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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咸猪手,蟹黄酒-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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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缘故?”

    “怡红院里的人说,宝姑娘模样学问虽好,却总在宝二爷耳边唠叨着经济仕途,劝他上进,你想想看,哪个男人高兴听?林姑娘却从来不说这些混账话。若你是男人,难道要娶一个总是逼你上进的女人不成?”

    宝钗只听得浑身发抖。原来在这些俗妇眼睛里,停机之德只是活该被男人厌烦和嫌弃的东西。

    是,她是喜欢劝宝玉上进,无论以姨表亲的身份,还是在后来以妻子的身份,都喜欢劝。可人生在世,若是只贪恋舒坦,当个吃吃喝喝的二世祖,那样的男子,哪里有值得女子仰慕之处,哪里值得女子以终身相付?

    更何况后来贾家衰败之后,贾宝玉自己也深悔当日未曾努力奋发,曾以一阕《西江月》“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来自嘲,这绝非明贬实褒,实在是真真切切的悔悟。

    黛玉在贾府衰落之初便已经泪尽而亡,的确是不曾劝谏过宝玉要努力上进。但是宝钗也深信,那不是她觉得不该劝,而是清贵之体,不屑去劝而已。

    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

    难道如黛玉和宝钗一般两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家,只任由人家如捡货物一般挑肥拣瘦,而后以省心、好养活、不在耳边唠叨督促上进为由,选择其中的一个,弃选另一个?难道女孩家就不能要求夫家祸福相依,荣辱与共,难道妻子操持家务,含辛茹苦,竟没有资格要求丈夫在外上进,出人头地?

    尽管宝钗一向看不上宝玉,除非万不得已之时,绝对不会下嫁于他。但是听这两个粗使嬷嬷如是粗鲁无礼的择妻标准,心中还是很难过。

    倘若世间男子都是这般粗俗无礼,她薛宝钗自然是不屑下嫁。可是黛玉呢?她实在也无法容忍这样一个灵秀所钟的女子,被如此挑剔责难。

第94章() 
两个粗使嬷嬷一路笑,一路骂,将宝钗和黛玉两人的脾气性情、模样、门第、陪嫁、亲眷逐一品评了一番,渐渐远去了。宝钗这才从山石后头慢慢走出来,心中烦躁、难过……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虽然大观园中春光晴好,她却再没了赏看的兴致,只觉得心中犹如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一般,压得她呼吸不能。

    猛然间听得脚步声匆匆,由远及近而来,宝钗抬头看时,才发现是黛玉房中的丫鬟雪雁,忙面上带了些笑容,向她打招呼。

    雪雁忙笑着回礼,快走几步,走到宝钗面前,向她问道:“薛姑娘可曾看见我们家姑娘没有。”

    宝钗摇头说不曾看见,雪雁就发愁道:“我们家姑娘一大早就叫紫鹃姐姐准备了花锄花囊和花帚,说要去葬花去。后来我煎好了药,就出来到处找,听晴雯姐姐说,见我们家姑娘跟宝二爷坐在沁芳闸桥边上看书呢,我就忙去那边找。可是半路遇上了袭人姐姐找宝二爷,说大老爷身上不好,老太太打发宝二爷过去请安呢。后来倒是遇到了宝二爷,我们家姑娘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看书?这可是件新鲜事。沁芳闸桥边水气大,你们家姑娘一向三灾六病的,这几日身子骨才略好了些,怎么跑到那里去看书?”宝钗皱眉道。

    雪雁跺脚叹道:“我也是这么说呢。只怕有什么别的缘故。我们家姑娘那脾气,姑娘也是知道的,内里是个最有主意的,只恐宝姑娘劝几句,才听得进去呢。”

    正在说话间,却又看见紫鹃打那边过来了,两下一问,都不见黛玉,又约定再分头去找。

    宝钗见她们着急,忙也在旁劝慰两句,心中却慢慢想起这里头的缘故来,一时间百味杂陈。

    原来黛玉和宝玉一同坐在沁芳闸下看书这段,里头却是有缘故的。

    宝玉正值十二三岁轻狂的年纪,什么事情不敢做,什么事情做不得?

    偏书坊中为了赚钱,有一种人专写风月小说,将那古今名女子的情史野史、各种传奇、一一润色,香艳浓烈,极尽媚俗只能是,都写了来,又有印卖古今小说、戏曲杂剧的。

    据说是宝玉手下的头一号小厮茗烟为了讨宝玉欢心,将那些古今小说、外传传奇一股脑皆买了来,引了宝玉去看。

    那书却是最能移人性情的东西。

    宝玉小小年纪,平日里读的不过是《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尚书》等书,再者是《史记》等,纵有《诗经》一书雅正古朴、文法修辞俱佳、却早被贾政叱为不务正业,只叫他老师讲些前人科考八股的时文来听。

    是以一得了那书,宝玉就爱若珍宝,手不释卷,虽知道此间有些干系,万万不可被人瞧见了,却仍是舍不得不拿进园子里,于无人之时细细观摩,因而仍旧是将那文理细密的书捡了几套拿进去。

    这日宝玉看的却是《西厢记》,因黛玉撞见了他,藏之不及,却递过来与黛玉同看,正是词藻清丽,警句迭出。

    原本宝钗是不知道这段故事的。只不过前世时候黛玉一时失言,在贾母款待刘姥姥的宴会上说了几句,这才察觉了。其后倒是因为拿这个劝黛玉,钗黛两个的感情倒一日好似一日了,渐渐的无话不谈,黛玉这才将往日的种种据实以告。

    宝钗遂将自己幼年时也看《西厢记》《牡丹亭》等书的事情款款告诉黛玉,又趁着无人之时,暗地劝了黛玉几回。

    如今时光倒转,宝钗再回味起这段往事时,却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宝黛二人因同看《西厢》,更加亲密,但自己和黛玉也因了这事情前嫌尽去,只是却无人料到竟都落到那样一个结局!

    她一时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不肯让紫鹃、雪雁二人看出,若无其事的告辞,自去一旁休息。

    这边雪雁就问紫鹃道:“你不在潇、湘馆里,却怎么也跑出来了?”

    紫鹃含笑答道:“我正看着小丫鬟们煎药,却见二奶奶那边打发人来送茶来了。说是两小瓶上用的新茶,姑娘事先也是知道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不晓得该怎么回,你又迟迟不见回来,却想不到在这里跟宝姑娘说话。”

    她二人虽然皆是一心为了黛玉,面上一团和气,但私下里却也有些不痛快。

    那雪雁是黛玉极小之时,从南边姑苏带来的丫鬟,自幼长在一处的,紫鹃却是贾府里老太太把自己的一个二等丫鬟赏了黛玉,伺候平日里的饮食起居,原名叫做鹦哥,其后改了名字。

    紫鹃因大了几岁,平日里办事又妥帖,这府里人情往来又熟,很快被黛玉倚为臂助,雪雁倒是退了何止一射的地方。

    原先雪雁尚小,一团孩气,诸事也不大理会,真个拿紫鹃将姐姐一般看待。岂料这一两年里,紫鹃一心撺掇着黛玉跟宝玉好,又私下里很是忌惮宝钗,常将外头疯传的金玉之言说给黛玉听。黛玉仍旧待紫鹃如姐妹一般亲,却知道紫鹃是老太太的人,力赞宝黛之缘和忌惮宝钗,却是承了贾府里婆媳斗法的余势,就有些不愿如她所想疏远宝钗,反时常打发雪雁去寻宝钗说话。这日子久了,紫鹃又岂是没有知觉的,看雪雁便不如先前,彼此间的说话越发微妙起来。

    这时紫鹃说雪雁迟迟不见回来,在和宝钗说话,言语里微微有责怪的意思。雪雁年纪渐长,并非从前那么不谙世事,忙着给自己辩白道:“我不过是路上遇上了宝姑娘,随口问一句知道不知道姑娘的下落罢了。并没有别的意思。先前却是听说姑娘和宝二爷一起看书,后来宝二爷回去了,姑娘不知道去哪里了。”

    紫鹃起初听雪雁说话,心中还想着责怪几句,待到听说宝黛二人一起看书,却忍不住展颜笑道:“果真如此的话,却是更和睦了,老太太听到了必然心生欢喜。”却也顾不上责怪了。

    却说黛玉因出来葬花遇到宝玉,顺路跟宝玉一起看了一回《西厢记》,复又收拾落花时,就看到袭人走过来,说大老爷贾赦身上不好,说老太太叫宝玉去看他,请宝玉早些回去换衣裳。

    一时间宝玉应了声,急急去了,黛玉一个人未免无趣,欲要再葬花时,先前却和宝玉二人已将落花收拾掩埋妥当,欲要转身寻诸位姐妹们说话时,料得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也必往贾赦处请安,却不在房中,心中打算着事后也打发个人过去问候一句,方显妥当;突然又想起大舅舅贾赦病时,尚有子侄探望,偏生当年自家父亲病重时,身边子女全无,无人慰藉,待自己急急忙忙南下,却已是到了交待后事的光景了。想到此处,又是好一阵长吁短叹;复而又想起紫鹃平日里把她和宝玉凑对之事,悄悄说的那些话,不知不觉已是痴了,暗想:千里姻缘一线牵,却不知道我的姻缘落在何处呢。

    黛玉正在低头想着些心事,不知不觉间听到缥缈悠扬的乐声由远及近传来,回神看时,却见树叶阴里,露出一道院墙。却是梨香院。

    从前薛家母女在梨香院中借住时,黛玉也是隔三差五常来的,因此路径颇为熟悉。如今却是给贾蔷从姑苏一带买回来的十二个女孩子住了,正在学着唱戏呢,故而有些乐声不足为奇。

    黛玉原本是回潇、湘馆,却正巧顺路经过了此处,不由得想起宝钗,心中好生感慨。

    突然又听见那梨香院墙内笛声歌声更响,黛玉便猜那是十二个女孩子正在演习戏文呢。正巧这日排的是《牡丹亭》的戏,什么“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什么“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黛玉从旁听了,方知前人戏文之妙。

    一时间一出戏都唱完了,黛玉却仍旧坐在一块山石上细细咀嚼着戏文,想起“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来,禁不住心动神摇。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见悉索声响起,黛玉定睛看时,却是两个小戏子手拉着手经过草丛。那两个小戏子脸上妆容未卸,一个扮作小生模样,一个扮作小旦模样,一前一后,仿佛正要穿过这片山石,走到前头去赏花。

    黛玉起初见时,只当这是外头那些戏子,是男子扮成的,难免大吃一惊,慌忙掩口,又想着要躲一躲,复而又一想,才想起这两个就是梨香院中演习戏文的女孩子了,这才平静下来,因见她们尚未发现自己,却也不好贸然现身,只缩在一块山石后头,留心看她二人如何行事。

    只是黛玉越看越是不明白起来,却见这一生一旦两个女孩子神情举止都颇为暧昧,仍旧犹如演戏似的,如夫妻般相互礼敬疼爱,这个说一句“娘子”,那个说一句“相公”,倒是有几分假戏真做的光景。

第95章() 
黛玉起初以为这两个女孩子在私下演练戏文,心中还颇赞叹激赏她们勤学苦练,但仔细再看时,却觉得不像。

    只见那个小生扮相的的女孩子拉着那个小旦扮相的女孩子的手,兴致勃勃说道:“前日里学了几句新鲜话。唤作什么我心磐石,不可卷也。我心匪席;不可转也。这两句话虽是平常的,但仔细咀嚼起来,却也别有一番意趣呢。”

    黛玉一听,差点笑出声来,忙死命握住嘴。原来她饱读诗书,岂不知道这句话的来历?那小生扮相的女孩子却是记错了,弄得张冠李戴,不伦不类的。

    却见那小旦扮相的女孩子扑哧一笑,眉梢间甚是娇俏灵动,捂着嘴轻声说道:“错了错了。是我心磐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小生扮相的女孩子喜不自胜,忙点头道:“正是正是。还是妹妹记得清楚。妹妹既然知道这两句,想来也不必我再多说。咱们且依了这个誓,如何?”

    那小旦扮相的女孩子幽幽叹了一口气,并不说话,却又往前头走了几步。不知道为什么,黛玉只觉得她模样竟很是为难,就仿佛既不想拒绝,却也不好答应一般。拿小生扮相的女孩子见她这副光景,也不催促,只是眉宇间分外落寞。

    黛玉禁不住好奇,心道:究竟是为了何事?若不为难时,便就先应承了,又能怎样?

    却见那小旦扮相的女孩子来回踱了几步,忽而泪珠似成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一边流泪,一边向那小生扮相的女孩子呜咽说道:“你对我的一番心意,我自然是深知的。只是天底下的事情,原本就没这般道理的。我常听人说,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而生,孤阴不生,孤阳不长。咱们这不上不下,不伦不类,不阴不阳的,说出去又算什么?”

    黛玉闻言分外不解,毕竟不明白她们在谈论何事。只见那小生扮相的女孩子忙取了帕子来,给小旦扮相的女孩子拭泪,那动作之轻柔,举止之温存,竟是世间最风流俊雅的相公都不能及的。此时她虽只画了眉梢眼角,半素着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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