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闺阁记-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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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后挥了一下手:“若无叫人信服的证据,这块金牌,交回来也罢。”
这是最后通碟。
虽时限紧迫,却始终未涉女校一字。
这位大楚朝的皇帝,放了她一马。
或者不如说,放了她的理想一马。
“谢陛下隆恩。”陈滢发自内心地道,心潮起伏下,眼眶竟有点发热。
进宫之前,她已然做好了放弃一切的准备。
她甚至已经想好,待案件审理结束,她就会发动一切力量、用尽一切办法,在京中重新建立一间庇护所。
开设学校毕竟关涉到意识形态,或许便会触到哪一条敏感的神经,如果元嘉帝指明不可,她就只能先放弃。
而庇护所却不同。
那是在行善,就如开遍大楚的善堂一样,应该得到允许。
可她却不曾料到,元嘉帝仅仅只要求她还回御赐金牌,并不曾对女校开刀。
在这位封建君主的身上,陈滢头一次感受到,身为上位者的胸襟与气度。
身在这样的时代,得遇这样一位皇帝,何其幸运?
第335章 你倒会挑()
一阵突然而来的情绪,蓦地自心头涌起,未曾经过理智的判断,滚烫热烈,仿佛带着心跳与热血,汩汩流向陈滢的唇齿:
“臣女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感谢陛下,不,是感谢上天,感谢上天让陛下成为大楚的皇帝,让臣女成为这样的大楚的子民。”
陈滢说得很急,仿似那些话语在驱策着她、催促着她,让她不吐不快:“臣女自知人微言轻,可臣女还是要说,在陛下的身上,臣女看到了君子的度量与气魄,亦懂得了何谓一国之君。真正的一国之君,不惧非议、无畏险途,仁于臣民、勇于自省。身为这样的大楚子民,臣女无比自豪。”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声音也是。
然而,她的腰背,却挺得笔直。
御书房里静极了。
元嘉帝错愕地看着她,渐渐地,面上有了一个笑。
不同于方才的笑,这是一个真正开怀的笑。
这个只肯说实话、说真话的少女的赞美,似乎,比那些听腻了马屁谀词,更叫人心情舒畅。
“你就不怕朕听了你这话,出尔反尔?”元嘉帝笑看着陈滢。
陈滢摇了摇头,很诚实地道:“臣女不怕。因为陛下一定不会。”
元嘉帝被她给说得怔住了。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疑惑。
这种时候,回话之人难道不该以退为进么?
为何眼前少女会以如此肯定的语气,将上帝王一军?
她就不怕被这言语一激,他真的来个出尔反尔?
目注陈滢良久,元嘉帝忽地叹了口气。
很无奈的样子。
“陈辅那老粗,竟有你这样的孙女儿,真是奇哉怪也。”他连连摇头,神情与声音却皆温和。
而后,他蓦地转眸,意味深长地看向了裴恕:“你倒是会挑。”
裴恕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正正经经拜了下去:“微臣谢陛下金口玉言。”
元嘉帝怔了片刻,旋即大笑起来,复又佯作恼怒,向贺顺安道:“贺大伴,还不快去替朕好生捶他两下,真是蹬鼻子上脸。”
贺顺安二话不说,上前就举起那皱皮挂挂的老手,真向裴恕身上捶了两下。
裴恕倒也好,伸着脖子、抻着胳膊,任他捶。
元嘉帝被他俩逗得扶案大笑,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连声道:“罢了罢了,贺大伴还不快回来,你哪里捶得动他?”
贺顺安赶忙应是,将手放在嘴边“嘶呼嘶呼”吹了几下,龇牙咧嘴地道:“陛下圣明,奴婢真真捶不动小侯爷,下回得拿个棒槌才成。”
元嘉帝心情大好,招手命他回来,又向裴恕与陈滢抬抬下巴:“罢了,你们也退下罢。”
陈滢忙屈身告退,一旁的裴恕却是没动。
不但没动,他反倒还上前两步,沉声道:“陛下,微臣还有一事禀告。”
元嘉帝面上笑容未散,看了他片息,口中吐出一个字:“讲。”
裴恕沉声道:“微臣以为,陈三姑娘并非官府胥吏,此案又事涉国公府,若任由陈三姑娘自己调查,只怕有失公允,臣请陛下指派几人随行监视、及时上报消息,也算是做个公证。”
醇酒般的声线,在满室凉意中散了开去。
元嘉帝万没想到他竟提出如此要求,一时间倒真的惊讶起来。
陈滢垂着头,说不出是怎样的感觉。
裴恕替她考虑到了一切。
三天后御前辩护,她必须当堂举证,而无论证词还是证物,只要是她提出来的,别人就有充分的理由怀疑。
陈滢本就与紫绮、与案件本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身为涉案人员的亲属,陈滢提请的一切证据,皆有被攻讦为“伪造”的可能。
而裴恕的提议,却堵住了悠悠众口。
如果元嘉帝亲自指派人手,监视并汇报陈滢调查取证的全过程,那么,她的每一个证人、每一件证物,都将具有无可辩驳的效力。
元嘉帝似笑非笑地看着裴恕。
那眼神不太像是皇帝看臣子,倒像是长辈看晚辈。
“朕没想到,小侯爷看着是个粗人,心倒挺细。”他半开玩笑地道,倒也不曾拒绝,大手挥了几挥:“罢了,朕知道了。”
临了儿,也不曾给个明话。
不过,裴恕却放下了心。
他还是有一点了解元嘉帝的。
既然陛下没拒绝,那就是同意了。
裴恕不敢再耽搁,与陈滢双双退下。
不多时,茫茫雨幕中,便现出一双俪影,高大的男子撑起一柄青布伞,大半儿的伞面皆倾去一旁,拢住一道纤秀的身形。
漫天风雨中,两个人就这样共一把伞,踏雨迎风、渐行渐远。
元嘉帝遥遥地看着伞下的两个人,神情柔和、眸光悠远,似忆起旧事。
贺顺安悄无声息地上前,向玉盏中注了些热茶,又退回原位。
房间里少了两个人,像是空阔了许多,凉意幽深,龙涎香的味道四下弥漫。
元嘉帝收回视线,垂目望着御案一角,眸光沉凝,也不知在想什么。
贺顺安弯着腰,大气也不敢出。
数息后,元嘉帝像是突然惊醒过来,抬手便捏了捏眉心:“朕也真是糊涂了,被这俩小的一闹,方才说要召见谁来着,竟给混忘了。”
见他神色平定,似还有几分欣然,贺顺安憋着的那口气终是松了松,上前一步,小声地道:“回陛下,奴婢斗胆,方才不小心听了一耳朵,陛下好似在说什么江什么府来着。”
“哦,对,对。”元嘉帝敲敲额头,终于想了起来:“临江府,朕刚刚正说这个来着。”
他转首去看贺顺安,一脸地调侃:“贺大伴既然都知道,又何必藏着掖着的?你都在朕跟前多少年了,还跟朕还来这一套?”
“哎哟,陛下真是冤枉奴婢了。”贺顺安满脸都是委屈:“奴婢都没出过皇城,哪儿分得清这个府那个县的,不过是听陛下常说,奴婢才能勉强记着几个罢了。”
说着他似又很感慨,叹道:“陛下真真是圣君哪,那么远的地方、那么芝麻大点儿的小事儿,陛下都记得清清楚楚,有陛下为民作主,咱们大楚的百姓可真是有福喽。”
第336章 混押一处()
“朕瞧着你越活越回去了,竟跟那三丫头学。”元嘉帝对这个老大伴自是了解,知道他这又是奉承话,摇摇头:“罢罢,别忙着说这些了,快去传话,着东阁大学士觐见。”
贺顺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元嘉帝忽又唤他:“慢着。”
贺顺安又颠颠儿地跑了回来,躬身聆听。
元嘉帝站起身,负了两手,摩挲着那枚硕大的玉扳指,片刻后,又抄起那份奏折来看,轻声自语:“清河善人么……”
他沉吟了一会,最后像是做出决定,将奏折置于案上,沉声道:“把宋阁老也宣进来吧,这事儿怕要问两头儿。”
贺顺安忙忙地去了。
元嘉帝在案旁站了一会儿,缓步踱至窗边,望向仍旧连绵不绝的大雨,蓦地叹了口气:“若江下绝了水患,便请立生祠,又有何不可?”
这低低的声音有若耳语,很快便被大雨冲散,无人得闻……
直待离开禁宫大门,陈滢才终是听见了伞面儿上的雨声。
滴沥清圆,若琴韵琤琮。
她略略抬头,望向伞外天空。
青面儿油布伞撑在头顶,天空也被切作弧形,一弯一弯,工整而清晰。
她微微转眸,眼尾余光中,是一道宽阔平直的肩,大红的官袍已成了绛色。
“你往里站一站,衣裳都湿了。”陈滢说道。
裴恕像是没听见,将伞又撑高了些,答非所问:“你怎么这么爱看天?”
每每见她,她好像都很喜欢看天,像是发呆,又像是在想着些什么。
“天很好看的。”陈滢答道,一手执住伞柄,用力往他的方向推:“这伞很大,你也不必尽顾着我。”
“无妨的。”一股大力反弹回来,伞面儿反倒更倾向于她,几串雨珠沥沥而下,好似步摇下的流苏珠子,水晶一般地剔透。
若是打上一支这样的步摇,倒也不错。
这念头在裴恕心里转了转,却又飞快地被担忧取代。
“只有三天,你可来得及?”他问,磁沉的声线,被雨洗得清醇。
陈滢倒是不太急的样子,笃笃定定地颔首:“应该够的。”又笑了一下:“不够也得够。”
这可是金口玉言,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说来真要好生谢你,帮了我这么多的忙。”她看着裴恕道,水一般的眸子,望进他的眼睛里去。
“你替省了好些后续的麻烦,若不然,就算是御前辩护,只怕也要打许多口水仗。毕竟我身份特殊,我拿出来的东西,如果他们不肯信,有的是理由驳回去。”
她弯着眸子笑起来:“到底是官场中人,想得真真周全。”
她擅长查案,却不太懂这些门道,好在有他补足。
“举手之劳而已。”裴恕也笑了,两边嘴角都勾着。
只是,这笑容只现出一瞬,他半边儿嘴角又拉直了,嘲讽地道:“口水仗,这词儿新鲜。这群老帮菜,可不就爱打口水仗么?一个个别的本事没有,吵架的本事一流。”
陈滢“噗哧”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说?他们也不能算很老。”
言及此,脑海中蓦地浮出昨日那白面微须的男子来,她飞快地收了笑,敛容问:“那个官威很重、一身煞气的文官,不知是什么人?”
“那是大理卿,叫徐元鲁,两年前调来的。在这之前一直在广西,专管刑狱讼事。”裴恕显然知道陈滢在说谁,一口便道了出来。
果然是老刑事了,陈滢的感觉没错。
徐元鲁,她记下了这个名字。
雨势似是比方才弱了些,雨线落地时,“哗哗”的声音变轻了许多。
他们转上一条宫道,前方便是皇城大门。
“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你们有没有找到一封信?”陈滢问道。
李氏私拆的那封写给陈劭的信,是极为关键的证物,而昨天因时间太紧,陈滢并没来得及向人打听,便匆匆回去了。
“我们没有找到这样的一封信。”裴恕摇了一下头,眉骨压在眼睛的上方,很肃杀:“紫绮供称,她是按照一封信的指示,才在约定的时辰去了西客院儿,可她被人发现时,身上并无信件,我们的人也到处搜了,亦未寻到。”
这结果陈滢也料到了。
只是,她多少有些失望。
“你那里可有消息?”裴恕问道。
他相信陈滢应该掌握了些什么。
陈滢也并未隐瞒,坦然地道:“昨日回府后,趁着禁军未至,我快速提审了枕霜居的仆役,有个叫巧儿的小鬟供称,在事发当天的下午,她好似看到我的母亲在看一封信,但因为离得远,并未瞧清,过后,我母亲就将她支开了。”
裴恕点了点头,未曾言声。
这封信原本是写给陈劭的,后被李氏私拆,随后又交予紫绮,此事紫绮已有供述,他亦是知晓的。
陈滢又续道:“其后,我又多问了几个人,府里的大管事说,我父亲确实经常收到信,每天都有,前天门房那里也有几封信,他叫人一并送进来了。”
她蹙起了眉,语声变得低微:“因这是常有之事,反倒无人会多加注意,我问了门房,他并不记得送信的都有谁,样貌什么的他也说不上来。”
裴恕“唔”了一声,顺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