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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的朋友陈白露小姐-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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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名字使陈言脸上一红,继而他暴怒:“你别拉扯无辜的人!”

    “我也是无辜的呀!我赚来的钱有一部分也用在你身上,你那些空运的海鲜、你的dunhill,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你闭嘴!”

    但她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所谓的离家出走,只算是体验生活,你早晚是要回去的,你现在不是渐渐回到你父母身边了吗?黑卡已经拿回来了,回北京以后,车子也回来了吧?然后一切都会回到从前—可是,你父母的钱是干净的吗?依靠他们干净的收入,你能有这一切吗?如果一定要比较,我的钱比他们的干净得多!”

    陈言脸色大变。我看到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攥成拳头,关节发出恐怖的咯咯声。他手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尊青瓷塑像,我有一瞬间以为他要拿起塑像扔过来。我下意识地护在陈白露身前。

    但是他没有动。他喘着粗气,渐渐平息了情绪,然后脸上露出冷笑:

    “你早知道我要回去?”

    她也平静地说:“我早知道。”

    “你真高明。”他笑了,“那些见我搬到出租屋、没卡没车,就挂掉我电话的都是傻妞,只有你带着换洗衣服来照顾我。你果然比她们聪明得多。”

    天哪。陈白露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抖着,眼睛充了血。然后泪水从她圆睁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第61章 2010年冬 (11)() 
“陈言,陈言。”她断断续续地叫着他的名字,“举头三尺举头三尺”她说不下去了,泪水铺了满脸,在她的下巴上汇成水柱,滴到地板上。

    “你说这样的话,不怕报应吗?”最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说。

    4

    他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是非曲直由你的良心判断。”他说。

    她也点点头:“是非曲直由你的良心判断。”

    他摔上门走了,巨大的回声在空旷的船舱里来回冲撞。我抱住陈白露的腰,她还在流着眼泪,我害怕她晕倒。

    我想让她在床上躺下,但她推开我,固执地朝着窗边走去。

    一轮新的音乐在甲板上响起,欢快的舞步声、一浪高过一浪的调笑声从玻璃窗的缝隙里传进来,她跪在椅子上,用不住颤抖的胳膊把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开一小半,失神地看着甲板上的陈言带着程雪粟,从这一头跳到那一头。

    当天晚上,陈白露没有回她和陈言的房间,她同我一起睡。

    但那简直不叫睡眠。她不住地说着梦话,颠三倒四,连不成句;时而哭喊,时而大笑。她出着虚汗,汗水把额前的头发都浸湿了,一片片贴在额头上,我帮她把湿发拨开,她的额头冰凉。

    我没有照顾人的经验,怎样也不能让她平静下来。后来我想起心跳声可以使人安静,因为这是人在胎儿时期能听到的仅有的声音。

    我把她抱到我的身上,让她的脸贴着我的胸膛。那时我害怕自己身体不够好,心跳声不够有力,万一她听不到怎么办?或者如果这个法子是个谣传,我该怎么办?

    但她渐渐地平静了,后来我也睡着了。

    天亮时分我醒过来,青灰色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我伸手一摸,床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一惊,陈白露呢?

    然后我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她。她在飘窗前,有香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我下床看她,飘窗上摆着一尊青瓷塑像,是刚才在陈言手边的那座。

    我凑近看才看清楚,那是一尊如来佛像。陈白露盘腿坐在佛像前,香炉里点着一支檀香。她的手搭在膝盖上,安稳地闭着眼睛。

    “白露?”我轻轻拍着她的肩,“你在干什么?”

    “我在念佛。”她没有睁眼,声音温柔和缓。

    我心疼得如同被锋利的小刀一片片切下来。倒退三个月,她还是骂“佛祖就是老骗子”的人,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这样会好一些吗?”我轻声问。

    她点头:“会的。你去睡吧。”

    “你呢?”

    “日出以后我就睡。”然后她不再说话,她同她的神灵在一起了。

    9

    她在中午时分起床。我在餐厅吃过午餐后回到房间,推开门看到她正对着镜子梳头。见我进来,她回头一笑,而我愣住了。她脸色红润,眼睛里闪着愉快的光,难道真的是佛祖保佑?还是只是因为一场充足的睡眠?或者又是酒精?

    “你喝酒了?”我问。

    “没有。”她抿嘴一笑,摇摇头。

    我放了心,把手里插好吸管的椰子递给她:“你今天脸色不错。”

    她喝着椰汁点头:“我也这样觉得,好像浑身都轻松了很多。他们在跳舞吗?我想去跳舞了。”

    “他们昨天玩到后半夜,现在一个个都喊脚酸,估计今天要晒一整天太阳。”

    陈白露耸耸肩,像她从前那样撇撇嘴:“真没劲。走吧,我们去晒太阳。”

    我打开柜子,想找一件防晒效果好的衣服给她,但她说:“你先去甲板上等我,我要穿我那条缀着碎钻石的裙子。”

    她回了她的房间换衣服,我走出船舱。这天的阳光不强,头顶大团白云翻滚,甲板上晦明不定。陈言戴着墨镜躺在一张双人竹椅上,身旁是杨宽和几个男生在打牌;女孩们在船尾吃沙冰,程雪粟也在她们中间。

    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仿佛这几日的争执,连同昨夜那场令人心碎的对话都是一场梦,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发生。

    等到陈白露走到甲板上,我的这个感受更加强烈了。

    她穿着那件缀满碎钻的金色长裙,在柔和的阳光下光彩照人;她双颊饱满,眼波流动,长裙下露出雪白的脚踝。她在南海的碧浪白沙里获得了新生。

    她走到陈言身边躺下,陈言伸出一条胳膊揽住她的脖子,一切都那么自然,好像他们仍然在热恋中一样。

第62章 2010年冬 (12)() 
他们就是在热恋中。我这样告诉自己。陈白露说的没错,他是她的爱人,他一时被迷惑,他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怎么会不呢?从来也没有过姑娘对他像陈白露对他这样好,在他的父母都抛弃他的时候,在他病得不能下地的时候,在他穷得连空调都没有钱修的时候,这样美貌的、聪慧的姑娘不离不弃。如果这不算爱情,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歌颂的呢?

    我几乎双目含泪,看着他们亲昵地把头靠在一起。他们并没有交谈。

    他们无须交谈。

    写到这里,我泪水涟涟。如果我是俯视众生的神灵,我愿意时间在这里停住。

    黄昏时分他们开始跳舞。没有音乐。他们从船头跳到船尾。

    风浪渐渐大了起来,海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陈言趴在栏杆上看着海面,突然兴奋地大喊:“陈白露!快来看,这里有鱼!”

    陈白露也踩着栏杆朝海里探头,然后像他一样喊起来:“好大的鱼!”

    人们面面相觑。什么鱼值得如此兴奋?

    “他们喝酒了?”杨宽问我。

    我摇摇头。

    他们重新跳舞,金色的裙摆在雪白的甲板上层层展开,远处夕阳如血,有海鸥鸣叫着在头顶飞过。

    “相机。”杨宽对身边的路雯珊说。

    路雯珊把手边的一只5d2递给杨宽,杨宽开始录像。他们一路旋转大笑,后来发现了陈言。

    陈言对着镜头笑:“从今以后,我再也找不到像陈白露这么好的姑娘。”

    陈白露也笑:“我再也不会像爱他一样爱上谁。”

    然后他们笑着跑远了。

    “内存不够了。”杨宽低声说,然后他把画质调到了黑白。

    那一小方屏幕在我眼前霎时失色。

    原来这是告别。

    10

    那天日落后开始下雨,风浪越来越大,船身颠簸得厉害。我们打算把船泊在岸边,回酒店休息。

    风大得撑不起伞,到了岸上,服务生给了我们每人一只雨衣。酒店在岸边一百米开外,因为只住一夜,我们只随身带了信用卡,行李都扔在船上。

    雨衣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跑到酒店大堂,每个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陈言和男生们在前台che的时候,陈白露蹲在大堂的一角拧着头发上的水,水滴滴淋淋地流进种着绿萝的花盆里。

    程雪粟突然在我耳边低低地惊呼一声:“陈白露!”

    我朝她看去,她湿透了的金色裙子紧紧地裹着大腿,裸露的小腿下一汪血水。

    我拨开众人挤到前台,陈言还在排队,杨宽刚刚拿到房卡。我从杨宽手里抢到房卡,拉起陈白露就往电梯间跑。

    陈白露频频回头,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一地鲜血。

    “偏赶在这个时候来例假,我什么感觉也没有。”进电梯的时候,她朝我摊手。

    陈白露体重和我差不多,但比我高一些,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她背进电梯的。当时手机泡了水,怎么按键都没有反应,二十二层的距离,我眼看着陈白露的五官扭曲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然而电梯刚停在二十二层,她一脚迈出,就陡然跪在了地板上。

    我抱着她走出电梯的时候,刚好看到清洁工离开的背影。地上的血水已经被擦得一干二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酒店派了一辆商务车,陈白露躺在我的腿上,头不安分地扭动着,

    我以为她躺得不舒服,用手把她的头垫高了些,而她依然在找着什么。

    我才发现她是在找我。

    我转过去,让她看到我。

    “我怎么了?”她问我。

    我不知道。老实说,也许很多人从第一眼就知道了答案,但是我并没有。我当时还怀疑是什么恶性肿瘤,她一直烟酒无忌,常年有肺病,身体消瘦,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母性流露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把母亲这个角色同她联系起来,哪怕一丝一毫。即使在答案如此显而易见的时候,我仍然选择性无视,直到医生告诉我和陈言:“她怀孕了,正常的出血,没有大碍。”

    我心中有一瞬间的震惊,陈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猛地抬头看着我。

    他像我儿时的记忆中一模一样,瞳仁漆黑,牙齿雪白。

    他去病房看陈白露,我没有进去。这是他们两人的时刻。而我该走了。

    海南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走出医院大楼,夜空晴朗,圆月西沉。

    东边天空泛白,天快亮了,现在回酒店,还来得及睡上几个小时。

第63章 2010年冬 (13)() 
我听到身后脚步溅起水花的声音,陈言喊我的名字,我转身看他,他一米八八的个子在我几步外的地方弓着背站着,身后灯火通明,眼前昏黄一片。

    我读二年级的时候,周末的晚上在一个老师家学画画。那个老师家住一楼,我并不爱画画,因此总是坐在靠窗的地方,一面心不在焉地调颜料,一面看窗外的孩子打羽毛球。有一天,我看到了陈言,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呆呆地盯着我的窗口看,牙齿雪白,瞳仁乌黑。我和老师告了假跑出去,问他有什么事,他用悲戚而无助的眼神看着我,说:“海棠,我爸妈要离婚了。我没有家了。”

    十五年后,他又站在我面前,他的瞳仁依然乌黑,他的牙齿依旧雪白,甚至他的眼神,也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悲戚和无助,但他说的是:

    “海棠,她想把孩子生下来。可我还不想有家。”

    11

    我回来看陈白露。她住特护病房,房间里亮着一盏小小的墙灯。

    “你把大灯打开。”我一推门,她就对我说。

    我伸手打开天花板上的灯,看到她躺在那儿,三瓶点滴里的药水合并到一根塑料管里,各自下去了小半瓶,扎着针头的手背肿胀发亮,半湿的头发凌乱地披在枕头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很憔悴,但那一刻,我感觉她前所未有地容光焕发。

    “我话还没说完,你怎么就走了?”她在枕上耸耸肩,苍白的嘴角朝我们一笑。

    “其实前天我们已经分手了,是不是?除了没把这两个字说出口,其实你我都明白。别说你,连我也不想挽回了。”

    “是吗?”

    “不是吗?你难道不是在想一回到北京就分手吗?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感情坏到这个地步。”

    “气数已尽,这是没办法的事。”陈言说。

    这是我见过的他们之间最惨淡的时刻,他们甚至都不争吵了。

    心有不甘的是我,难道在甲板上的亲吻是假的吗?是做梦吗?我喊出来:“你昨天还说你爱她!”

    陈言扭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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