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风烟路-第8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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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姐姐,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为什么,走到哪里,爹拿出去炫耀的都是她,明明我,不比她差多少。”柳湘眼中全然嫉火,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绪里,“琴棋书画,布阵兵法,不止她一个人会,为什么世人知道的都是她,没有我!”
柳峻没有回答,事实上这么多年,他从来就不知道柳湘也会什么布阵兵法,但此时此刻,才发现她未必不懂,未必跟自己想的一样,只是个平凡的柳家二小姐。毕竟如她所言,她跟柳月从小一起玩到大,总会耳濡目染。为什么世人只知道柳月过目不忘,不清楚她柳湘也能倒背如流。
“我以为,小时候那个最喜欢我的哥哥,会跟世人不一样,会发现湘儿身上也有惊世骇俗的地方。终于等到他回来南宋,他也确实不与姐姐接近。”柳湘哀叹,“可是,一年不到的时间,他却和姐姐走得比谁都近。姐姐还假惺惺地帮着父亲和哥哥,冰释前嫌,哈哈,没有谁比她更会做人,难怪大家都喜欢她,哪怕她变节了,还想要宽恕她……”
“你姐姐,不是假惺惺的!她是真的,真的……”柳峻原还辩驳,听到最后,手足冰冷:“所以,你暗中截下了父亲给你姐姐的信,最后你姐姐避居在洞庭,她的藏身之处,也是你向宋军通风报讯……”浑浊泪水,刹那倾洒,这二十三年他一直在寻找这个告密者,这个直接害死柳月的凶手,没想到,是他忽略的另一个至亲妹妹。
“姐姐她在阴间,恐怕也找真相找了二十三年,我后悔没来得及在她闭眼之前告诉她,正好这回哥哥捎带了下去。”柳湘笑起来,纵然手段狠辣如柳月,也绝对不曾料到她看似体弱多病的妹妹,竟然阴谋诡计更甚于她,愣是将她也骗了过去。
柳月生前最后的那十几天,一直都忙于筹谋和算计云蓝林楚江,只分了小小的心思来对付她自认为不难对付的两个亲人,蓝至梁柳湘,他们俩,却以不同的方式,背叛了她。蓝至梁因爱,柳湘因嫉恨。
结果,柳月机关算尽,谋算人心,连林楚江云蓝都是手下败将,反而却输给了这两个她自以为握得紧紧的人!
“结果,竟然是你……”柳峻面目荒凉,干笑了几声。害死柳月的直接凶手柳湘,逍遥法外已二十三年,而且,她之所以愿意告诉他,还是因为,她觉得这是胜利的宣告,游戏结束她要让他死得明白……
“哥哥,你体会不到的,再没有什么,比自己的一切心愿都达成更享受了。”柳湘轻淡地笑着,拾起他手中佛珠,强硬地要夺回来,柔声道:“这二十三年前就该交给暮烟的佛珠,我会给你转交。”柳峻一惊,不愿松手,哈哈大笑:“享受?替代了姐姐嫁给姐夫,一生都活在姐姐的阴影下……能算享受?”
“活在她阴影下?是吗,那是谁二十三年前就死了,还死得连个全尸都没捞着?哥哥,你知道我看着她万箭穿心的时候心里是多高兴吗,感觉有多畅快吗,哈哈哈哈。”柳湘笑得已经不像是人,笑得比哭还难看,与柳峻争抢时已将他翻了过来,“她还妄想这二十三年来用至梁给她完成计划,她却不明白至梁此人,在该冷静的时候武断,该承担的时候懦弱,她不如我懂他,却还希冀利用他……她更加算不准我,这二十三年来,她的计划半个都没有成功,赢的人一直是我!”
“这么了解蓝至梁,却为何自欺欺人?哈哈,当真没有活在月儿的阴影之下?难道你竟不知,死了的人才会占据活着的人更多念想……”柳峻讽笑道,“为什么这二十多年来,蓝至梁对你们母子三人都没什么感情,一天到晚在外面奔走?人的感情,是不能勉强的,哥哥恐怕他,到现在还爱着你姐姐吧?哈哈哈哈,湘儿,你算到这么多,怎么就没算到这一点?二十多年都同床异梦,你输得太惨,太惨了……”
柳湘大怒,眼色一厉,拔出随身匕首,连对着柳峻的喉咙戳了十几次,终将他戳得断气不能再嘲讽她。不过片刻功夫,柳峻便面目全非了,尸身七零八落散在泥水里,柳湘抢了那佛珠站起身来,恍惚冷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姐夫他到现在还没忘记姐姐,姐夫和哥哥一样,喜欢伤湘儿的心……”眼神一厉,“他还爱着她,我就要他死!”
戌时前后蓝至梁声泪俱下缅怀柳月的时候,言行举止都透露了他爱柳月胜过一切,至今时今日还不曾忘却。柳湘不会容忍,于是趁蓝至梁顺着南面追赶南弦去的同时,已经趁着自己“被南弦打昏”,而暗中在准备构建阵法——也就是寅时左右的此刻,林阡等人遇见的迷宫。林阡后一脚到,蓝玉泓前一脚已带着吟儿进去。林阡想找到吟儿,恐怕还要在迷宫里走很长一段时间,那迷宫不仅岔道良多,阴寒的地方还诸多毒物,加上柳湘让蓝玉泓安排于沿途的寒气,足够把林阡拖到天亮以后了。柳湘走到这里,一是要羞辱柳峻,宣布胜利,二则是,领着在这里找寻了数个时辰毫无头绪的她的丈夫蓝至梁,从迷宫的另一个入口走进去,救他们的“女儿”。
“至梁,至梁……”她面目慌张地等在半道上,以她对他的了解,他既从一开始就往南面追了,追不到也不会走回头或换个方向走,而只会在南面的这个区域不停地打转,唉,她早该意料到,他是这样的人,认定了一个女子,就锲而不舍……
“湘儿,怎会也在这里!”蓝至梁大惊,勒马停在道旁,一跃而下。
“适才我等了很久不放心,便也追了过来,哪想到就在这里,看见哥哥和南弦打了起来,南弦她为了杀我们的孩子,竟然连哥哥也杀了……”
“啊!”蓝至梁这才看见柳峻尸体,大惊失色,早就信了。
“那南弦呢?!”
“后来林阡便来了,他追着南弦往西去,我,我不敢动。”柳湘脸上有血,似是旁人溅出来沾上的,蓝至梁一阵心痛:“湘儿,你先回去,我去看看。”
他如果说一句,湘儿,我先送你回去,她都可能没有那么坚定的杀机。
但这一刻,他的选择,仍然是不将她放在心上。仍然是像父亲、哥哥、世人一样对她的漫不经心。
林阡已经来了,他竟还要去救吟儿,说起来是爱孩子胜过爱她,实则,不还是因为他过往的罪孽深重他不敢面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和阴谋家,还不是她那个挡道拦路的姐姐!?二十三年了,明明已经死了二十三年!
柳湘望着蓝至梁那一骑绝尘而去,冷笑,噙泪,等蓝至梁走完那迷宫,就会又一次看见她。那时的她,便不再是她。
世间有太多人太多事,原不是一两个人心里想的那样。
第930章 同床异梦()
风起,山远,沙声雨声落叶声,声声流转;月殁,雾漫,前事后事尘俗事,事事如烟。
半个时辰以后,蓝至梁才意识到身陷迷宫,饶是如此,他仍然比林阡快。因为,这是柳月的阵法构造,是这么多年他一直反复琢磨的女人和思路。
“蓝大哥。”不远处,这个笑语盈盈、款款走来的白衣女子,洒脱飘逸如冷雾中的指路仙人。光线在她身后失色,画面那样朦胧。
“月儿……”蓝至梁一喜尚未回神,冷不防就觉脑后生风,蓝至梁大惊立即避闪,那锐器擦身而过坠在不远的石板路上。
原只是幻象罢了,原不过是阵法中暗嵌的迷人心窍术,机关陷阱,才是真实,但这些,到底是谁所布!?说实话,蓝至梁能想到的,就只有蓝玉泓,从来想不到会是柳湘……
只转眼,柳月的影子便没了,蓝至梁悲从中来,当即觉胸中空空荡荡。
好在,幻象没了,回忆还在。之所以明白怎么躲,是因为以前见过,记忆里,第一次见到这阵法,还是九岁的时候,那时他初见柳家双姝,一个九岁,一个七岁,都是粉雕玉琢,但论见识谈吐,柳月总是比柳湘长了两年,蓝至梁与她同龄,只稍大几天,所以说话更加近些。
那晚与她姐妹游玩洞庭,不想回去晚了遇到山贼,他就看见柳月竟能垒石布阵,虽只是雏形而已,却戏耍得那些山贼团团转。夜里,逃出生天了之后,柳湘睡了,他和柳月都没睡着,相视片刻,他由衷敬慕,说,柳大小姐实在高妙,蓝某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柳月只淡淡笑,抚着妹妹的鬓说,没什么高不高妙,实在是为了保护妹妹啊。他笑叹,柳大人能有这样的女儿,小湘儿能有这样的姐姐,真是他们的福分。
这个让妹妹一直活在她优秀光圈下的姐姐,这个虚伪地说要保护妹妹结果却想要利用妹妹的孩子掉包的姐姐,这个抢了妹妹从小就喜欢的男人却拒婚伤害了他的姐姐……此刻,柳湘倾听流沙声,这么巧也想到了这同一个往事,冷风里,她记得蓝至梁说的时候,她是一觉刚刚醒来:至梁哥哥,石头是姐姐堆砌的没错,但那捕兽器和陷阱,是湘儿安排的啊,你明明看见了,为何却不也夸一夸。
约是卯时,浓雾散去,月阴缺,雨连绵,空气中传递着大量的杀伐意和血腥气,不远似是正在开战,恐怕是林阡的千军万马。柳湘轻嗅了一口,陶醉于自己计谋得逞,而不愿再管彼处战争。在她看来,女人,本来就该离战争越远越好,而应陷在自己对亲人爱人的编织里。如果谁破坏,谁就不该留。
步入迷宫的终点,等待蓝至梁克服一切难关赶到,凭他才干,定能赶到的。而终点,蓝玉泓已将吟儿带到并等候多时。
这一刻,蓝玉泓的脸上也全写满了惊疑,当然惊疑,她之所以答应母亲的祈求是为了“救”吟儿,可是刚准备带她回去的一刹,忽而衣袖却被柳湘拉扯住了,当时,柳湘脸上是多年来从未流露过的镇定与强势:“玉泓,帮娘一个忙。”……
迷宫的终点,却不是出口。玉泓一直守在半昏的吟儿身旁,等候着母亲的到来,一夜之间,观念的不停崩塌和塑造,塑造再崩塌——入夜之前,她还不想父母发现自己的可怕,待到戌时,发现父亲有太多的事情瞒着她俩,原以为她的母亲是世上最懦弱也最可怜的女人,却到这一刻为止,才发现母亲才是藏秘最多也最深的人。玉泓根本无法看清或猜透柳湘,一切,有关她的可怕,等到她来到的时候,玉泓组织了无数语言要问她,却不知该怎么问,玉泓唯有在她的脚下匍匐,仰视,心机计谋都如此的渺小,微不足道。
母亲的眼里,可有过自己吗。
“娘,可否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角色转换地太快,太幻,如今,只能换成玉泓,颤抖的语气,惊悚的神态,悲戚的表情,不同于柳湘,玉泓是发自真心,当时的柳湘,却全部都是装的。
母亲现身不久,父亲也就到场了。母亲是掐着时间来的,母亲对父亲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除了感情,无法控制。
玉泓这句问话,于是是替父亲问的,再见到父亲,满身是血,他,不知经历了多少枪箭与迷阵,他竟能活着走到这里来。说真的,玉泓顺着母亲指定的轨迹走进此迷阵之时,预感到轨迹以外的所有路径都有死亡威胁,每一刻都必须谨慎,每一步连谨慎了都凶险。
洞穴阴寒,毒物环绕,瘴气密布,全都非同小可,锐利铁钩,厚重锁链,应有尽有,内嵌阵法,五花八门,配合迷宫,眼花缭乱,事实上蓝至梁走进之后,便觉得自己已经复习了柳月的一生,却道是谁,能在一夜之内,就构造出柳月的一生心血来,是谁,这才会意,是谁!
“湘儿?!怎么……是你……”蓝至梁的吃惊更甚柳峻,柳峻虽是大哥却像外人,可蓝至梁是柳湘的枕边人啊,这么多年来,竟没有窥探出妻子的半点心机!到底是谁,糊涂到不可一世。
“姐夫,你来了。”柳湘冷笑一声,蓝至梁咋舌当场。柳月去金国之前,柳湘已被迫叫蓝至梁姐夫,叫了几个月,如愿以偿嫁给了他,世人以为那是伟大地委屈代嫁,实则不是,柳湘是巴不得、迫不及待。
“那么,她不是爹娘的孩子!”蓝玉泓何等聪明,见柳湘残忍用铁链锁住吟儿,还不清楚当中关系吗!
“她本来就不是!”柳湘恶狠狠地。
“湘儿……你……你在说什么,我糊涂啦。”蓝至梁不解。
“糊涂的姐夫,娶了妹妹,生了儿子,还记挂着那个抛弃他的姐姐。”柳湘笑道,“我以为时间可以消磨一切,哪想到回洞庭去小住是假,回忆往事、等候与她相见才是真的。”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蓝至梁叹了口气。
“我当然不会介意。但若是姐姐知道了,姐夫原来在她和父亲的信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