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绝尘-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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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手还是会经常回来,可是他不再回到他的那个家里去住了。自从出了罗汉的那件事以后,他就恨死了黄玉兰。其实那个三角眼的女人对他所说的关于已经怀孕的消息早就证明那不过就是一个骗局,不过就是为了让水手不得不把她和她的那个来路不明的儿子领进了自己的家门,才导致了那么大一场风波,也才使得自己的宝贝儿子遭受到那么大的虐待,单单为了这一点,水手就不能容忍那个狡猾而又狠毒的女人的存在。所以他很坚定的对她说:”我要和你离婚。”
结婚很简单,离婚却没有那么容易。那就会涉及到女人的生活、以及那个叫王兴华的男孩子的抚养问题,还有家庭财产的分割,就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马拉松式的讨价还价。黄玉兰是个有心人,她把自己被南正街的女人揪掉的头发和被水手打得鼻青脸肿的照片全都拿了出来,说是遭遇到家庭暴力,反诉告到法院,不知为什么居然获得了法官的支持,就是水手拿出了罗汉被虐待的证据以及南正街所有人的证词也无济于事。加上那个时候,南正街已经开始了整体拆迁动员和房屋估价的过程,黄玉兰更是狮子大张口,水手就越来越后悔。
”很正常。”龙庆丰告诉他:”每个人都得为自己曾经做出的那些错误付出代价。”
”妈的,那个卖货不就是要钱吗?给她就是了!不就是要拆迁安置费吗?也统统给她不就完了!”王茂林在这个问题上说得很干脆:”罗汉跟着我们,难道还少了他一口吃的?你一个水手到哪里都行!只要有信心,姓王的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东山再起的。”
水手就决定再跑一趟船回来就答应黄玉兰的条件,去和法院与那个女人一刀两断。可就是在那趟航行中,水手再也没有能够回来。
39。水手没有能够再回来()
39。水手没有能够再回来
那是一次原本可以不去的航行。水手所在的那艘拖轮要带着五艘驳船到长江入海口的申城去,可是水手恐怕一去一来时间太长,错过了法院开庭审理他和黄玉兰离婚案的时间,就临时决定和地直车船队的另一艘船上的轮机长进行了调换,他就成了那艘货轮上的轮机长。这样临时调换工作的事情也很正常,在同一个单位的同一个职位上的同事因为家里有事进行一下临时岗位调换,每一个人都有这样要求的时候。船用发动机大同小异,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是一个本来不该发生的海损事故。因为上游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雨,长江的水位上涨过快,那些航标信号灯的调整没有及时跟上;因为那一天清晨的江面突然遭遇大雾,能见度不超过五十米,可是水手临时所在的那艘货轮的船长凭着自己在峡江上十几年的航行经验,贸然命令按时开船,事后在有关方面进行调查的时候他才承认是为了尽快赶到巫山和一个女人幽会才会这样急着起航的。
这个船长当然对自己的决定还是有把握的。因为长江航行有规定,如果能见度不能满足航行条件的雾天不准出航,他就可以在除了他的那条货船以外没有一条船航行的峡江上横冲直撞,这是一种冒险,但把握性也很大。他们的船是上水,速度慢,就是遇到暗礁险滩和特殊情况只要注意观察也能及时躲避。
可是船长万万没有想到在长江的上游也会有和他抱有同样想法的一个短途航行的客轮的船长,他是下水,顺水顺风,神不知鬼不觉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完成一次破雾航行。更要命的是,这两艘船哪怕有其中一艘按照雾天航行规定,不停的鸣响汽笛,同样可以引起对方的注意,可是两个胆大包天的船长居然同时采取了静默的策略,以至于当两艘船的船头同时出现在对方的视线里的时候,彼此的距离仅仅不到三十米。
无论是紧急回车还是右满舵根本就无济于事。那个时候,正端着一杯茶在悠闲的品茗着的船长一下子愣住了,他清晰的听见那艘比他的货船几乎小一倍的客轮上的乘客发出的惊叫声,也看见了对方客轮的驾驶室里的一片混乱情况,然后就眼睁睁的望着那艘顺流而下、因为水流过急、速度很快的小客船和他的船头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客轮锋利的船头像一枚利剑似的轻而易举的划破了货轮的薄薄的船板,然后被货轮里的隔舱的钢板和龙骨将自己也十分简单的进行了分解,两艘船紧紧的连在了一起,大量的江水从破损处快速地涌进货舱,小客轮几乎从一开始就被翻滚的江水无情的吞没了,而货轮上的船员在那艘船完全沉没以前,还有充分的时间弃船逃生。最后清点人数,只有当时在机舱值班的水手没能生还。
不过所有的人都感到奇怪和蹊跷。那艘货轮的机舱和原本属于水手的那艘拖轮不同。拖轮的机舱整个都在水下,而货轮的机舱则有一大半在水面上。而且这次海损事故是船头首先进水,就是货轮失去了控制,也还有逃生的机会,同时在机舱的另一个轮机手就成功获救也说明了那一点。没有人知道在那个大雾弥漫的清晨,水手究竟做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对当时那种一片惨叫、十分混乱的场面做过什么样的决定,为什么不和其他船员那样弃船逃生,而沉船的位置距离江边不到二十米,他就是跳入江中,凭着南正街的男人的水性也是完全可以自行脱险的,可他为什么到最后连尸体也没有找到。
南正街的人都认为,罗汉是自己选择了死亡,因为他已经被这场失败的婚姻搞得名声扫地,除了被那个女人缠得喘不过气来,也无颜面对自己的儿子和朋友。
那是南正街的所有人帮着罗汉给他爸爸办的丧事。虽然直到最后也没有找到水手的尸体,可是峡州从来就有将那些死在江里的船员生前穿的衣服、用的东西埋在一座衣冠冢的规矩。南正街的人按照罗汉的愿望,把水手的东西装了一个小木箱,就埋在了罗汉的妈妈的坟里,换了一块墓碑就成了夫妻两个人的合葬墓。被这样**的噩耗吓傻了的罗汉当然会披麻戴孝,给自己的父母的墓碑磕头,给所有来参加葬礼的人磕头。看见此情此景的没有一个不眼泪汪汪的。
王家的人都是无神论者,可是他们在那几天的晚上,都相信峡州的风俗习惯,让罗汉回到自己家里去住。那叫守灵。相传在人死了以后最初的那些日子里,因为眷恋,他的灵魂会不止一次的最后回到家里看望自己的亲人,和亲人告别。虽然没有人愿意与黄玉兰和那个塌鼻子小男孩共处一室,可是前车之鉴实在太深刻,所以有一些罗汉的王家兄弟一直陪着他。王茂林在嘱咐那个有些不知所措的罗汉:”见到你爸爸,就要他放心,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你会好好的,我们大家也会好好的。”
可是,那些日子罗汉一次也没有看见爸爸回来,连做梦也没有。
头七的时候,按照规矩,罗汉早早的就披麻戴孝在南正街上跪着了。南正街的人不仅请了当地最有名的吹鼓手,也请了专做白事的知客,每个家里不仅都送了花圈和纸钱,都有人参加了那个仪式。因为水手是船员,连尸体也没能找到,他的头七就只能在长江边的江滩上办。当鞭炮劈劈啪啪的炸起,唢呐、锣鼓声在风中哀怨的响起、那么多白花花的花圈被架在一起用火点燃,那些被烧尽的、发黑的纸钱随着江风在空中回旋的时候,南正街三户王家的所有大人小孩都一齐跪下,对着滚滚东去的长江磕头,求那个看不见、也*不着的灵魂一路走好,求那个消失在江水里的水手保佑自己的儿子罗汉一切都好。
黄玉兰和她的那个儿子当然没有参加有关水手的所有悼念仪式。不仅没有一个人邀请过她们,她们也没有表示过要参加的意愿。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人没了,连伪装也可以不要了。不过她们依然住在水手的那个家里,不是为了追悼水手,而是为了水手死后留下的这一间房屋,以及地直车船队将要付给家属的安葬费、抚恤金和一次性的生活补助。
峡州的规矩是死者家属在头七那天得请给所有参加追悼和送葬仪式的亲友宾客吃一顿”豆腐饭”。水手的豆腐饭是南正街的另外两个王家主持*办的,连那个已经大学毕业、已经参加工作的王家老大也从京城赶了回来,和罗汉同样披麻戴孝,在每一桌宾客面前给大家磕头表示感谢,也会给大家斟酒,希望大家以后能一如既往的照顾自己的五弟。这也是规矩,因为他是老大,就应该带着**,哪怕仅仅只是同一个姓而已。
罗汉就是到了头七那一天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爸爸永远消失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扛着他到朋友家去串门,不会自己喝的面红耳赤,却还要他给自己的那些酒友斟酒;不会很高兴的*着他的小胳膊小腿,偷偷的在他的口袋里塞钱,也不会笨拙的给自己的儿子洗澡,不会洋洋得意的要儿子给自己点烟……所以,当王茂林要把他带回自己家去的时候,罗汉要求说:”二爸,我还想回家里去守**,一个人等着,看看爸爸会不会回来。”
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孩子这样的请求。
那天晚上究竟在水手的那个小房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廖解放曾经把黄玉兰用手铐押着,带到派出所进行了反复询问,可是那个三角眼的女人一口咬定自己不过就是说了一些大实话。就是告诉罗汉他爸爸已经不在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关系自然也都不存在了。水手在那份离婚调解书上已经签了字,同意把这间房的处置权和所有得搬迁补偿费全部给她作为离婚的条件,所以这里与罗汉无关。黄玉兰告诉罗汉,她已经决定后天就和搬迁公司签订合同,让出这间房,所以,罗汉就得在明天把自己的所有东西都搬出去。
没有人知道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黄玉兰究竟说了些什么恶毒的话,没人知道罗汉在那个晚上单独一个人等着自己的爸爸的灵魂回家的时候想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做出那样令人惊讶的决定。不过廖解放知道,黄玉兰所说的那些话对于一个仅仅才十二岁的少年是一个多大的打击。妈妈没有了,爸爸也没有了,现在连家也没有了。
40。五哥上哪里去了()
40。五哥上哪里去了
第二天是一个晴朗的秋日,也是一个星期日。太阳暖洋洋的、收音机里播放着广播体*,南正街的那些墙上都被拆迁公司用红漆写上大大的拆字。南正街的大多数住户已经决定同意搬到东山山腰的那个小堰小区的那栋u字形庞大的二十四号楼去,那里是经济适用房管理中心的安置房。也已经有些人开始搬走了,那是一些准备搬到别处去的住户,和杨大爹说的一样:”即便是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
可是生活在继续,那天上午,还不到八点钟,邱老师就一手牵着她的那个宝贝干女儿杨婷婷,一手牵着那个谁都知道长大了会是罗汉小媳妇的小丫头走进了水手的家里。邱老师表现得很平静,说话也很冷静:”水手不在了,按照他所说的,这间房属于你,家里的一切也是你的。可是我得把罗汉带走,因为他是我们王家的儿子。”
”谢天谢地。”黄玉兰正在懒懒的梳头,说出的话轻飘飘的:”我还因为南正街的人派你来是想反悔呢。”
”对不起,我们不是那种厚颜无耻的人,也不会出尔反尔。”邱老师回答的不卑不亢:”水手说得对,吐出去的唾沫能舔回来吗?就是打掉了牙也得往自己的肚里咽。”
”你是当老师的人,我可说不过你。”黄玉兰知道在南正街,她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也就不再说风凉话了,扁了扁嘴接着说:”早就想到了,所以昨天晚上就交代罗汉把自己的那些破烂东西收拾一下,可是今天早上根本没有看见他的人,谁知道那个没有家教的家伙有跑到哪里野去了。”
”不准你骂罗汉。”邱老师的话针锋相对:”你下面的一张嘴不知骗过多少像水手那样无知的男人,那是你的本事,可是你信不信我能把你上面的一张嘴给撕了去,只要你再敢说一句罗汉的坏话。”
”怕了你们还不行吗?”那个三角眼的女人咕噜着:”是没有看见罗汉嘛。”
杨婷婷就和小媳妇跑到后面的那间杂屋里去了,果然没有看见罗汉的影子,邱老师也走了进来,那里和她们上次进来的情景没什么变化,还是堆得很多的柴火和蜂窝煤、还是一盏布满灰尘的煤油灯、还是一个竹篓里放着几件旧衣服,罗汉上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