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向春风-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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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陈述事实:“又不是我要看,”说话的口气,少了往日的大度,像是和谁赌气一样。
梓萝瞪圆眼睛,抬起脚重重跺了几下地,轻盈转身,飞也似的离了怀慵的房间。
梓萝这一离开,房内便顿时安静下来,唯听得捣杵声音上下起落。
日暮迟迟。
云逸涂药闲暇颇觉无聊,心中计算伤口数目。
三万刀。
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伤口不过微伤皮肉,每一刀都拿捏准确,力道、手法和准头完全相同,绝不至死,甚至想昏迷都很难,但是即使皮肉伤,也很难消受。
不愧是经过专门训练的罗刹,就连行刑的手段,也是超乎寻常的。
天香凝肤散所剩不多,云逸不得不一边敷药一边捣药,直忙到月游中宵。
这一期间足有三个时辰,怀慵额头冷汗淋漓,却是不吭一声,云逸也没什么可说,这几个时辰内,房中倒是出奇的静谧。
若有若无的药香,萦绕在房中。
敷药结束,云逸给怀慵盖上天蚕暖丝,这丝是天宫仙蚕所吐,经仙娥巧手织造,既轻柔不临身兼且十分的保暖。
云逸收拾了一应器具药石,正打算离开,已经走到了房门前,却听怀慵缓缓开口:“我听说,是云文书要求选我为文书的?”
云逸回头答他:“确是如此,我当日也未曾料想,竟有如今这些事非。”
怀慵轻笑:“这个世界上,总有很多事,不是巧合能够说通的。”
云逸凝着眉宇:“你想说什么?”
毛球从不人前开口,且和他没有交情,若非毛球告诉他,只凭他一个刚刚上任的文书,断然不能知道人世的事情。
怀慵艰难的把头从枕头中抬起来,看向云逸:“云文书,我一直当你对司书忠心耿耿,可是这些事上,最不得利的便是司书,你和那毛球应该本是一路,你们想要做什么?”
这话其实一分猜测九分不定,要不是他心思缜密,很难想到这些关节,这话亮了出来,多半也是空穴来风,为探虚实。
怀慵以为云逸听了这些,定会神色不善,指不定还会杀他灭口,反正那人已经脱险,他也就不在乎自己究竟如何,他一生耿直诚正,但求问心无愧,司书为他所求奔波,他也只想求个明白。
出乎意料,怀慵质问之下,云逸仍旧神色淡然,不见一毫惶惶:“巫文书,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所以为了你自己好,还是少说闲话为好。”
说完带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没有一点虚浮犹疑。
天香凝肤散功效独特,且见效奇快,云逸初时为他敷药之时,怀慵仍觉身上疼痛难忍,伤口每抹一处,便如再次划破皮肤一般。
但云逸走了不过片刻功夫,怀慵身上渐渐透着凉气,说不出的舒服清爽,伤口也渐消红肿,只是满目的长痂,错落交叠。
咚咚叩门声响起,门外声音说道:“我是梓萝,你可睡了?”
怀慵早就听说梓萝性子向来洒脱,更不避讳男女大防,只随性而至,如今更是深夜到访男子房间,声音也并未放轻些,想来是心中磊落,故而不以为意。
既想到此点,怀慵也坦荡笑笑,对着房门说道:“还未睡下,请进来吧。”
声落门开,一脉清辉在门缝处略一闪过,又被遮掩在房门之外。
梓萝手中提着个黄漆食盒,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忙着从里面拿出碗勺,从一个小粥盆中盛了些荷叶粥,走到怀慵床前,向外坐在床边:“这是洛涯今天做的荷叶粥,我方热过,现在还温得很,你趁热吃了吧。”
白碗中粥色浅碧,碧色糯粥上数粒莲子圆润光泽,闪着珍珠光华。
怀慵确实有些饿了,可现在双臂疼痛难忍,就连手上,也是满目疮痍,别说是端起粥碗,就算是拿那粥勺一勺勺的小口吃,怕也是没有力气。
梓萝从未照顾过病人,但情急生智,立刻明白了怀慵的为难,赶忙从碗中舀了一勺的糯粥,往怀慵嘴边送。
怀慵也是落拓不羁的性子,既然行为端庄心中澄澈,也就不再忌讳些还没有踪影的闲言碎语,就着梓萝的手,一勺勺的吃起粥来。
早就听说那位副司书厨艺非凡,尚在人间时候,总被教导‘君子远庖厨’,除了饭馆里掌勺的厨子,便是连贫寒小户人家,也不见多少男子丈夫下厨,如今尝了这粥,怀慵心中着实感叹。
梓萝见怀慵吃了两碗,面上也见喜色,开心的说道:“我本是想亲自给你做些吃食,可是司书说了,虽然我做的吃食味道很好,可比起洛涯来说,还差那么一点点,我想了想也是,就把洛涯做的给你拿来了。”
怀慵来幽冥司的时间不长,但随和易于相处,和鬼差打成一片,听了不少的闲话碎语,于梓萝的厨艺上,可真是有退避三舍的念头,脸色带笑道:“不敢偏劳,这样就好。”
梓萝没想到自己会事如此的声名远扬,只当怀慵是客气,也不和他再纠结这事,看到他面色仍旧有些灰白,关心的问道:“伤口还疼么?云逸有没有给你好好上药?”
怀慵说道:“已经不疼了,云司书认真得很,真是太劳烦他了。”
梓萝撇撇嘴:“要说上药的手法,还是洛涯那家伙最好,但他偏说是要给草浇水,说什么也不肯来给你上药,真是过分!”
怀慵倒是头一次听说上药也讲究手法,遂问梓萝:“上药也是有手法的?”
梓萝这话大概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一边回忆着一边讲给怀慵听:“虽然上药是简单的一桩小事,但如能以伤口形状深浅参照,以决定敷药多少,则既可以不使伤口气闷,又能快速愈合。”
其实不过差之毫厘而已,并非像是梓萝想得那般。
怀慵听了赞道:“你懂得还真多。”
梓萝被怀慵如此夸赞,有些脸红:“也没有了,都是司书讲给我的。”
怀慵平日里听梓萝称呼遥汀,都是称呼司书,可对云逸洛涯,显然都是直呼其名,虽然或许是因为极熟的原因,可要是比起敬重来,云逸和洛涯在梓萝的心中,大概分量还少那么一些。
梓萝已经忘了当初云逸为她求情的事,那时她年纪尚幼,又突丧亲,很多事情,她已经选择性的忘记了,后来到了狐国,更是只有听说自己是被遥汀救下,云逸不过一介文书,没谁会特意提起他。
怀慵问向梓萝:“云司书在幽冥司,好像已经好'TXT小说下载:。。'久了。”
梓萝掰着手指头数数,最后放弃,眼睛望着窗幔思索:“要比我早好些,但我也没问过云逸,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至于洛涯,倒是和司书差不多同一时间掌印的,不过洛涯是天生仙体,和司书不同。”
怀慵笑笑,心想梓萝还真是心直口快,问她一个问题,噼啪的答了一连串,这样也是好,免得他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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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夜访
虽说洛涯当初认定怀慵堪当大任,只是遥汀这场救人的风波,令洛涯着实恼了怀慵,再也不管怀慵死活,也不去探病,怀慵也看得出,洛涯是真的生气了。
错了便是错了,怀慵从未开口解释一句,连毛球告诉它的那些话,除了特定的几个人知道,他是一字也未说。
通过这件事,梓萝和他倒是走得近了些,总是和他讲些幽冥司中的事情,怀慵顾忌梓萝已是待嫁女子,多少避讳些,梓萝倒是不在意,根本没有看出他的好意。
言谈之中,梓萝对遥汀,不时生出羡慕之意,法天对遥汀的直接和亲近,要比自己那位未婚的夫君好上不知有多少。
梓萝心思颇为粗糙,可法天为遥汀做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倒是能如数家珍事无巨细的道来。
遥汀有段时间身体总是高热不退,服了许多仙丹灵药,仍不见特别好转,三天五日小病一次,把洛涯急得束手无策。
洛涯虽然并未师从药仙,但也是仙家中的杏林高手,他都没有办法,法天就更是帮忙不上。
遥汀高热之时伴随间歇眩晕,洛涯在殿中研究药理医术,法天陪在遥汀房中,用术法凝结巨冰,用扇子扇冰块,给遥汀降温。
有时遥汀迷糊中睡去,要是不撵法天回去,他就在遥汀床边坐一夜,手摇团扇,不休不眠。
有一件事情,梓萝记得很清楚。
两百多年前人间国事昌隆,遥汀也没什么忙的事情,有天日朗气清,便突发奇想,要下厨做八宝鸭。
八宝鸭是江南年节时的压阵菜,寓意家满屋园。
材料不少,对遥汀来说,步骤也繁复了些。
洛涯带着云逸出去办事未归,正巧法天来,便帮遥汀杀了只鸭子。
依着洛涯平日做的单子,遥汀从早准备到了中午。
紫米、鲜笋、香菇、栗子、鹿干、豌豆、玉米粒、咸蛋黄。
米是法天淘的,菜是法天切的,咸蛋黄是法天剥的。
好在洛涯写的仔细,也不会出错。
日上正午,遥汀累的没力气,法天由她歇着,自己炒香填鸭菜色,抹油入锅蒸煮。
油汪汪的八宝鸭皮薄香脆,可除了遥汀,没谁敢吃。
怀慵听到这些的时候,仍在床上养病,想起几天前总是见到的拿抹粉色的身影,突然问道:“那个树妖怎么样了?”
“不知道呢,”梓萝挠挠头:“听说还是每日都在汀兰殿外等着呢,不过主上不会见她的,何苦呢。”
怀慵想起陆绪对她的态度,淡淡的笑道:“如人饮水吧,她要是想等,总会见得到。”
“可是主上都不喜(…提供下载)欢她,”这是自找苦吃。
这话的弦外之音,怀慵自然听得懂,而且他觉得,梓萝其实应该更懂的。
月轮西斜,星繁天宇。
梓萝担心怀慵疲惫,和他道了声别,拿着食盒离开了怀慵的房间。
经过大殿池塘外围,只见殿内亮如白昼,心中大为好奇,不由得凑了过去。
殿内不仅遥汀洛涯俱在,连云逸也在一旁桌案后坐着,面前文书堆得奇高,只是不见他动笔审阅,眼光倒是凝视着殿西。
梓萝偏了偏身子,顺着云逸的目光看过去,但见一粉衣女子,不胜娇羞孱弱,正坐在殿西的靠椅上。
思绪电闪之间,梓萝难得突然开窍,想出了眼前女子的身份,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树妖。
依着梓萝往日的作风,凡是有热闹的地方,自然都是少不了她,但听说这树妖和法天有些渊源后,梓萝就消了凑热闹的念头,从未去打听小道消息,因此对这些事也不甚了解。
她虽然不算聪明伶俐,但对遥汀是一百个忠心耿耿,从来都是可鉴日月。
这个时辰,大殿中这副场景,多少令梓萝觉得有些诡异。
梓萝正想着是否要进去大殿,却听得遥汀微微叹息:“芙蓉,你来此所为何事?”
梓萝听了心道:“原来这芙蓉树妖竟然本名也叫做芙蓉,也算是普通的贴切。”
她这一思一念之间,就没听到其余的对话,顺着她耳边都滑了过去,再往殿里望去的时候,只见那芙蓉树妖已是跪在了大殿中央,正对着遥汀的桌案。
芙蓉五体投地,对遥汀行了个俯身的大礼。
遥汀右手拇指和食指夹住眉间,揉动了几下:“你这是要作何?起来说话。”
芙蓉摇着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芙蓉恳请司书恩准,允许芙蓉留在司书殿内,为司书效犬马之劳。”
遥汀挑起眉梢,微微冷笑:“这司书殿就这么好?我今天要是不点这个头,你就不打算起来了是么?”
芙蓉头又低了低:“芙蓉不敢,只求司书成全。”
遥汀呵呵一笑,手托右腮:“都盼着我成全,谁来成全我?”
芙蓉不知这话当不当答,没敢吱声,却听遥汀冷冷言道:“墨训,您可以出来了。”
相当懂礼的遥汀,从未直接呼过墨训的名讳。
遥汀话音方落,墨训便从东边闪了出来,把梓萝吓了一跳,心中暗想,原来墨训竟然一直都在,自己却不知道。
墨训现身的位置,要比梓萝还要靠后些,梓萝来到之时,墨训已然看见,只是不想暴露,因此才没言语。
墨训手捻碎玉扇柄,将一把扇子展开,从容走进殿内。
梓萝见墨训进殿,心知自己也一定早被司书发现,遂跟在墨训身后,走到云逸身旁椅内,坐了下去。
墨训也不待遥汀请他,环顾了一下大殿,大咧咧的坐在洛涯身旁。
许久没见墨训,若非他今日出现,他们险些忘了他。
遥汀不等他坐稳,笑着问他:“这戏好看么?”
墨训回了个内容丰富的笑:“挺好看的。”
洛涯在一旁看不下去,冲着墨训翻了个白眼:“要我说九重天上,也不是独你御风驾云的速度快,但都不像你行的那样快速,平日我还不懂原因,今日才明白。”
墨训拇指微扭,将扇子收拢,看向洛涯自吹自擂:“当然是因为我最厉害。”
洛涯嗤笑:“亏你好意思说,那是因为你脸皮最厚,毫不惧怕风吹雨打严风凄厉。”
这话重了些,一般人听了,都难克化的。
但是墨训不是一般人。
只愣了片刻,墨训便就回言相讥,但神色装得蛮哀戚:“没想禽族如此薄性,还是换换口味,养只兽族比较好。”
梓萝想起了好笑的事情,在一旁插口道:“上仙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