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绝弦-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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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铺满了无数破碎的枯叶,每一片,都证明着当初的那句谎言。可笑的是,直到千年之后,他才看破这个弥天大局,却又只能无可奈何地受这因果。
风姝啊风姝,你如此巧心设计,只是为了让风城再续命千年,让我又不死不灭地活过几世……
他对风姝的情,早已不是爱,而是希望。一种超脱生死看破红尘,支撑他活下来的希望。
如今谎言灭了,他也该随风而歇。栖迟看着自己的身体,那些灰白雾气越来越淡,终有一日,他的躯体会彻底消散,融入天地之间。
万物生死,沧海巨变,独独这与天争命的无力感,却是千年一轮回。千年前他救不了风姝,千年后他亦救不了司空焰。
栖迟缓缓闭上双眼,雪息风歇日,便是万物蕃息时。这永世相离的痛楚,便留予后人体悟了……
第三十二章 红叶葬红叶(1)()
慕忘的冰蓝双眸明亮透彻,却看不出是否凝了泪珠。就像千年来,人们所传颂的那样,风城之主是要撑起一个时代的人,所以在他的眼中,看不到泪水。
司空焰轻抚他的脸侧,深情而望,这大抵就是终章。
她道:“弑神仪式一定要完成,你还能去何处寻找姝灵?”
慕忘话语颤抖,隐隐压着愤怒:“所以,就要我亲手杀了你?!”
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你是风城之主,有些事情必须由你来完成。”司空焰眉目柔和,“我是风城的神,生生世世护风城社稷无忧。与风城同生同灭,同兴同亡,这便是我的归宿。”
慕忘呼吸一窒,而后苦楚蔓延。他心中悔意,近乎削魂蚀骨,断绝经脉。那不过是多年前,慕忘与温绥对谈时的几句气话,竟被她牢记至今。
即便到了终章,还满是试探,满是怀疑。
一如当初。
当初慕宝面临危险,她给了慕忘救与不救的选择,而慕忘选择不救。
她知道在苍生面前,任何孤立者,都是渺小的。她知道用绝境逼迫慕忘抉择,尤为不公司空焰都知道,但她还是去试了。
慕忘用慕宝的命,去换更多人的命,救的反面便是杀。
这份试探,是所有人的共同意志,没有人阻止她。病欢、栖迟、慕央、苏幽全都默许了她的试探,他们不希望风城就此消亡,都给了她选择牺牲自己的机会。
司空焰将河灯沉入水中时,是毅然决然的。
栖迟与慕央留下的争命之局,必须有人来接手。如若司空焰不开新局,那么最后死的,很可能会是慕忘。
即便是绝望尽头,也是爱而无悔。她比任何人都要自私,又比任何人都要无私。
所有人都错了。
慕忘以为她替他挡下栖迟那一招攻击,只是为了离开他,而实际却是为了今日的弑神仪式。就连苏幽也错了。他当初以为,她想要的是世间本无双全法,宁负如来不负卿。所以她恨慕忘选择了牺牲慕宝,才会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来报复,但直至此刻,苏幽才发现错得彻底。
红叶之局,才是真正的王道。司空焰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成就慕忘的“不负如来不负卿”。
慕忘拥住司空焰,握紧枯心从她背后狠狠刺入――匕首穿过他们的身体,血水瞬间浸透衣裳,紧紧相拥。
只不过,慕忘被穿透的仅是右胸,而司空焰却是心脏。匕首混合着她的血液,刺入他的身体,伤口不断愈合又裂开,血流不止。
下面一片惊呼:“王!”
在场者,只有苏幽明白――这一刺,于司空焰而言,是致命死局,于慕忘而言,却是活路。
他只不过是想和她一同忍受此间痛苦。其实他不曾出口的那三个字,她早就知晓。
她面带苍白笑意,一手拥他,另一只手覆在匕首刺出的地方,用尽最后气力替他按住伤口。她指尖渐凉,寒意深深透进慕忘的身体中。
纵然曾是满身伤痕,绝望透顶。因为爱了,便再无退路。
她爱他,他也爱她,但这两份爱意是不同的,她无法忍受。
所以即使早已知晓结局,知晓他的态度,她依旧选择了毫无保留地付出,毫不躲避地受尽折磨,然后在绝望深处,彻底摧毁自己。
看,一切就变得不同了。这种近乎疯狂的爱意,如红叶般燃烧着整个风城,刻骨铭心。
那一刻,他的冰蓝瞳孔止不住颤抖,恐惧蔓延全身,“不许死”
她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焰儿”
枯心突然发出巨大亮光,灼热感蔓延周身。司空焰右肩的风神藤逐渐变淡,仿佛万物枯离。她的长发在那一瞬化作纯白,飘散于寒风中。
她在他耳边做了最后的呢喃:“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一道红色灵力从她身体溢出,缓缓流入地底。风神之灵归位,红叶复苏,枝头的欲望又再次满树滋生。而那些被遗弃的枯叶纷纷坠落,随风逝向远方。
他抱起她的身子,置于铺满红叶的玉台之上。她的白发如瀑倾落,面容安然。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那渐凉的温度反复提醒着他爱人已逝。他什么也抓不住。
“王。”不知过了多久,苏幽出声提醒道。
慕忘的手滞了片刻,取下她发间那枚血玉簪,而后缓缓直起身子。他朝后退了两步,身上的黑金华服沾满血迹,显得憔悴又狼狈。苏幽递来的火灵纯净得无一丝杂质,慕忘颤抖着手,将周遭红叶点燃。
原本只是微弱的火星,渐渐沿着红叶的摆放轨迹蔓延至整个玉台,大火在风中热烈燃烧,将那个红衣女子包裹住。
生于火,消于火,红尘烈焰,当世无双。
灼热气浪扑面而来,他的呼吸渐乱,指骨捏得苍白。他已亲手将她挫骨扬灰。
当年在寒雪之乱中,他与司空夫人合谋,弑父篡位,志平天下。
自他成了风城之主,便有责任加身。为了那个初衷,他将自己修炼得心如匪石。他没有苏幽那般超越常人的智谋,又必须时刻在风城与自己的决定间做出衡量。
所以,他将一切归于“目的”二字,一切皆是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
他曾多次利用她。但他清楚,那份所谓“利用”亦赋了真情,以自身为代价。也可说,他爱她,是因为他的“目的”要求他去爱,所以他拥有了爱的能力。
一个借口,自己对自己暗示久了,就能当真。
活着活着,便再分不清假面与真实。
这是作为王,最正确的选择。他也一直做得很好。
可惜,他恰恰忘了最为重要的一点――这一切,终非他所愿。
为了所谓初衷,他彻底改变了处世之法,将自己死死按在王座上,一遍遍自我吞噬。
这几十年中的每一个局,他都是关键之人,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举动,让所有局面一一步入它们的归宿。而她,在每一局中逐渐成长,学会杀,学会救,学会舍,到最后一局翻盘。他的半生,都在为了达到目的而活,受到命运尽情驱使。而她,看似不断经受命运折磨,却从未屈服。他们互相交错,终究无法殊途同归。
爱恨茫茫,浮生数十载,而今方悟。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两片红叶轻轻挣开束缚,相拥着缓缓飘落
慕忘失神地伸手去接,却只接住了其中一片。他忆起,与她初见时,亦有一片红叶入他手心。
失而复得,却又得而复失。
可叹啊,一叶障目,悔不当初。
慕忘紧紧将那片红叶攥在心口,痛苦地闭上眼,“一叶障目”
第三十三章 红叶葬红叶(2)()
降神殿内,一个灰白的身影落在黑玉案上。尘世轮回,又回到最初。栖迟看着自己的身体,已愈发淡了去。他从香炉中捧出一簇柳絮,那是被他深藏的风城历史,是关于他和风姝的、由他自己书写的历史。
“我给了他一颗风炎子。”栖迟道,“只希望,他能活到将她救回的那天,莫要如同你我这般。”
他将案上的杯盏提起,最后的红叶酒呵
冷酒上唇,醉意几分。风姝的影子在那层薄雾中若隐若现,几回魂梦与君同,又犹恐相逢是梦中。他伸出手去,轻轻抚着她的容颜。
他终是回到了降神殿,陪伴着和风姝最后的记忆,慢慢等待消亡。
在这个不渡众生的降神殿
不渡神,不渡魂,不渡我。
慕忘怀抱那枚簪子与凤尾玦,整个人一动不动。唯有这两件东西,是她留给他的。殿内一片昏暗,只有稀疏的光亮从镂空的门缝中漏进来,照在他本就苍白的脸上。他这样不吃不喝不动,已过三日。
外边突然传来声响,殿门彻底开启的那一刻,强光肆无忌惮地照进他的瞳孔中。他僵硬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殿外漫天红叶飘飞,片片相葬,永不停息。
苏幽走进殿中,他手捧一碗汤药,端至慕忘眼前。
慕忘看了苏幽片刻,声音微哑道:“何物?”
苏幽微有不忍,却仍是平静道:“萆荔。缘木而生,食之已心痛。”
“已痛。哈哈哈哈”慕忘大笑,这是第一次他笑得那般畅快而凄然。
“哈哈哈哈——已痛啊!这生不相逢,死无前路,孤和她永生永世不得相见相思,这当真是神的庇护啊。”笑罢,他神色转为黯然,“慕忘,慕忘,孤倒是慕之得忘。”
苏幽自顾自将药碗放在案上,“王既知心病不可医,那便勿要再这般行事。”
慕忘看他的目光,竟那般阴冷陌生,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苏幽没有回避,答道:“是。”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慕忘强撑着站起,跌步到苏幽身前。他用力抓着苏幽的双臂,“为什么不告诉我!”所有人都瞒着他,他连选择第二条路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我尊重司空姑娘的决定。”苏幽语气坚定,“因为我是风城苏相,你是风城之主。”
他是风城苏相,所以他会做出对风城最好的选择。慕忘也一样。
慕忘闻言一怔,眼中的怒意逐渐消散他的手缓缓松开,转身走回王座旁。他拾起簪佩,放在自己的心口处。他是风城之主,所以在这个祸乱初平的当口,他依旧必须收敛心神咬牙坚持。他没有选择,从来没有。
良久,慕忘方道:“孤知道了,你下去吧。”
苏幽走出销魂殿,日光正盛。他举起手,挡住了那刺眼的光束。一阵淡香缓缓流入他的鼻息中,苏幽双眸一动,抬起了头。那个紫色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新生的红叶落在她发间,融成一幅唯美画卷。她站在原地,等着他缓缓走来。
他看她的目光,依旧柔和,没有怨恨,却也不再有情动。
苏幽轻道:“你原可救她。”
“也许有方法,”慕央顿了顿,“但除了她自己,谁也救不了她。”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都是司空焰自己的选择。
苏幽望着那些飘落的红叶,微微叹了一口气:“太晚了。”
纵然如今诸多指责,百般追悔,又能如何?木已成舟,太晚了。
慕央突然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那个吻有些冰凉,也带着几分苦涩。
苏幽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百年之后,君已白发。”
“伊仍青丝啊。”
她四散为一道紫色的流萤,消融在空气中。再睁眼时,慕央已回到幽冥境。
一片紫色的彼岸花淹没了她的脚踝,她侧身躺下,忽觉有些许疲倦。不知未来,苏幽会如何,慕忘又会如何?
她摇摇头,也许,很久很久以后,他们终将会再次相遇,我们也会相遇。
但那已是另一个故事了。
困意袭来,她缓缓合眼。缥缈虚无的幽冥境中回荡着歌声,几分空灵,几分凄凉。慕央的身影融在那片紫色的彼岸花海中,沉沉睡去
万物春生,花开正好。
风城的静安阁内,一个小女孩正站在红叶树下,专心致志地捡着红叶。男孩提着竹篮,跟在她身后。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慕思琰,却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又刻意躲闪起来。
慕思琰将自己挑选的最后几片红叶放入竹篮中,声音糯糯道:“这些应该够了,回去可以给父王做红叶糕。”
言罢,她拿过竹篮,交给一旁的小素,而后拉着君梦泽走到阁外的空地中。慕思琰手心红光一动,赫然出现一把短剑。君梦泽也拿出他的剑,在风中一扬,无数红叶顷刻退开数丈。
“看招!”慕思琰提起短剑,朝君梦泽袭去。
君梦泽微微侧身,竖起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