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错-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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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陈家没人。
要说他们临时起意,阖家要去哪儿玩吧,有钱人反正有这样的任性自由,可是大门半开,有几个下人匆匆来去,那神情又不太对。
许宁没敢上前探听,但安香牵着陈贝儿出来了,脸上像是难受、又像是激动。陈贝儿满脸是眼泪,也没人顾得上给她擦。下人替她们叫车,说了地点:金陵路仁爱医院。
就在许宁家旁边?
许宁急忙赶过去,进了医院,见到病人家属、护士们来来往往,谁也不理她。许宁努力想找张和善点的脸来问,忽然见到了江楚人。
就像没有钟点计时的夜,漫漫的在捱,忽然没有任何征兆的,太阳就出来了。
她就看到他了。
她叫他:“江医生!”他穿着医生的白大褂,听见喊,站住,看她从包里拿出个墨水盒。墨水盒是竹制的,有好几个年头了,从前与思凌养蚕,取出蚕丝来,可以做吸墨的丝棉,就放在这只盒子里。后来丝棉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养蚕的匾也早已失落,这只盒子竟然还在,磨得发光,有了老木头的质感,她把江楚人手帕洗净以后,就装在这只盒子里,一直带在身边,如今意外相见,正好打开盒子、取出手帕还给他。
江楚人难免吃惊。
“江医生,您”许宁不由嗫嚅似胆小的学生面对学塾的老师,他又高大,她把头一低、腰一屈,更似小学生了,“您还记得我吗?”
“我记得你。”江楚人接过手帕,体贴的笑了笑。是的他当然这个手忙脚乱抢着掏手帕给病人的、蓝竹布衫裙的女孩子。刘海那么温顺压着眼眉,两条长辫子,脸上总有点怯生生的神气,可是——
“您、您在这里工作?”
“是的,脑科。”江楚人放缓声调回答。
许宁羞涩的抬起眼皮看他,他笑得那样和煦明朗,于是她也放大了胆子,问:“您你知道,有陈家的人来就诊吗?陈大帅家的。陈二小姐,陈思凌,是我朋友,也许你认识?”
朋友这两个字,咬得稍许有点生涩,她生怕人家以为她拿陈二小姐抬高她自己的身价,故此不太敢说,可是想到陈家不知出了什么事,思凌也许需要她在旁边支持呢?那她又非鼓起勇气问路不可。
江楚人确实晓得陈家在哪里就诊,虽然不是他的科室似乎涉及丑闻呢!他不便明言,只安慰道:“哦!见是见到的,想必没什么大事,不然院长早把我们全叫过去专家会诊了。”做个鬼脸,“房子都是他们捐的,我们只好殷勤一点。”
许宁被他逗得破颜为笑。一笑,就像花儿开了,再没保留的。江楚人微微往后靠了靠,看她的笑颜。在美利坚的这些年里,他没有见过这样腼腆而秀丽的笑颜,像是从某张设色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家嘲笑他一直不谈女朋友,就是为了回国来娶个中国女孩子。这话或许不错。或许他向往的就是这样的中国女孩子。而且这个女孩子喜欢他,他在接过她手帕的那天就知道。这个女孩子不会掩饰她的心事。于是他反而有点踌躇,像看到一朵太朴诚的小花开在面前,一时不好意思动手采摘。
“阿宁,你怎么在这里?”一道清美的声音扬起来。
许宁眼前一亮:“思凌!”
第二十一章 掉包生事()
江楚人也回头,看见极时髦一个小姐,穿洋装,头发应该是做的时新样子,拿个水钻发卡别在耳边,发卡上滟滟流光,她的眼睛也是滟滟的,带一点烦躁和嘲笑的神气,瞥他一眼,又转到许宁身上,那嘲笑就消失了,变成全然的亲热关切。于是江楚人知道许宁所说的“朋友”两字,是真的了。他实在不知道这两个极端不一样的女孩子,怎么就成了好朋友。
他本应走开,几个病患还在等他。他可是很忙的呢!但却挪不开步。像碎铁屑被磁铁引着,离不开去。
思凌又瞄了江楚人一眼,对他很没好感。刚才她出来时,看见他跟许宁在聊天?这么容易跟女孩子聊上天的,会是什么好人呢!而且许宁对他这么倾慕,像杯子里的水满溢出来,藏都藏不住的,他没感觉吗?难道就摇着狮子般的髦发、咧着没心没肺的笑容,大剌剌的享受了!这算是君子所为?
许宁一边在问思凌,她家人还好吗?“我刚才去你家”
“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思凌不答反问。
许宁便说了父亲赚了钱、她可以不必加入教会的事。
江楚人在旁插嘴:“恭喜升学顺利。但是教会,还是再接触一下吧?能信仰主,总是好的。为了喜事,却反而从主身边走开,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这话正是思凌的意思,但从江楚人嘴里抢先说出来,却又惹她恼火。许宁低头思忖,思凌扁扁嘴问江楚人:“你真是这里的医生吗?”
护士正好来催促:“江医生!这位疑似脑膜炎病人确实刚接过麻疹疫苗!你来看看!”
江楚人容颜一整,匆匆点个头,应召而去。
这里思凌同许宁含糊几句,说没什么事,叫许宁先回家。她忙忙又往里去。
陈家当然是出了点事。但,也不是什么死人殒命的大事。
只不过许宁以后来陈家,再也不用看见尹爱珠和她的儿子思斐了。
就在早上,陈太太叫思凌帮忙跑个腿,去珠姨房里拿她先前说绣好的腰带。珠姨不在,那腰带是陈太太装好一个小包袱拿给珠姨的,珠姨绣好以后,还是重新装成包袱了,她的丫头拿出来给思凌。思凌拿去转交母亲,陈太太正等在思凌房中,把包袱先不理论,笑道:“花匠新拿了些花来,你看看要不要挑些放在你房间里?”
那花匠就在阳台下面,推着车,车里原来都是些小盆装的贴梗海棠、毛叶丁香之类。思凌就把包袱甩在床上,跑阳台上跟花匠说了几句话、挑了花儿,房间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就开在她身边,眼角余光,她瞥见玻璃门上映着母亲的身影,屈身向她床铺做了点什么,大约是替她拍拍被褥?她没往心里去。
花儿几句话就选定了,陈太太叫两个沉稳的女佣把军腰带拿给老爷,她自己去料理别的家务。那包袱打开,里头却不是军腰带,而是一身刚补缀好的男衣,而且,绝对不是陈大帅的尺寸,当然更不是思斐的。
陈大帅发了雷霆之怒,认定是尹爱珠替其他男人私自缝衣服,丫头拿错了包袱,以至事发。尹爱珠哭哭啼啼,一口否认,言下指斥是别人换了包袱陷害她。到这节骨眼上,她也顾不得涵养了,指的就是陈太太害她。
思凌心中掠过玻璃门上那道身影,口中却道:“爸爸,不是我。我拿回来一路没动过,也没看到别人动过。”
那两个沉稳的女佣当然也没动过,她们互相可以作证。
尹爱珠的丫头哭着跪下:“也不是我!姨奶奶!你自己做出的事、自己装错的包袱,不要赖是我陷害你呀!”
陈太太在旁倒吸一口冷气:“嗳哟天老爷,这是怎么说?”
思凌霍然之间,融会贯通。
陈太太早已买通了尹爱珠的丫头,借这腰带生事,叫陈大帅深信不疑,坐实了尹爱珠偷男人的罪名。
陈大帅果然恶向胆边生,捽着尹爱珠的头发,骂了千百句污言秽语,陈太太张罗着把小姐少爷都送回房,免得他们受惊吓,又劝陈大帅:“你消停些,也未必是真的呢,向来一点风声也没听说过。”
陈大帅连陈太太都骂上了:“你是死人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说,下人自己都招出来了!”把所有下人都叫来问,要杀要打的,又叫搜房间,尹爱珠却是真与陈国良有私情,平时瞒得也算严密,当不得这般搜问,马脚实实的露了出来。陈大帅咬着牙笑:“好,好,原来是我幺弟。”飞起一脚把尹爱珠踹到地上,叫揪陈国良来,他要把奸夫一起打死。
陈太太还息事宁人的劝他:“罢哟罢哟!那是你亲弟弟,一向来跟着你的。再说爱珠,你不看她服侍你几年,也看她替你生了孩子的份上。”
陈大帅便疑心思斐是野种,这才有阖家赶到医院的一出,实则是陈大帅拖着她们母子要去验血。
思凌送走许宁,最初步的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思斐血型倒是与陈大帅吻合的。尹爱珠松一口气。可问题是,陈大帅与陈国良也是亲兄弟,他们的血型也相似陈大帅命令:“继续查!这兔崽子到底是跟我,还是跟我那混蛋弟弟血一样?”
医生陪笑:“其实以我们目前的医学水平,再怎么检测,也不能百分之一百能说明谁与谁肯定是父子”
“怎么我弟弟给我生了个儿子我还没办法查了?!”陈大帅气得笑起来。
那笑容比怒容还恕�
医生赶紧道:“真若不是您的儿子,还是能继续查下去的”
“思斐真的是你儿子啊!”尹爱珠在旁边抱着儿子嚎。
那抱得像是箍的,手指紧紧抠进思斐手臂里,她也不觉得。思斐疼得要命,怕得更要命,只晓得哭,平常小土匪的模样不知抛到哪里去了。陈大帅见他这般模样,更看不起,催令医生:“那你们快查下去!”
。。。
第二十二章 寻个树洞()
医生很为难:“进一步检测需要时间”
“我等,”陈大帅坚毅道,“你们不准拖!”命下人,“先把这女人跟这仔子看起来,别叫他们捣鬼。”
尹爱珠气极:“大帅,你好绝情!怎么不把思啸思凌也叫来一起检?给亲儿子受委屈,叫养子逍遥!你——”
陈太太叹口气,跟陈大帅对视了一眼,出来唤思凌:“我们先回去罢。”
陈大帅指着尹爱珠命令医生护士:“把这疯子的嘴堵上。”
医生和护士均骇然:“我们是医院,不是监狱。不能限制人身自由!”眼看尹爱珠身上好几处淤青,他们没有去报警,已经很给陈大帅面子了好不好!
“那就给她打镇定剂,”陈大帅不耐烦道,“没见她发病了。”
“没有当事人的同意,做这种事情也”
“你同不同意?”陈大帅呵问尹爱珠。
尹爱珠手捂着嘴,满面泪痕,想反对,没这胆子。
她全身都在颤抖,几乎发展为抽搐,也确实太激动了,需要镇定一下。护士终于给她打进一针镇定剂。反正就打一针,睡一觉,对身体也没什么害处。
尹爱珠喃喃:“你只相信她。你只爱她,既然这样,还娶姨太太干什么?”
但是药力已经发作了,没人听见她的话。
思凌与陈太太上了车,呆了很久,以为母亲会主动开口同她解释,但母亲什么也没说,神情平静中微带愉悦,仿佛去一次简单的春游。思凌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样了?”
“你父亲会处理,你不用担心。”陈太太道,口气完全是在哄小孩子。
“我知道是你做的。”车里只有她们母女两个人,司机的位置是隔开的,听不见后头,思凌声音仍然放得很低很低,仿佛生怕被躲座位底下的尘埃听见。
“我做什么?”陈太太倒好笑了,“是她做了恶事,我不过帮她的罪行快点败露。这又有什么罪呢?”
“取包袱的是我。”思凌艰难的吐出这句话。母亲知道那时候珠姨不在房间吧?知道珠姨会把绣好的腰带照原样包好以便还给太太吧?更知道是思凌拿的话,陈大帅一点不会起疑?因为思凌从来是这样透明透亮、没有秘密的孩子呢!
可是思凌被母亲利用,成了母亲计划的一部分,成了她的刀。
“你太钻牛角尖了。”陈太太安慰思凌道,“事情不过是巧上赶巧。你别再想这些。哟,前面是旗袍铺子罢?去看看上次定的几身做得怎么样了,给你散散心。”
思凌咬住嘴唇,她还有一句话想问,却连问都不敢问。
铺子里吕老师傅不在。他又出门给其他顾客服务去了,有个徒弟守着店,又不是陶坤,比陶坤年纪大些、会来事得多,正弯腰划线裁布,见陈太太陈小姐来,腰弯得比裁布时更低,满口的“太太坐”“小姐要喝杯水吗?”“太太气色真好。”
陈太太便含了笑:“不必忙了,我们只是经过这里,顺便看看上次定的几套衣服裁得怎么样了。”
“啊,已有大半了。师傅的作品,都是他亲手锁在后头,门钥匙是他随身带,备用钥匙是有,得找一下,太太您稍待”
“不用了,”陈太太改了主意,“叫你师傅做好就带过来试试吧。”
“那是一定!一定!”徒弟再次把腰躬低,那姿势仿佛要去亲陈太太的脚。
陈太太很受用,赴饭局去。思凌不去了,她看到旁边有新开的雪馆。
也算是新生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