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纵连横-第2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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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想到了赵国宗室势力的强大,内部的勾心斗角,不由得将怀疑的重点又转向了这个方面。
以苏秦的游历,他深深地知道东方诸侯国家内政的最大弊端在哪里。它们与秦国相比较,都是因为国君宗室势力太过强大,所推行的改革很难坚持,甚至最终都会无疾而终,宣告了失败。
吴起在楚国的变革就是如此,最后落得一个身败名裂,惨死楚国贵族的屠刀之下。
齐王田辟疆的父亲齐威王算得上是一个有为的君主,但是只是从外朝政治上启用了邹忌、孙膑等贤人,从而造成了政坛的耳目一新,然而,人亡政息,到了齐王田辟疆这一代,仍然是田氏宗族势力尾大不掉。苏秦曾经历过齐国正卿田同之乱,对此深有感触。即便是田同逃亡之后,接替他的仍然是田辟疆的另一位叔叔田成。
魏国的政治在魏文侯一代是有重大的改革的,开启了战国改革风气,但是到了他的儿子魏武侯时,就开始排挤吴起、商鞅等改革家,回到了老路上,之后的孙子魏惠王、曾孙魏王魏嗣时期,百年之间,由盛转衰,国家开始走下坡路,国力一落千丈。
燕国和韩国更不用说,一方面比较小弱,另一方面也处处受制于本国的旧贵族势力,难有作为。当然也不能排除偶尔地爆发。因为在这样的招贤纳士、崇尚变革的时代,谁能保证有哪一个国家出现一个有为的君主,任命贤良的执政大臣,推行强有力的改革措施,从而造成国家面貌的焕然一新呢?
三十年前韩国的韩昭侯任命申不害为相,推行改革十九年,内修法度,韩国国力一度增强,从而造成了秦国虽虎视眈眈,但是却不敢加兵于韩国渑池。可惜的是到了韩侯韩固这一代,不能持续韩昭侯时代的清明政治,国力又有所衰减。
至于燕国,目前是死气沉沉,如同一位染上了沉疴的病人,只能期待以后有一位有为君主,也许他的爆发,闪现那刹那的光芒,令齐国等强国臣服脚下。但是从长久来看,如果不能使变革的成果变成体制,保持不住变革的成果,那也只是昙花一现。
苏秦最寄予希望的正是赵国,因为赵国北边是大片的胡人之地,腹心之中是小小国家中山国,它在北边、东北并没有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有地利之便。
而且赵国的国土面积广大,很有发展的潜力,如果能根除掉旧贵族的势力,完全可以发展成为与秦国相颉颃的东方大国。
赵国如能顺利崛起,秦国再欲侵凌东方诸侯,一统天下,恐怕并非易事。
当然,赵国崛起之后,也需小心为证,否则一旦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那么局面也是不可收拾的。
在这样的竞争惨烈的时代,没有哪个诸侯国可以犯下大错,就连强大的秦国也不例外。苏秦曾游历过秦国,了解秦君赢驷,准确的说,如今应该说是秦王赢驷,他的魏王后所生的儿子赢荡是一个很不稳重的人,好勇斗狠,目中无人。反倒是野心勃勃的嫔妃芈八子所生的儿子嬴稷聪明伶俐,又沉稳老练。
但是赢荡是嫡出的长子,而嬴稷则是庶出的孩子,如无变化,君位应该是赢荡继承。以赢荡的粗野蛮干,一旦秦王赢驷去世,张仪师弟恐怕也必须尽快离开秦国,否则商鞅的被车裂之祸,极可能降临到他的头上。
选择赢荡,则秦国霸业难成,选择嬴稷则六国休矣。在赢荡和嬴稷之间,历史会给出一个降福于秦的绝大的恩惠吗?这般事关天下走势的选择,岂是凡人所能主宰的。
偶然,还是必然?
合纵联盟走到了这一步,处处受制于师弟张仪的连横制约,恐怕再也难有团结一心的局面。此刻的苏秦只能调整策略,他的最大愿望,正是要通过合纵联盟,为赵国的崛起创造出最为有利的外部环境,从而真正地将合纵的利益落到了实处。
一旦赵国在合纵中崛起,将来秦国也会对他刮目相看,就连秦国的公子也会派到赵国来做人质,这也完全可能。
苏秦想到了那种场景,才觉得自己在这个合纵的舞台上,所作所为的成果有了回报。
而除了赵国之外,再在东方诸侯之中寻找这样的国家,寻找这样的机会,显然是行不通的。这也正是在渑池之战之前,苏秦通过肥义带回给赵侯赵语信函中所一再申明的观点:赵国需要合纵联盟的外部环境,为此甚至不惜牺牲本国固守旧体制的死硬贵族阶层的利益。
当然,赵侯全力支持合纵,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难免会遭到本国贵族阶层的强力反对,他们一定会借口赵国得不偿失而加以挑拨离间,惹是生非。
苏秦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点,因此才对赵国的宗室贵族怀着深深的戒心。如今看到了赵氏宗室与外族勾结的蛛丝马迹,不由得他不高度紧张起来。
第541章 睹物思人()
幸亏在支持合纵联盟上,赵侯赵语的态度是一贯的、坚定的,因此才会有这次合纵联盟的洹水大会,然而,难道赵国的旧贵族会那么死心塌地吗?
苏秦想到了这里,连他自己都摇了摇头,认为答案是否定的。如果把赵国的旧贵族想得那么地善良,无疑是十分幼稚的。他们不做垂死的、拼力地挣扎,怎么会甘心呢?
苏秦越想越觉察到林胡部落与赵国旧贵族之间,可能有不可告人的交易存在。否则,这两位林胡人不会那么口出狂言,不可一世。须知他们说话的底气是由于在赵国有人给他们撑腰。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勾结林胡人的赵侯的亲戚到底是谁?这个答案看来只能从赵侯的身上来找出。苏秦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再去找赵侯赵语,向他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事出紧急,苏秦当夜几乎没有合眼,第二日一早,他匆匆忙忙地来到了邯郸宫,求见赵侯赵语。此时还未到早朝的时间,赵侯听到苏秦清早求见的消息,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忙披衣出来接见。
苏秦进到了赵侯的寝殿,简单地施了一礼,然后就把自己在桃花园中遇到林胡人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赵侯。
赵侯一听,顿时眉头紧蹙,他也想不明白林胡人究竟与赵国的那位权贵勾结在一起,猜不到他们意欲何为。
苏秦于是就问道:“这次洹水大会,不知君上遇到了什么人提出反对,又以哪些人的反对意见最为强烈?”
赵侯想了一下,说道:“按说反对意见最大的当属上大夫赵希莫属,当然与他一起提出劝谏的还有宗正赵容等人。”
苏秦听罢,也觉得有些不太肯定,他对于赵希有所了解,此人曾与自己打过很多的交道,从自己拜封为赵国丞相时,赵希就是明确提出反对,当场让赵侯下不来台的。
再后来,自己又巧妙地强迫孟娣和孟婷姐妹邀请赵希到桃花园中交了交心,彼此达成了谅解。此后的安邑之战,多亏赵希及时率赵国援军赶到,才帮助苏秦稳定了战局。不过,孟婷的姐姐孟娣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以身相许于赵希。
苏秦自认为初步了解赵希的为人,此人是个有些冲动的直爽之人,他与自己的政见相左,认为赵国首要应该改革内政,而不是对外结好于诸侯。因此,他提出了反对洹水大会的意见,苏秦也不会感到诧异。
苏秦想来想去,觉得赵希不是那种心底阴暗,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人。“如果排除了赵希,那么是不是可能不怎么出头的宗正赵容等人反而是值得怀疑的人呢?”
苏秦毕竟不敢肯定自己的推断。他试探着又问赵侯道:“以君上的高见,赵国群臣之中,最有可能与林胡人勾结的是哪几位?”
赵侯本来就糊里糊涂的,他出于对苏秦的信任,才往出内奸这方面想了一想,但是若是让他来推断内奸是何人,他根本就不乐意。因此,赵侯含混地说道:“寡人嘛,寡人的确不知呀。”
赵侯琢磨了一下,说道:“赵希大夫现在已经随着太子前往霍太山祭祖,他不在邯郸城中,那林胡人找他来去贿赂,恐怕也不大可能吧?”
苏秦点了点头,他从赵侯这里没有得到什么特别有用的线索,心想:“还是我自己来想办法吧。”
苏秦于是向赵侯辞行,出了邯郸宫。他此时又想起了过去有过交往的孟娣,他决定去找孟娣来问问情况,探查一下赵希的底细。
苏秦与孟娣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在去找孟娣之前,心中犯了难,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苏秦所乘坐的丞相的马车都到了赵希的府门口,他又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回到了桃花园中。
苏秦的难处在于,他担心自己突然去拜访孟娣,而此时赵希又不在府上,“会不会给孟地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呢,毕竟自己在赵希眼里,是个敏感之人。之前,苏秦与孟娣的交往,赵希心知肚明。”
此时,赵希尽管不在府上,但是府中尚有杂役和丫鬟等等其他各色人等,保不齐这些人会透露给赵希:自己曾经在他外出期间,来府上拜望过赵希的夫人孟娣。
须知苏秦此时已是赵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若想做到不起眼儿,反而没有那么容易了。堂堂赵国丞相来访,哪里会是风平浪静的。
苏秦叹了一口气,再又想起了远在洛阳的夫人孟婷,心想:“如果孟婷在身边就好了,不仅是能和自己说说话,解解闷,而且以她的名义去拜望姐姐孟娣,那还不是顺理成章之事?”
然而,苏秦也想到了孟婷回到邯郸之后,所面临的麻烦。不仅是当前因洹水大会而搅得国内暗潮汹涌,就是赵国政坛的内部,也潜藏着各种危险。孟婷又是临产之人,卷入到其中,一定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苏秦何尝不愿将自己的亲人带在身边,尽享家人团聚之乐,但是他身不由己,所从事的合纵事业也绝非坦途,自己曾经遭到过不止一次的暗杀和行刺,凶险万分。反而是家人不在身边,自己更少分心一些。
苏秦觉得:“若想过上安宁平静的日子,那就必须放弃所做的事情,然而,合纵之业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旦退缩,后果不堪设想。自己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希望能实现功成身退的美好愿望。”
他坐在回桃花园的马车上,不仅想到了今后的最终退路,那也将会是一条不平静的路,非得有绝妙的安排和高超的智慧,才能全身而退。
在这一点上,鬼谷师父的选择最聪明,他总是能在不出面的情形下,通过自己的布局,就影响到了时局,这才是最高的境界。苏秦想到这里,不禁从心底里怀念鬼谷师父,内心在呼唤:“师父,你在哪里?徒儿真心渴望能再见到你,得到你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点拨教导。”
苏秦回到了桃花园中之后,他委托陈丹前去赵希的府上,求见赵希夫人孟娣,陈丹问道:“我怎么才能进得去赵希大夫的府中呢?”
苏秦苦思了好久,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给陈丹布置道:“你带着几位桃花园中的歌舞伎,假装是孟娣娘家的人前来送重阳的节日食物给孟娣。”
苏秦然后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条玉簪,上面刻着一个展翅欲飞的凤凰,他把玉簪递给了陈丹,说道:“你到赵希的府上时,让门房把这条簪子递交给孟娣,孟娣自然会出来见你的。”
陈丹接过了玉簪,端详了片刻,觉得这条簪子也没有什么特别怪异之处,即便是上面刻着的那条凤凰,也是寻常人家的女儿簪子上都能刻的,只不过这条簪子上的凤凰更加精细一些而已。
苏秦见陈丹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可行,于是就再次叮嘱道:“你去找孟娣时,切记要首先出示这条簪子,千万不可冒失地往里面硬闯。”
苏秦递给陈丹的簪子,正是孟婷最喜爱的随身之物,为了表示两人的情意,苏秦从孟婷那里讨了来,一直藏在怀里的。但是,他也不便向陈丹明说这条簪子的由来,若非是情非得已,他才不愿意把自己十分珍惜的玉簪拿出来给别人看。
苏秦又让陈丹从桃花园中带一些珍贵的食品,装得更像是娘家人来送重阳礼品一些。苏秦告诉陈丹:“你见到孟娣之后,就直接告诉他,我在桃花园中等着见她一面,有特别重要的国事与她相商。”
他刻意再次嘱咐陈丹:“记住,是国事,而不只是私人闲聊。”之所以如此,苏秦也是担心孟娣已嫁为人妇,耻于背着丈夫,与从前熟识的男人见面。
陈丹在苏秦的安排之下,当天上午就带着月儿姑娘等四位桃花园中的歌舞伎前往赵希府上。为了能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五位歌舞伎还特地换上了大户人家丫鬟的服饰,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