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录-第2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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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弃剑这小子,说这话的确有道理,若能先得民心,一旦起兵,那非止势如破竹,简直是天下响应、易如反掌了!
反正唐朝廷已走了二十年的歧岖路,早成风中残烛,就算止了这次的田承嗣之叛,唐朝廷也不可能因此恢复元气……此着可谓有利而无害啊!
于仁在露出一抹微笑,道:「君公子既提此议,细节方面必有腹案,不妨入堂略述一二。」
李戎央闻言一怔,忙道:「师父!堂中有……」
「有什么关系!」于仁在正色盯了李戎央一眼,便将君弃剑引入中堂。
君弃剑跟上了,屈戎玉也跟上了,连一个眼神交会都没有,却又并肩走着,不即不离、也若即若离。
原先在前庭旁观的几名弟子则围住了呆若木鸡的李戎央,七嘴八舌的问着同一句话 ̄那真的是君弃剑吗?
...
进入中堂,最先吸引到君弃剑目光的,自然是左侧壁上的那一大张纸。
他飞快扫过一眼,而后赞叹道:「贵堂果真是有备而来!」
「好说,你这一着,本堂主便算不到。在谈正题之前,本堂主还有些个问题。央儿说你是望北行,怎么却到了我聚云堂来?」两人分别坐下后,于仁在问。
「望北行是没错的,但只是沿邗沟北行,再溯长江、湘江来到衡阳地界。但后生并未来过聚云堂,故多花了些时日探明贵堂所在。」
「那木、石二阵的通过法,是谁教你的?」
「自是河伯所教。或者该说,河伯他老人家早已料见,后生免不了须得步入聚云堂……」
「嘿!」于仁在失声一笑,道:「这么说来,屈师叔倒是早就算到本堂将会与回梦堂反目了?」说这话时,他瞄了刚刚就坐的屈戎玉一眼,但屈戎玉微微垂首,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臆测,但并不过份。以河伯不世之才,或许真的料见,只是未及作出应对措施,即撒手归天而已。」
「以此算来,令屈师叔无法进行应对措施的人,更胜过了身负不世之才的屈师叔,你还想与他为敌?」于仁在又问,指的自然是仲参。
策使河伯归天的幕后主使,在二十一水帮联盟改弦易张之后,就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只不过……还是没人知道,这仲参究竟是谁?
在聚云堂中,君弃剑的神情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第一次有了转变,他断然应道:「对於打上门来的敌人,我从来也不会有所疑虑!」
「是吗?那神宫寺流风呢?」于仁在又问。
这问题使得屈戎玉心里暗暗叫绝。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云梦剑派门人一定知道,君弃剑曾在回梦汲元阵的阵眼中过了二十天。回梦汲元阵乃是回梦堂最重要的宝贝,只要吸入此阵势所拮取出的天地精华,可使游梦功的功力大幅精进,在阵中过上一夜,即有平日苦练数月之功。但其中阵眼蕴含的水气精纯太过,只要吸入一口,任谁的身体都无法负荷,在来不及运功让身体气脉流转,消化、适应这股水气的情况下,便会导致气脉堵塞、功力尽废,甚或气绝而亡的下场。故回梦汲元阵的阵眼,是派中上下皆知的死地。
君弃剑曾藉着这个死地复活过一次。他复活后的同一天,屈兵专便曾向元仁右说过:此子怕已不在你我之下。
但问题是,那死而复生的二十天、回梦汲元阵阵眼中的二十天,究竟让君弃剑有多大的进境?
君弃剑在复生后,从来不曾全力出手过,这个问题尚无人可解。
于仁在这一问,并非是问你为何不杀神宫寺流风,而是问你真的打不过神宫寺流风吗?他想从君弃剑的回答中,试着探清其功力深浅。
屈戎玉念头在转,君弃剑却是随问随答:「后生从未曾将流风当成敌人。」
「……是吗?是这样啊!嘿,答得好!哈哈哈!答得真好!」于仁在笑了。
这笑不虚伪,打心底笑出来,但不是快乐的笑,是胸有成竹的笑。
君弃剑即问道:「于堂主如此笑法,是否有对付他的方法?」
于仁在的笑容忽然住、屈戎玉也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
他们入堂就坐之后,谈到的人只有叁个,君弃剑所说的他,指的不会是屈兵专或神宫寺流风,死人不需要去对付。既非此二人,馀下的即是仲参。
于仁在之笑,当然不是因君弃剑的回答而笑。君弃剑曾经与流风是朋友,对於流风理应有一定的了解程度,在这种知己知彼的条件下,却无法达成和解或不战而胜,他一时认为已经探清了君弃剑的底限。他觉得以这样的君弃剑来说,想要对付仲参是完全不可能的。
君弃剑无法对付仲参,但于仁在自觉可以,至少在他的设想中是可以的。他忽然觉得林家堡不可惧了,不需要花太多心思去注意了,要专心对付的该是目前躲到了川中的仲参。而对付仲参的方法,早在当初合作时即有腹案,他觉得胜利在望,这才发笑。
不料君弃剑却看出了这一笑的内涵,这让于仁在认清了:林家堡还是必须要去对付的!
屈戎玉则想:你真的是来找死的吗?
屈戎玉知道,师父这一笑其实是试探,正从发笑而眯起的双眼中发出犀利的目光,要从君弃剑的神情变化中彻底看清他的底限。
这种时候,君弃剑表现得愈是无能,则于仁在就愈不会将他放在心上,林家堡自然也就愈安全。最好的情况是压根儿完全不知道于仁在因何而笑,即使知道了,也该装作不知道。
但君弃剑知道,不仅知道,甚至点破,这是最烂的一步。
说最烂又非最烂,屈戎玉觉得是最烂,但于仁在不这么想。
他感到更疑惑了,这小子既然有本事查觉我因何而笑,焉能不知我是在试探他?明知我在试探他,却又刻意点破,这到底是非常聪明、还是极端愚蠢?
于仁在愈来愈觉得荒谬了 ̄这两个极端的词儿,为何会在同一人身上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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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话 荒谬与真实 ̄之五()
「于堂主不愿意说吗?」见于仁在久久未应,君弃剑再次追问。
于仁在若不想说,再问也是枉然,君弃剑又作了一件傻事、说了一句傻话。
听到了君弃剑锲而不舍的问着,于仁在不禁纳罕 ̄这小子果真是白痴吗?明知我不可能回答,还硬要问?若他确然是个白痴,那究竟是先天便白痴、还是因为想到能有办法对付仲参,过於兴奋才显得白痴?屈师叔相人之术天下无双,没道理会对一个先天白痴有偌高评价。那必然是后者了!
此时却听屈戎玉说道:「师父,给他一点线索,原也无妨。」
于仁在点了点头,立即理会了屈戎玉这句话的意思。
聚云堂原无可能在眼前这种情势下去对付人在川中的仲参,若到了与仲参决胜负的时候,其时林家堡若非已败、便是已降,将计策告知未来的死人、或是未来的盟友,的确无妨。
但也不能说得太过明白,否则绝招便不绝了!于仁在当即道:「本堂主只能给你一句话:对付什么人,就用什么办法。」
原来,也是砍柴,使斧。
君弃剑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跟着说道:「那么,该后生献丑了。话说田承嗣之叛,在六个月前的正月就已经正式开始,而朝廷在叛乱开始之后的叁个月,即四月时才下诏命河北九战区应战。为什么会空下这叁个月让田承嗣胡来?就后生所知,田承嗣刚刚起事时,李豫的心腹近侍魏知古正被命为钦差,身在田承嗣任区的魏博战区。河北是北武林的大本营,河伯的四族联军之说,朝中不知、在野却传得鼎盛,魏知古必定是听到风声,将消息传回朝廷,李豫生怕一旦大肆调动河北军力,正好使北方的回纥趁虚而入,不得不放任田承嗣为所欲为。故回纥在叁月底无功而返、朝廷立即於四月初作出反应,这反应至今也已有叁个月,以九打一,田承嗣给联军打得节节败退,却仍负隅顽抗。只是田承嗣败势已成、其将兵疲态已露,再打下去,不出一个月他便要负荆登殿请罪、等杀头了。但若给他一点时间休息,这时间不必多,半个月就够,善加利用这半个月时间,或许能将战事再拖上一拖……」
于仁在思索了片刻,这段话的重点在於半个月与拖上一拖。怎样才能让田承嗣的魏博军兵争取到半个月的时间休生养息?这一拖又能拖上多久?这是实行计划时必须考虑的重点。
严格来说,这一计的确不错,只要将战事再拖长,对聚云堂起事原就是有益无害。且若主动与田承嗣接触、为他争取时间 ̄实际上也是为自己争取时间 ̄在起事之时,田承嗣的魏博军马就有可能成为盟友、甚或编入麾下……
于仁在忽尔冷笑一声,道:「嘿!你小子倒似乎比本堂还期待这天下给打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君弃剑道:「只问于堂主接不接这档子事?若是不接的,后生只好自己去作。若由后生来作也非不成,就怕结果不会是贵堂所乐见。」
「这么好的差事,怎能不接?」于仁在仍旧笑着:「若是不接,你的缓兵之计又怎能有着落?」话声一落,原本待在中庭的八名弟子一线冲进厅中,绕了一圈将君弃剑围在核心,手中长剑一齐挺出,剑尖也在他的颈上围成一圈。
这八柄长剑,原本就是君弃剑从南宫府邸带出来的钢条,他很熟,知道只要这八人将剑尖一起前送,甚至不必使力,聚云堂起兵的最大碍便会就此消失。
于仁在坐在椅上,一手支颐缓缓说道:「本堂主当然知道,你事先找回蓝娇桃,才动身前来本堂。为何不找他人,单找蓝娇桃?一则蓝娇桃号称蛇使,你判断本堂不擅长对付使毒驱兽的人,蓝娇桃一人便可以确保留置林家堡内众人的安全;二则留下口信,若你经过一段时间后还未回苏州,便是已死在聚云堂,这就可陷聚云堂於不义;叁则蓝娇桃威震苏杭叁帮,若你计得售,也能让苏杭叁帮带头发起,使二十一水帮联盟截杀本堂於江上……哎哎 ̄说实在话,杀你真的是要冒很大的险啊!不过本堂主算来算去,杀你终归是利大於弊。你有没有其它
能让本堂主决定不杀你的理由?」
「没有。」君弃剑很乾脆的应道。他说话时喉头微微抖动,使其正面的李戎央手中长剑刺破了他的皮肤,脖子上流下了一道血线。只是,血色很淡,几乎不是血色,是水色。
听到这句没有,于仁在霍地起身,在厅中踱着方步。
八名弟子纷纷转头看着于仁在踱步,等待动手的指令。
于仁在踱了一阵,终转向屈戎玉道:「玉儿,你怎么看?」
屈戎玉起身,从人圈缝中看着君弃剑,叹道:「我不懂,真的不懂……你那一个拖字诀用得很好,我们一日找不到元师叔,便一日生不出拔掉林家堡的藉口和理由……你又为什么想去终止河北的战事?为什么偏偏要上门来找死?」
君弃剑只冷笑一声,这一动作令抵在喉头上的剑尖又深入了一点儿,水血也流得更多了。
于仁在听了这一笑,面露怒气,沈声道:「小子!你真的就只有这点程度?你敢踏进本堂,就没有想好怎么出去?……你们将剑收点!让他回答!」
云梦剑派弟子都有个共通点:求知欲极强。这是他们不断精进的原动力。君弃剑为何偏要上门来送死?他们也很想知道,故听到于仁在这一声令下,就连原本杀意最盛的李戎央也乖乖将长剑后缩半分。
君弃剑转视于仁在,正色道:「于堂主,后生无意令林家堡与聚云堂为敌。这是实话,你信吗?你不信的,连璧娴都说我是在使拖计,你自然更不可能会信。你认为此时杀了后生,对贵堂终究是利大於弊;对后生来说也是,若果命毕於斯,能换得贵堂不再将林家堡视为敌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在和我谈条件吗?」于仁在的脸色更沈了。
「我们彼此都清楚,如果聚云堂与林家堡正面冲突、以武力比高下,聚云堂赢面较大,但势必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可贵派千年来兵武双修、精於谋略,在交手之前,必然会使出各种办法令形势更为有利。这一套后生也懂点皮毛,但自问殚精竭虑,也不能超脱贵堂上下二十二位人中之杰的思绪。武力不如、算计亦不如,后生虽不才,也知道这仗是不能打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时是勇气,有时是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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