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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烟云错-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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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大帅火冒三丈,立马就来找陈太太,质问她:“你准了?这什么名字,姐妹俩一个发音!你脑袋挨驴踢了?”陈太太不作声响,由他发火,陈大帅扯嗓门哇哩哇啦了一阵,看太太不回应,拳头都打在棉花上,讪讪的也就停下来,已生出悔意。陈太太白了他一眼:“我是死人么?你都听着是一个音,我不理,便说好?她就算不在乎她女儿长大了尴尬,我不怕凌儿生气?”

    陈大帅一想:“有理啊有理,莫非是安香胡言乱语陷害你?”又生气,这气却往安香那里去了,拔腿就找安香,要问个明白。陈太太阻他道:“算了罢!她自生了之后,一直抱怨没调理好,心境既不好,脑子有时也糊涂些了,恐怕误会了,未可知,不过是个名字,莫再闹了,一家人总是和为上。”

    陈大帅一发敬佩太太:“还是太太贤德。”陈太太笑道:“且慢拍我马屁!大名不定一个,却总不是个事儿,上学也不好叫,四小姐年岁也大了,不能总像幼稚园般混赖。”

    陈大帅趁势道:“太太的意思怎么取好?”

    陈太太道:“难得香妹妹松了口,就照乳名来也使得,我想英文里铃铛是bell,就叫陈贝儿,多洋气,又动听。英文名都是现成的,伊莎贝儿,竟不用另取。”

    陈大帅叫好,又有些犹豫,因先前发火已发错了,这会有疑难也不敢擅问。陈太太早把他这二踢脚的驴子脾气摸得熟熟的,主动问:“大帅可是觉得这名字没有用上排行的‘思’字呢?”

第十二章 我好稀罕你这几个零花呢() 
陈大帅听了陈太太的话,顿时喜笑:“太太真懂我的心思。”

    陈太太道:“因先前取的那些名字,都是照着思字取的,香妹妹横竖不喜欢,或许是思字读音就不讨她高兴了。左右如今大伙儿也不是这么重视排行了,香妹妹又那么洋气的人,哺乳时人乳都不要,开风气之先去试奶粉的。只要好听又洋气,怎会又拗过来非说要排行?真又吵着要时,说不得,我们只好另想了。若上正经学堂时还没学名报,大帅人脉广,烦去想想办法,香妹妹身体不好,我们总归顺顺她罢!四小姐是她生的,她作主,我们不要逆她了。”

    陈大帅原是带着笑听的,听到后来,眉毛拧起来。陈太太的话,句句贤淑,却勾起陈大帅对安香的不满。他且去跟安香传陈太太取的这个名字。安香一听,头上打霹雳,尖起嗓子道:“这连正经兄妹的序都不让上了!还当她是四小姐吗?”

    陈大帅见她撒泼,顿时怒道:“你不是最喜欢洋东西,连洋奶粉都敢用,今天在乎什么序来!管取什么名字,谁不认她是四小姐?你说清楚!”

    安香见陈大帅动真怒,胆骇颤了,嘴里更辩驳不清,陈四小姐糊里糊涂就被踢出排行,成了不伦不类的陈贝儿。思啸晓得陈太太弄的手脚,但他不好说得,只能含糊回答许宁道:“谁知道呢?取了那么多名字都不喜欢,最后定了这个。哟,到了!”

    电梯门一开,笑语热浪,扑面而来,除了绅士淑女、王孙公子,还有许多外国人,尤以美国大兵居多,谁叫他们在抗日战争中大力援华,自然被当作恩人供着。许宁心怯,紧跟在思啸身后,看里头那张弹子桌,围了一圈人,思凌已跟思斐交上手。

    思凌今日穿的倒是及踝裙装,大开摆,膝部抽紧,由踝至膝钉着不规则的茶色花边,上头小开衫,秀发披在两肩,打了两个弹子,嫌头发老滑下来碍事,一手拢起,要找个东西来束上,转身拍了拍女侍的肩:“借用。”

    女侍还当她想借发夹,忙要取下来,思凌却抽出她插在胸口装饰的花枝,单手草草挽个髻,将枝子插进去别定了,枝头的玫瑰倚在思凌耳边,颤颤巍巍,益增艳色。她抖擞精神,施展能耐,打得漂亮已极,人品已是非凡了,难得身手更利落十分。美国大兵为首,一圏人鼓噪助威,思凌一发得意,修眉顾盼,神采飞扬。许宁见她每当俯身看弹子,脖上上挂的绿宝石内嵌圣母像坠子便来回晃荡,绿宝石也及不上她胸前一片肌肤雪光耀人,这美丽刺痛了许宁眼睛,许宁缩回来,识趣的呆在后头。思啸倚着一张闲台子立着,左手张开护住许宁,微微笑,也不挤进圈子里去凑热闹。

    一时已打至第三局,思凌领先,思斐却打了个好球,追上来,眼看思凌危险。她那球被撞偏在一边,几乎贴边,很不好打。她想迈开一步撑弹杆,裙子在膝上束得太紧了,不好开步。思凌恼了,也懒得撩上裙子,便双腿并拢起跳,手一撑台子,坐至台缘,两条腿拢着裙子收在台边,上半身斜低,几乎贴至台面,平俯着对弹子,弹杆后黑郁郁眼睛专注如火焰在燃。

    弹杆击出,弹子干脆利落的落袋。思凌的优势已定。

    一片叫好,能掀了屋顶。

    思斐终于大败,铁青着脸放下弹杆,转身就想走,听得思凌清清闲闲道:“三少爷,我要射你肩带,绝伤不了你的脖子,你信不信?”他回头,见思凌竟拿了旁边人玩飞镖射盘的那飞镖,三个指头捏着,似笑非笑对住他。

    他才不信思凌有这种神技,脖子嗖嗖的发冷,一步步后退,思凌一步步进逼,飞镖紧捏着,杀气满溢。场子静下来。思斐背贴到了墙,腿一软,竟要跪下来,思啸搀住了他的手臂,笑笑:“开个玩笑,别当真,赔个不是就好了。”思斐向许宁低头赔不是。许宁嗫嚅:“不要紧”又躲到了一边。思凌问:“钱呢?”思斐不敢多口,把几个衣兜连底掏出,交给思凌。思凌笑道:“我好稀罕你这几个零花呢!”唏哩哗啦全放进旁边女侍托的盘子里,道,“给你们的小费。”便拉了思啸、许宁道:“走!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吃茶。”扬长而去。

    思斐还贴墙站着,没缓过来,眼一霎,见灯光在在黑髦发上溅起金彩,以为思凌去而复回,吓得又一抖,却听美国大兵招呼:“truman。”

    叫的是英文名字。

    思斐定盯再看那人,身材高大,双肩开阔,肩到腰成一个完美的v形,绝是男人无疑,倒是一头墨黑髦发,披至脖颈,绝无一点娘娘腔,反如狮子的鬃毛般雄武动人,想是洋人了,中国人哪有这般气派?

    美国大兵对此人道:“truman,你来晚了,适才有个美丽女孩露了一手好弹子,倒跟你有一拼。他——”

    用的英文,思斐听得半懂,怕那雄狮般的truman回头来参观他这败军之将,太不好意思,顺墙根儿悄悄溜了出去。

    思凌三人就在礼查底楼择了间茶室坐下,这次上来的冰淇淋总算不带渣子的了。思啸问许宁所为何来,许宁吞吞吐吐的把母亲的话传达了,思凌笑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思啸立即接过话头:“听说投标的人本来就不多,再没比许师傅更合适的人选了。”

    许宁看他们兄妹的神色,已有些猜到,心底无限感激,但人家这样做,是摆明不要她感激的,她便不说了,且聊一会儿天。思啸过几天就要去北平念书了,思凌问:“你一起来送送么?”

    许宁是想的,但经今天这件事,更不敢见陈家人,咬着嘴唇为难,思啸已在旁道:“不过读几个月书,暑假又回来了,送什么。再说要送也不必拘泥到车站,这一顿当送别好了!”

    三人谈谈说说,许久才告别离开,才走,却一群美国兵拥着个人也进了茶室,有个美国兵见到思凌的背影,呆了呆,别人拉他:“走啊!看什么?”他揉揉眼:“刚才走过去一个人,好像那个中国美丽女孩。”

    别人笑:“中国人在你眼里都是像的,”又对当中一人,“truman,不是说你。”

    truman摊手:“我实在是中国人,又回了中国,等再过几个月,混在人群里,你们一定也认不出来了。”

    众人哄笑:“何至于此!”又道,“可惜你没见到刚才那美丽女孩。你把我们美利坚的女孩子一个都看不上,就是等那样的中国女孩罢?”

    truman只是笑:“胡说。”却也忍不住向外瞟一眼,思凌的身影自是早已不见了。

第十三章 绿蒂斜开() 
过了几日,仁爱医院将店面给了许家,思啸也北上念书了,隔三岔五给许宁寄封信来,倒也没说别的,只是讲讲功课情况。许宁揣着鬼胎,隔几封才憋一封回信,汗淋淋比做功课还累。许妈妈过来人,有什么不懂的,与许师傅计议了半夜,白天起来问许宁:“陈大少爷有信给你啊?”

    “嗯。”许宁手抚着辫梢,脸看外头花影。

    “说什么呢?”许妈妈绕到她面前,追问。

    “叫我用功读书呢!”

    “这么懂事!拿来给我看看。”许妈妈手伸到她面前。

    许宁辫子一甩,跑了,信拿出来,想丢掉,不妥,想烧掉,舍不得,夹在书里,想想又不妥,拆出来,展平,夹在练字的大摞纸张里,料父母找不着了,这才放心,又写封回信:“我妈妈看了你的信”不对,把纸撒碎,想想,重新写过:“妈妈叫我向你问好。我要用功读书,不能常给你回信了,请陈大哥也好好读书,不要辜负清华园的名师。”

    这封信去,思啸再也没信来。

    许宁却是确实要用功了。她念的中学,是普通学校,只有初中部,再往上升,要去其他学校,考得好些,便能去得好些。思凌见她拿了些学校介绍回来看,道:“挑什么?与我一起读便了!”

    许宁嗔道:“祟德多贵,我怎进得去!”

    “也有奖学金呀!最贵的那一档,够学费、生活费还有余,我看你读书的成绩,很能争取一下呢!最多我帮你补英文。”思凌道。

    许宁心动。思凌又道:“就是奖学金只提供给信教的女生,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听礼拜?”

    许宁摇头笑:“这才叫医急求神仙了!哪有为念书去信教的?”

    思凌道:“主是无比慈爱的。你为了解决烦难,向主求助,那是可以的呀!去听听神父的布道嘛!去嘛!”将许宁的手臂推了又推,眉目媚极,许宁笑着躲道:“别闹别闹!我去就是了!什么时候去呢?”

    思凌点头:“正是这样巧!大哥来电报说他是这个周末的火车回来,便定这个周末罢!作完礼拜我们一起聚聚,你说多好?”

    许宁怔了怔,道:“好。”

    两人便跟许家二老说定,这个礼拜天,许宁跟思凌去教堂。一大早,许宁换了新衣服,往陈公馆来。

    新公馆比老公馆大了一倍不止,原是个英国富商的宅院,二战后,英国富商走了,陈太太作主买下来,略加修缮,气象不凡,分主楼侧楼,姨太太和她们的子女都去侧楼住了。这其中还有曲折:陈太太布置新宅子时,重提旧话,说人太挤了,姨太太该住侧楼,那边自带会客室,腾出主楼来好做大客厅、大舞厅、大书房。

    安香认为这是流放,恼得嘴里没轻没重的,这才带出大姨太太那话。那大姨太太早年就跟了陈大帅,南征北战都在身边,后来陈大帅娶了陈太太,原怕她们妻妾要吵架,不料一个贤能容下、一个屈以奉上,竟融洽得不得了,后来大姨太太病死了,陈太太哭得比陈大帅还伤心,道:“妹妹,你走了,我再到哪里找这么可意的人儿一同服侍大帅!”大帅听得心酸,心里把这死去的人更当个超凡入圣的存在,不容人指摘的。安香说的那事,本也有些影子,是陈大帅一次兵败时,大姨太太和他失散了,在他一位袍泽那里住了阵子,虽不得已,却也惹人生疑,若大姨太太活到今天,说不定陈大帅也要拎起旧事来质问她的,但她既死了,陈大帅便不许人说了。再说打老鼠还忌着玉瓶儿,陈家大公子是大姨太太的儿子,她偷人,那大公子是谁生的?传出去不是个笑话么!陈大帅怒屋及乌,把安香和贝儿都赶到了侧楼里。

    这两人一过去,尹爱珠便到陈大帅面前求情,屈起双膝跪下来:“大帅,我住到外宅都不打紧的,只求儿子住在父亲身边。”

    陈大帅双手扯起她道:“你这是干嘛?谁叫你住外宅了?只是一个楼住不下,分两个楼,谁会赶你们走!太太是那种不容人的?从前我跟你说什么来!思斐不是都活泼泼到这么大了。”

    原来尹爱珠刚生下思斐时,陈大帅极为欢喜,夸她生了个儿子有功,她却郁郁叹道:“若生的是个女儿,怕还好些,能母女平安”

    说了半句,就吞住,陈大帅还是听懂了,咬牙道:“谁教唆你这种混帐话。太太是大度的!”

    说得斩钉截铁,尹爱珠忙道:“大帅说得是,我糊涂了。”掀过此节,再也不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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