阿念性情乖顺,心智却似乎比别的女孩儿短缺了三两分,又爱笑,浑身透着一股憨稚气。他从犄角儿手中接过油灯朝阿念脸上一照,阿念额上鬓边满是汗水,小圆脸上原本时常露着笑,团子一般甜糯糯的,这时眉眼鼻头却拧凑在一处,像被挤扭坏了一般。他越发觉得好笑。
“你家小娘子如何不见的?”
“小娘子早晨又雇了顶轿子去银器章家,我也跟着去了。可下午回来的路上,那顶轿子走着走着,忽地就不见了!”
“哦?怎么个忽地?”
“就是唰地就没了!”
“稀罕!”
张用原本一心念着自己的水运仪象台,不愿分神,这时却被逗起了兴致。
朱家是个织锦人家,朱家小娘子闺名克柔。他和朱克柔的亲事是三年前父亲在世时定的。他一直醉心工艺,于一切俗事全不耐烦,对亲事也极不情愿。他父亲厉声训斥说:“铁难服软,人难移性。其他事我再管束不到你,唯有这桩亲事,你却必须听我安排。你若不依我,我到地下也永难闭眼,你娘那性情,就更难安生了。你我父子一场,我和你娘被你活生生气了二十来年,你好歹让我们顺一回意……”他爹得了痨症,捂着嘴咳嗽起来,指缝间又渗出些血来。
他忙伸手在父亲后背上拍抚,等父亲喘罢,又取过帕子替父亲拭净口手的鲜血。而后,郑声跟父亲说:“爹,您放心,孩儿一定从命。”
从小到大,他都觉得,言语不过是口中喷气、舌尖弄音,与鸟鸣兽嘶并无分别,哪里能当真?后来读了《庄子》,见庄子也将文字视为糟粕,更是欣然大乐。因此,他向来随性而语、信嘴而言,难得认真说话,更没约过什么信、许过什么诺。这是他生平头一回郑重承诺。
父亲听了,这才放心,忙催促他迎娶朱家小娘子。这些礼俗之事,他一概不知,全凭着媒人操持。头面羊酒、聘资财礼、冠帔花粉才备好,正要议定正日,他父亲却断气了。他要守孝三年,才能完婚。他原本十分鄙弃诸般礼俗,这时却觉着这礼的好了。
七七之后,正好逢到端午。媒人便催他备些礼去拜望岳母。他想起自己跟父亲许的诺,便没有违逆,照着媒人所言,去市上买了些百索艾花、银样鼓儿花、花巧画扇、香糖果子、粽子、白团,用红绸匣子盛装,和媒人一起去了。
见了岳母,他一眼瞧见岳母高挺着脊背,摆出尊贵样儿,想要压服他。他顿时笑了出来,岳母立时变了色,气得直颤。媒人忙在一旁极力解劝,说他为人至孝,哀毁过度,有些魔怔,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岳母这才缓顺了一些,去厨房吩咐饭菜。
他有些好奇,想瞧瞧朱家小娘子,便撺掇媒人。
媒人吓得忙偷偷摆手,小声说:“这哪里要得?他家虽不是什么仕宦人家,朱家小娘子却也极尊贵自矜。小相公若急着见媳妇,咱们又不是为官做宦的,一年孝满,就能迎娶朱家小娘子了。”
他忙说:“那不成,还是满三年才好。”
自那以后,每逢年节,他都随媒人去拜望岳母。岳母也渐渐惯习了他的疯言癫态,反倒对他生出许多疼惜,不时让厨妇或阿念给他送去些衣物吃食。三年来,他却从未见过朱克柔一眼,只从阿念口中听了一些。阿念说话又一向歪瓢捞滑粉——从没个准的。他听来的朱克柔便奇形怪状、颠荤倒素。不过,他倒是越听越乐。
照阿念的话说:“姑爷和我家小娘子,一个是琉璃瓦,一个是玉汤匙。一个接雨,一个舀汤,一对耀眼水人儿。连声响都配,一个房檐上滴答,一个瓷碗里叮当,合起来比唱曲鼓琴都好听。”
不过,有一样张用极钦佩——朱克柔善缂丝。
寻常织锦,经纬丝线皆贯通织物,称“通经通纬”。缂丝却只用小织机,先用素丝,在机杼上布好经线,再将图纹绘于其上,而后用小梭引彩丝分片缂织。纬线各不相接,故称“通经断纬”。由于纬线可随意变换丝色、地位,最宜描摹各色诗文书法、山水楼阁、花鸟人物等。织成之后,隔空而观,图样凸显,如同雕镂的一般,因此时人将它谐音妙赞为“刻丝”。
此前,刻丝多做书画包首或经卷封面,当今官家登基以来,倡兴艺文书画,更雅好古器珍玩、茗茶佳酿、瓷器锦绣。刻丝也随之大兴。而其中,朱克柔刻丝名冠当今。她原就精于苑体画,擅绘花朵、翎毛、人物。别家刻丝,都是临摹名家书画,她却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