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孽缘-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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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程醒后得知一切,火冒三丈:“把烟儿尸首扔入辽河喂鱼。向大明朝散播消息:大金太祖努尔哈赤驾崩,袁崇焕亲自来吊唁,并意与大金议和。看他袁崇焕在大明朝还有谁信他?”
袁崇焕按照烟儿的相告,出城后连换几辆马车,到了宁远城境内。终于到了宁远安全之地,袁崇焕觉得自己在此事上,无颜面对邱玉蟾,而邱玉蟾在一路上都不语,神情不悦不怒,像个尼姑一样默念佛。
袁崇焕不想她难过,拿出身上带的那封绝笔信,是邱玉蟾去找范文程之前写的那封。袁崇焕假意责备:“玉蟾,这是你模仿《楚辞》中的《九歌》写的绝笔信?《楚辞》是美辞,而《九歌》是《楚辞》中的绝美之词,你却模仿九歌来写绝笔信?不像话啊!”
邱玉蟾依然脸色难看:“袁大人若觉得玉蟾写的《哀袁君》有辱《九歌》,便撕了吧。”
袁崇焕立刻松口:“撕了太可惜了,难得见到这样书写的篆书,还是留着好。”
邱玉蟾不想再说,因为袁崇焕之前的不信任和辱骂,唾弃,污言秽语让她伤透了心。
而袁崇焕打算直面范文程这件事:“玉蟾,范文程一事,让我看清了自己缺点重重。其实我早就知道,只是以前一直不愿承认。可我的暴戾自傲,不仅害得自己在官场受挫,更让你伤痕累累。玉蟾,我该说多少次对不起,才能表达我对你的歉意呢?”
邱玉蟾语气平淡:“袁大人的对不起,玉蟾承受不起。袁大人鲁莽,没有任何计策便单刀直入来救玉蟾,这不是袁大人深谋远虑的风格。不过,愿大人吃一见,长一智。”
袁崇焕见邱玉蟾有所软话,忙说:“对对,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之后,邱玉蟾一直笔直坐着,不再说话。袁崇焕知道自己再说什么话也没用了,而他更不知道的是:玉蟾心碎了,已经心生离开之念。
回到宁远府邸,邱玉蟾二话不说,回到自己房间,袁崇焕没办法,对她说:“玉蟾,我回总兵府点卯,你好好休息。”
第二天,袁崇焕拿来一套军装给邱玉蟾,叫她换上。邱玉蟾纳闷:“装扮兵士,这是第三次死罪了!”
“巡抚大人令你这么做就照做。我在外面等你。”袁崇焕诡异地笑着。
于是邱玉蟾束发,换上军装,跟着袁崇焕来到了军营。袁崇焕带着邱玉蟾来到一处,只见有群兵士在自娱自乐地唱戏。
邱玉蟾喜出望外地说:“是川剧《玉簪记》,这些小伙唱得真好:“两度长安空泪洒。无栖燕傍谁家。梦魂化蝶入桐花。飘蓬人在天涯。有话难题。骨肉相看两泪垂。困龙失水难归去。因此上远投栖”。
邱玉蟾想到小时候娘亲教她唱的,就动情地接了几句:“心下猜疑。为甚堂前人语沸。忙来庭下探消息。为甚事动悲啼。相公。看你眸含星电。气吞霜剑。逐骄阳汗湿征衫。且依圣水洗干尘面。听池中雨声。听池中雨声。有日云泓雾卷。龙蟠虎变。且停骖。尽醉三更月。休瞻万里天。”
看着邱玉蟾自沈阳回来后,难得这么开心,袁崇焕也眉欢眼笑,但唱了几段,袁崇焕怕有人看出邱玉蟾的女儿身,便急忙带她离开了军营。在回府的马车上,邱玉蟾还唱着川剧《玉簪记》,丝毫不理会袁崇焕。回到府邸,邱玉蟾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谢谢”便进自己屋去了。邱玉蟾是这样想的:历经范文程一事,让我对袁大人已毫无爱意,既然无爱意,就少搭理,就得着手准备离开。
而邱玉蟾想离开的想法,袁崇焕全然不知,还一个劲地想逗邱玉蟾开心。虽然袁崇焕被邱玉蟾冷落,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敲她的房门,假装乐坏了:“玉蟾, 有一件乐事,我一定得告诉你。”
邱玉蟾想着既然打算离开袁崇焕,就要先让他冷漠自己、淡忘自己。于是没有搭理他。
袁崇焕觉得很丢脸,却还是耐心地跟邱玉蟾讲:“昨日有一四川籍士兵,和你一样,带来的一瓶蜜饯被刘公公发现。刘公公见他吃得很开心,便以他偷吃为罪名,没收了人家的东西吃。说实话,那瓶蜜饯确实香得诱人。后来刘公公躲在一处,才吃了一口,就一声惨叫倒地。我和纪公公跑去一看,以为他中毒了,后来才知道他被辣到心窝了,声音也哑了,嘴肿得像我们东莞的厚街腊肠。他还想罚那个四川小士卒,后来还是人家提议吃绿豆汤消肿。纪律严明的军队闹出这么个笑话,你说刘公公不是自取其辱吗?”
袁崇焕讲得绘声绘色,邱玉蟾想到辣味的蜜饯忍不住一直流口水,但一想到要与袁崇焕分别,就没接他的话,而是淡淡地说:“袁大人似乎忘了一件事吧,烟儿姑娘说的,一定要放过她的妹妹。袁大人,这次玉蟾舍命去沈阳洗刷耻辱,换取清白,是你欠我的,而我欠烟儿的,她所有的痛苦是因我而起。这么算下来,你就替我把欠烟儿的债还清了吧,放了她妹妹熏儿,让她好好活下去。”
然后邱玉蟾去铺被子,说:“袁大人,酉时已过,玉蟾该歇息了。袁大人也早些就寝吧。”
袁崇焕见邱玉蟾依旧不领情,心中涩涩的:“好的,玉蟾,熏儿的事情我正在处理中,你放心吧,好好睡。”
邱玉蟾已无泪,只是想着:袁大人,如果我不在,或许你就没有烦恼了。不过在我离开你之前,你必须像从前那样英姿飒爽,而不是今日这样萎靡不振。
袁崇焕走出邱玉蟾的房间,心中愧疚:初遇玉蟾时,她对我百般好,我却故做不知,当时的她,是否也和现在的我一样失落?
次日,袁崇焕设计让熏儿出狱,并带着她乘坐马车离开宁远。邱玉蟾为了表示对烟儿救她和袁崇焕两条命的谢意,也跟着去送熏儿。只是在路上她一直向熏儿言谢,对袁崇焕一句话也没有。
“熏儿,你和你姐姐长得真像,难怪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面熟,一直想留着你呢。”邱玉蟾笑着和熏儿握着手说。
熏儿低着头:“可是我给邱姐姐和袁大人带来的痛苦和烦恼是还不清了吧?”
袁崇焕插话:“熏儿,你已按我的指示,向范文程传递假讯息,这已是将功折罪了,你不欠谁的,也不用还什么了。熏儿,有件事,我本不想说,但你迟早要知道,在我们离开沈阳时,你姐姐烟儿执意不肯和我们一块走。我猜测她是去刺杀范文程了,而目前我得知范文程并未死,所以,你姐姐是九死一生了。”
熏儿听到这伏在邱玉蟾身上哭:“烟儿姐姐怎么就这样狠心地抛下我了?让我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了。”
邱玉蟾拍着她说:“熏儿,以后,邱姐姐就是你的亲姐姐,好吗?”
袁崇焕也说:“熏儿,别太难过,你姐姐是我袁崇焕的恩人,那我和玉蟾就是你的亲人了。”
袁崇焕这句话一来是想安慰熏儿,二来是想暗示邱玉蟾:我和你是一体的。
邱玉蟾却瞪了他一眼。而熏儿听到袁崇焕这么说,自己擦干眼泪,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泪珠,关心地问袁崇焕:“袁大人,你审问熏儿当日,熏儿想咬舌自尽,是你用手掰开熏儿的嘴。熏儿看见你的手被熏儿咬得鲜血直流,现在好些了吗?让熏儿帮你看看吧。”
袁崇焕伸出手,不介意地说:“没事了,只留下两道疤痕。我一个大男人,这点伤痕不算什么。”
第三十九章 告别熏儿()
“可是,袁大人的两道伤痕换回的是熏儿一条命。”熏儿意味深长地说。
邱玉蟾安慰熏儿:“熏儿,你别担心,袁大人虽然脸皮厚,手皮更厚,这伤痕算不了什么。”
袁崇焕被邱玉蟾的故意气话弄得好气又好笑:玉蟾,你这是在开玩笑还是气我呢?
下了马车后,袁崇焕走在前边,熏儿和邱玉蟾在后面。只见熏儿亦步亦趋地跟着,看着袁崇焕潇洒伟岸的背影,难得一笑。袁崇焕问:“熏儿你是哪里人,以后打算做什么谋生?”
“回袁大人,熏儿时山东人,祖籍江西新余。以后,打算做绣娘。这次救熏儿这个奸细出狱,危难袁大人了。”熏儿想趁此道别之际,多和袁崇焕说说话。
袁崇焕说:“这个你不必放在心上,相比你姐姐烟儿救我一命,这点为难算不了什么。刚才你说做绣娘,不错。不过还得找个好人家。对了,熏儿,你毕竟在奸贼范文程手下做过事,为防万一,熏儿这个名字就不好再用了。”
“熏儿就请袁大人赠熏儿一名。”熏儿依旧凝望着袁崇焕的容貌和身影,儒雅洒脱,笑意盈盈。
“好啊”袁崇焕很爽快:“熏儿贵姓?”
“小姓钟,钟情于人的钟。”熏儿说得娓娓动听,希望袁大人能够听出自己的弦外之音。想起自己在袁大人府上短暂的住过一阵,因为做奸细而时常偷窥袁大人的一举一动,偷听袁大人与邱姑娘的对话,而自己犯了大错却蒙袁大人不计前嫌地相救,所以袁大人的容貌、举止、声音和恩情已深埋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熏儿就这样跟在袁崇焕身后,娇小的她笑似一朵小蔷薇在幻想:月老啊,就算我与袁大人无缘无份,可以让我这样一辈子跟在他身后,就这样跟着,走着,永远不要停下来,好吗?
冰雪聪明的邱玉蟾已经看透了熏儿的心思,因为她曾经恋着袁崇焕时也是这样的表情和举动。可袁崇焕还没明白熏儿对他的心意,他一句话打断了熏儿的畅想:“姓钟好,“钟声”的“钟”和“忠贞不渝”“忠”同音,称你“钟不渝”,意思是对大明忠贞不渝,你喜欢吗?”
袁崇焕转身问熏儿,不,钟不渝。钟不渝一惊颤,羞涩破颜,秋水伊人:“钟不渝,喜欢,恩人袁大人赠的名,无论什么,我都喜欢。”
钟不渝的楚楚神色让袁崇焕明白了:少女怀春,自然动情,不能再留她了:“钟不渝,以后打算去哪里?”
“鄱阳湖就是个人杰地灵、钟灵毓秀的好地方,我一直向往。就去江西。”钟不渝的款款深情依旧。
袁崇焕赶紧说:“鄱阳湖水育人,江南风光宜人。钟不渝,这是你姐姐烟儿留给你的璎珞。记住,钟不渝,你是为你和你姐姐两人而活的,所以一定要活得好好的。好了,已到路口,我就不送你了。一路走好。”
钟不渝没想到才说了几句动情的话,袁大人就与她道别,也只好说:“袁大人,钟不渝愿有生之年再与您相遇,珍重!”未说完便是泪珠滚滚,虽不及邱玉蟾曾经梨花带雨,蝉露秋枝,却也声泪俱下,如泣如诉,而瘦小的她,因哭泣更显得娇小动人。
袁崇焕有些悲哀:钟姑娘,何必这样呢,只会更痛苦。
袁崇焕挥手道别,钟不渝是两步一回头,涕泪如雨,热泪盈眶了,一小段路走了小半个时辰。
袁崇焕不禁想起天启三年,也就是三年前在北京送别邱玉蟾去四川时,邱玉蟾也像钟不渝一样走不动。邱玉蟾也想到三年前与袁崇焕在北京道别时,自己是三步一回头地回望当时心中的袁大人,而现在这个钟不渝却是两步一回头地回望,可见其对袁大人的情意浓厚,可怜的钟不渝,可恨的袁崇焕。
袁崇焕觉得不能如此了,便调转身往回走,只剩下邱玉蟾与钟不渝挥手道别。而钟不渝却一直看着袁崇焕的背影两步一回头:月老啊,让我有生之年再见袁大人一次吧。
直到看不见袁崇焕的背影,钟不渝才向邱玉蟾挥手,然后自个往前走。钟不渝的心思,邱玉蟾全部看在眼里。
回到马车上,邱玉蟾愤怒地说了一句:“袁大人,我不信你没看出钟不渝对你的情意。你就不能有点仁慈之心,与她多说几句话,给她留点回忆吗?”
袁崇焕只是淡然地说:“我知道,但是玉蟾,长痛不如短痛。”然后,俩人不再说话。
邱玉蟾想到自己对自己承诺的,在离开前,要让袁崇焕振作起来。于是到了第二天,袁崇焕回来后,大吃一惊:许久对他不理不睬的玉蟾梳好头发,擦上胭脂,穿上云彩衣裳,手捧一盒子,满面春风地去见袁崇焕。邱玉蟾此番变化令袁崇焕吃惊不已:“玉蟾,终于又看到你愉悦的笑了。”
邱玉蟾将盒子打开给袁崇焕一看:一套工夫茶茶具,和工夫茶。
袁崇焕不解地问:“玉蟾,你买工夫茶,是何意啊?”
邱玉蟾微微一笑:“袁大人,玉蟾有意赠送袁大人这套工夫茶,带去总兵府,一笑泯恩仇。”
袁崇焕迟疑了一下,明白了:“玉蟾,真是见多识广,且事事为我着想,该如何谢你呢?”
“袁大人不必言谢。”邱玉蟾还是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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