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记-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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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东西的样子不算很合规矩,但却有种说不出的优雅迷人。她是明亮的、愉悦的,食物于她是欢盛香甜的,沐柏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竟可以将吃东西吃得这么让人跃跃欲试。
菜上齐了,却见“山外山”掌柜的又亲自送来一道。
陆水横一看,觑向了苏岸。
那是一道河豚。
无双的美味,致命的危险。
掌柜的行礼道:“甄五爷特命小店烹制此人间绝味,为沈王爷陆大人接风洗尘。”
苏岸笑纳道谢。
一旁的陆水横拿出一根银针来,说道:“河豚这东西还是得小心点。”
不等他试毒,苏岸已经用小勺舀了一口放进嘴里,他瞬息间的表情神色竟与苏皎皎如出一辙,说不出的享受洒脱。
同时陆水横手里的银针,变成了淡淡的黑灰色。
陆水横骇然欲发作。
苏岸按住他言笑如常:“河豚嘛,总会有点小毒,阿陆不必大惊小怪。”说完对掌柜的道:“烦请先生转告甄五爷,小王承蒙惠赐,河豚之美,倾绝天下。”
掌柜的一头冷汗,诺诺然行礼而退。
陆水横变色道:“你怎么样!沐柏赶快去请大夫!”
苏岸笑着阻止:“阿陆你别慌慌张张的,这菜虽有毒,却毒不致命,甄家送来的菜,哪敢明目张胆毒死我。”
陆水横就急了:“不死人就万事大吉?生不如死也是不死!”
苏岸却笑着又舀了口河豚来吃:“这河豚果然天下绝味,阿陆要不你也尝尝?”
陆水横瞠目结舌,像是见到了鬼。
苏岸边吃边薄责:“就你这胆子,也敢出来办案。”
陆水横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当年这厮西征夷秦,最后关头就是凭着一剂灭绝天良的软骨散,将夷秦举族屠戮,赶尽杀绝。
据说那软骨散是他用计诳来的,难道,他还吃了什么百毒不侵的剧毒珍宝,抑或是这么多年这厮藏身市井还在潜心钻研医药?
苏岸的淡定吃态深深刺激了陆水横,他将河豚端过来,狠狠挖了两勺放进嘴里,对着外面大声吆喝:“给本大人来碗鳝丝面,龙须细面,宽汤、重青、重浇过桥!”
他们出来时雨霁云飞,半山斜阳。
陆水横懒洋洋歪在轿子里问苏岸:“是去我那儿,还是去衙门那儿?”
苏岸倚在青竹小轿里伸了伸脚:“行迹已露人已到,自然是去衙门。”
“那查账还是抓人?”
苏岸的面容如春云般舒缓柔和,他低笑道:“锦衣王沈重出面,自然是举起屠刀,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第二章 大礼(四)()
淮扬城一时风声鹤唳,道路以目。
锦衣王沈重初到淮扬,连夜也没过,就拘留了淮阳太守,抓了三名属官入狱,并在三日之后,以其刁钻严密的审讯手段,逼死一人,令两人招供。
然后整个东南官场,三郡十二县,被他传讯的传讯,软禁的软禁,抓捕的抓捕,用粗眼筛子整个水洗了一遍。
十五天有六个人自杀在狱中。
如此简单粗暴横冲直撞,令朝野哗然,短暂的沉默之后,弹劾的上书接二连三,接五连六,渐渐占了上书总数的十之*。
弹劾的主题是,锦衣王沈重毫无证据,滥杀无辜屈打成招。
这是苏岸他们到淮扬的第二十天。
整个淮扬衙门鸦雀无声,暮春时节,天光日影花颜草色正浓,苏岸穿着件薄单衣,歪在柳荫下喝茶看书。
他看的是大周整个东南的地方志。
陆水横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冲着苏岸直嚷嚷:“沈大哥,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这样下去不行啊!”
苏岸低头看书,正好翻了一页,听了他这话头也没抬,随声问道:“怎么就不行啊?”
陆水横出了一脖子汗,坐在他对面一边用帕子擦汗,一边吆喝苏皎皎上茶来,一边凑在苏岸身边小声道:“京城那边的消息,朝堂上快开了锅了,陛下准备下旨申斥你。”
苏岸眼不离书地笑出一声:“他敢!”
陆水横语结,正好苏皎皎端茶过来,他接过来呷了一口,顺便敷衍了一句:“皎皎闷不闷啊?”
苏皎皎这几日正被苏岸让人买来的新首饰布料吸引着,虽没上街,倒也不闷,于是老实地摇摇头,扬眉献宝般显摆:“陆大哥,我又学了一道新菜,今儿晚上做给你吃!”
“好好,”陆水横满口应着,漫不经心又喝了口茶。
苏皎皎一脸期待地问:“陆大哥,茶好喝吗?”
陆水横这才想起来这丫头正在学煮茶,细细回味了一下嘴里味道,说不上来的差强人意,但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反问:“刚这杯是你煮的吗?不会吧,明明是茶艺师傅做的!”
苏皎皎笑得眉目弯弯很识趣:“谢陆大哥夸奖!”
她端着茶盘飘然而去,陆水横心也被弄沉静了,伸手抓了块小点心来吃,凑近苏岸身边小声道:“我爹刚传书给我,说陛下内忧外患扛不住了,已经吐口了,要再派一个人来,与你一同查案子。”
苏岸“嗯”了一声,又翻了一页书。
陆水横道:“说是一同查案,实则就是掣肘,安了个仇敌奸细在身旁,左拖右阻过个大半年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我们如今的作为只会落人口实,怕是要由此获罪了。”
苏岸笑看了他一眼:“阿陆这些年胆子小了,从前跟着我的时候,可没见你怕过。”
陆水横道:“我怕什么,我是怕你!当年你为什么斩获夷秦却踪影全无,还不是躲不过那些明枪暗箭!”
苏岸将书放在桌上,肃然端正道:“那我问你阿陆,我这些天可有滥杀无辜?”
陆水横摇头:“没有。”
“我可有屈打成招?”
“没有!”陆水横道,“连鞭子板子也没动过!”
“我威逼恐吓?”
“你对他们说话客客气气!”
苏岸道:“那你急什么?”
陆水横一时无语,是啊,他急什么?
废话!客客气气请了人来,没打没骂没侮辱,不过是例行询问留审,就两天死一人,以各种各样惨烈的方式,有留血书要长留浩气在人间的,有用腰带悬梁自尽以证清白的,有撞墙而死不堪受辱的,有拼死抗争大骂逆贼的,有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有保持缄默尊严服毒的,一个个搞得流言满天飞,搞得他们好像腥风血雨跟十八层地狱的恶鬼似的!
他急什么,他当然急的是百口莫辩啊!这事一开始,就陷在别人的阴谋里,对方不惜牺牲一个个马前卒,要的是让他们声名尽毁前功尽弃,最后灰头土脸退出江南。
陆水横不由一拳锤在桌上,“我憋气!你说这算是什么事!”
苏岸不理他,呷了口茶已经继续看书。
“沈大哥你说,这真是邪了,那些账本毫无破绽,最多不过是查出贪腐了一点钱,真不算什么事,我和沐柏眼睛都快看瞎了,可真就是一点蛛丝马迹也找不到啊!”
陆水横这话刚一说完,他的小厮汗流满面地急冲进来,一边大声道;“大公子不好了!淮扬起民变了,说张忠清大人死得冤枉,无数的百姓拿着锄头棍棒就冲咱们所驻的衙门来了!”
陆水横几乎跳起来:“你说什么!民变!”
小厮弯着腰压着肚子剧烈地喘着气:“是,数不清的人,说要为张忠清大人报仇,疯一般冲过来了,大公子快和沈王爷先避避吧!”
苏岸的肩背偎着椅子,掩在绿柳浓荫里动也不动,只笑了声道:“慢慢等着,人打不进来。”
“可,”陆水横道,“这明明是他们煽动策划的,摆明了不会善罢甘休啊!”
苏岸笑睨了他一眼:“难道你堂堂的刑部侍郎,被些拿着锄头棍棒的乱民逼得狼逃鼠窜,回去陛下就和你善罢甘休?”
陆水横便突然笑了,他一屁股坐在苏岸对面,挥挥手让自己的小厮退了。
小厮擦着汗,气还没喘匀,一脸狐疑地退了下去。
陆水横突然歪在椅子上笑不自禁,苏岸翻着书问他:“你笑什么?”
“沈大哥,这事搞大了。”陆水横好不容易敛住笑,“这明摆着一条连环计,先想私底下用火烧死你,然后前赴后继地死人给你造一个残暴滥杀的恶名,接着哄抬起一出民变说你惹得天怒人怨,再由朝堂上那群官员配合着弹劾请命,新的钦差一来,你就无功有罪地下马,他们这事情就成了。”
苏岸道:“怎么说是人给我造一个残暴滥杀的恶名呢,我十多年本来就是残暴滥杀的恶名好吧。”
“沈大哥你别说笑,这事还真就要让他们成了。这民变一起,也不必动武,就那么往衙门口静坐上几天,新的钦差一来,也就没有你什么事了。”
苏岸看着书不说话。
陆水横凑过去,声音里带了丝秘不可宣的压抑和激动:“我知道你的手段,每当濒临绝境的时候你总有大杀招,沈大哥,这回咱们该出招了吧!”
苏岸将手里的书盖在陆水横的头上:“出什么出,由着他们出吧!”
第二章 大礼(五)()
数百“乱民”看似气势汹汹,却没有真的冲击衙门,而是走了悲情路线。
张忠清大人的遗孀和幼子全身缟素,悲声大呼冤枉,在衙门口就建起了灵堂。众多百姓呼应静坐,打出“还张大人清白,锦衣王滚出淮扬”“锦衣王逼杀清官天理不容”等口号,一时间淮扬衙门口哭声不断,前来吊孝的百姓络绎不绝,静坐请愿的百姓越来越多。
苏岸彻夜在书房里整理资料画地图,陆水横也查不下账了,带了沐柏窝在衙门里写申辩折子。
那一日天气晴好,沐柏拎着两尾鲈鱼送去厨房,正赶上苏皎皎在做菜。
锦衣王在淮扬已经烂大街,他们几个出去买东西就没人卖给,要不是陆水横拿那些无辜衙役做筏子,逼着他们采买,苏岸他们一行人就几乎吃不上饭。而厨师却果断辞职了,花钱托人都再请不来,只好由苏皎皎亲自操刀上阵。
沐柏见到苏皎皎的时候,正看见那小野狐狸轻快地唱着歌,围着围裙运刀如飞地切菜。
阳光在她的侧脸上打下光斑,她的衣衫素朴,额头出了薄汗,可是她的目光清灵,唇角上扬露出小门牙,整个人欢愉明亮。
沐柏便有一个小愣神。原来做饭可以这么快活的,陆大人都愁得一个头两个大,可这个女孩子的快活竟有几分孩子般无忧无虑的纯粹。
是无知,还是无畏呢?
苏皎皎看见他,准确地说是看见了他手里的鲈鱼,欢呼一声跳过去,鲈鱼似乎感知到了自己即将被宰杀的命运,不甘地甩尾挣扎起来。
“还是活的!清蒸最好吃了!我哥最爱吃清蒸鲈鱼!”
苏皎皎想伸手去接,又想到自己的菜还没切完,便让沐柏将鲈鱼放进一旁的水盆里。
“沐大哥,你会不会杀鱼?”
苏皎皎一边飞快地切菜,一边问沐柏。
沐柏讷讷的,君子远庖厨,他十指不沾阳春水,淘个米也没干过,何况杀鱼。
苏皎皎扬扬眉,将切好的菜放进盆里,擦了擦手,拿了一把锋利的剪刀走了过来。
鱼儿刚得了片刻喘息,被苏皎皎纯熟地一把操起,不由愤怒地拼死挣扎。许是那天鱼儿太滑,许是那天苏皎皎手儿太滑,总之就是她没抓稳鱼,被鱼儿跑了。
鱼儿直溜溜往水盆掉去,苏皎皎的手抓过去妄想在半空中将鱼截胡。
鱼儿重重地砸在水里,溅得水花四射。
两条鱼在水盆里拼死挣扎冲撞,终于盆仰水翻。
苏皎皎被水溅湿了一头一脸,大叫一声“别跑!”追过去抓,而沐柏见鱼全跳到了地上,也过去帮忙。
地上水滑,鱼又刁钻,苏皎皎一个趔趄摔倒,沐柏忙伸手去扶,不料脚正好踩中了一条鱼,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冲过去,滑翔,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苏皎皎倒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鱼,而被沐柏踩中的鱼犹自在地上“啪啪”地甩尾,拍得沐柏一头一脸一身全是泥点。
苏皎皎爬起来不及呼痛,一见沐柏那摔得龇牙咧嘴的狼狈样儿,不由铃铛般“格格”地笑了起来!
那笑颜灿烂得如那暮春的阳光般,倏忽一下子就钻进人的心里,让整个的心湖瞬时间光明跳跃,波光潋滟。
多年后沐柏宦海沉浮,却再也寻不见如斯的欢颜与如此的心动了。
苏皎皎顾不上鱼,伸手把沐柏扶起来,笑意未敛目光盈盈地问他:“沐大哥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了?”
沐柏说声“没”,突然觉知到一股少女的幽香钻进鼻孔,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