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侯传-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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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庞游原回想起来了,三月初确实有个案子轰动一时,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从高楼掉下来,正好落在了外国人的车前面。这个案子后来似乎不了了之了,人们总是健忘的,早就没有人关心这件事了,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做新闻的人。他每天都要接触成百上千的资讯,要不是冯烈祖提醒他,他确实想不起来了。
“这个什么侯有什么新闻可报吗?”
“庞总,这件事情太值得挖了。”冯烈祖自作主张地将自己的斜挎包放在了庞游原的办公桌上,后者立刻皱起了眉毛。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冯烈祖背着这个包上公交、挤地铁,穿梭于各种臭哄哄的第一现场时的情形。
“我这么跟您说吧。我认为,这个外国人,跟南泽雨之间达成了某种见不得人的交易。”冯烈祖习惯性地擦了擦鼻翼两侧的油汗,“南泽雨的身份您也知道,他刚好又主管叶颖君跳楼的案子,偏偏他老婆又跟万国侯认识,而且关系明显不一般。”冯烈祖猥琐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女人会随便把车钥匙给别的男人吗?而且还当着自己小孩的面。他们两家,肯定非常熟。”
他停顿了一下,口臭的气味也跟着减淡了,“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南泽雨的老婆跟万国侯有一腿。呵呵,当然,这个就是另一种性质的新闻了。”
冯烈祖的样子虽然让庞游原很不舒服,但他不得不承认,冯烈祖的分析有点道理。
庞游原心里清楚,冯烈祖的业务能力不能说不强,只是他人际关系太差。他以前骚扰过两个女编辑,差点被人家闹到警察局去,要不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他早就能拿到中级职称,或者提拔个一级半级的。
庞游原又对着手上的照片看了一会儿,“这小女孩是南泽雨的女儿?”
“是的。”
“那这个男孩子是谁?”
“好像是万国侯的人,我还没查到他俩的关系。”冯烈祖眨巴着小眼睛,“不过,万国侯没有老婆,也没有女朋友,搞不好是个gay。”
庞游原放下照片,“他是不是gay无所谓,这不是新闻的爆点。”他眯着眼睛,“你刚才说了一大堆也只是推测,这几张照片,不能证明万国侯跟南泽雨之间有什么交易。”他重新靠到椅背上,“你也是老人了,该知道,做新闻的本质还是要追求真实,光嘴说,那怎么算?”
冯烈祖满心欢喜地进来,万万没想到总编根本看不上他所谓的“独家”。他搓了搓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庞游原看他这个样子,又有点可怜他。
冯烈祖比庞游原小三岁,庞游原做主任助理的时候,他是记者;庞游原升职采编部主任的时候,他是记者;庞游原当上社会新闻中心部长的时候,他是记者;现在,庞游原都做到报社总编的位置了,他还是记者。
庞游原瞟了一眼电脑屏幕,三点了,股市收盘了。他想起自己那几只被“套牢”的股票,不觉一阵烦闷。“你还有事吗?”他不耐烦地转着转椅。
冯烈祖将散落在桌上的照片收了起来,他背上斜挎包,一脸欲语还休。
“庞总,我怀疑万国侯和南泽雨关系不一般,不是瞎说的。”冯烈祖下意识地抠着挎包上的塑胶字母,“您知道方旬吧?”
“好熟的名字好像是哪个区的警局负责人?”
冯烈祖改用指甲在字母上面划拉,“不是哪个区的,他是市局的副局长。”
“哦,怎么啦?”
冯烈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方旬跟我是高中同学,大学的时候虽然去了不同的学校,但是一直有联系。后来,他进了警局,我做了记者。早期,他局里的宣传工作,都是我帮忙的。”
庞游原转动着的转椅慢慢停了下来,他从冯烈祖吞吞吐吐的话里嗅出了一点不寻常的味道。
“算是礼尚往来吧,有时候他会稍微透露一点点消息给我,我的好几个独家来源都是他。”冯烈祖长出了一口气,“万国侯这个人有问题,也是某次我找他喝酒时,他告诉我的。”
庞游原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小摆设,无意识地摩挲了起来。那是一匹黄铜雕刻的小马,马背上停着一只苍蝇,寓意“马上赢”,取了“马上蝇”的谐音。这是他刚升迁为采编部主任的时候,冯烈祖送给他的。他并不喜欢这东西的造型,但却相信冥冥中或许真有天意,因此,几次搬办公室,他都舍不得丢掉这小玩意儿。
“万国侯是外国人,这件事就算往深了挖,也只能算到这个外国人品质不好、不遵纪守法上。”庞游原深思熟虑的时候,嘴巴会稍微往上撅,这让他看上去有点儿像国内的某个“老戏骨”。冯烈祖一时想不出来名字,但他又有些羡慕,庞游原真是长了一副“领导”的面孔。
“但假如他和南泽雨有勾结,南泽雨收受了他什么不得了的好处,那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庞游原并不喜欢南泽雨,他还记得之前报道市局的一位优秀警官的事迹——普通警官默默无闻地资助了十几个穷困孩子上大学,南泽雨作为厅长出席沟通会的时候,表现得非常傲慢。一切对媒体不屑一顾的官他都不喜欢,不尊重“无冕之王”的人,早晚得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庞游原想到这儿,情不自禁地牵动了嘴角。
“老方,啊,就是方旬,他虽然对顶头上司非常尊敬,但他也看不惯一些事。3月6日叶颖君出事,万国侯去局里草草录了个口供就算完事了。后来,他们又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物证。”
庞游原打断冯烈祖,“什么物证?”
“我不知道,老方没有说。”冯烈祖又开始无意识地在包上划拉着手指头,“他只说,他做了快二十年警察,头一回感觉里边的水这么深。有了新物证后,他们又叫万国侯去了警局,您猜怎么着?这次是南泽雨亲自审问。哼,说是审问,还不如说是拉家常。”他忽然压低了一点声音,“另外,万国侯跟马道生的案子也有关系。”
冯烈祖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知怎么地让庞游原紧张了起来,后者赶快喝了一口茶,定了一下心神。“马道生的案子上面不让写,你应该知道。”
冯烈祖点点头,“我也不打算写这个,我是想说,马道生的事情、叶颖君的事情,都跟万国侯搅在一起,这些案子又都是南泽雨的人经手的,南泽雨的老婆跟万国侯还在一起吃饭、开车什么的,还带着自己的孩子,这些事情放在一起看,是不是就有点意思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进来!”
一个年轻编辑捧着二校的大样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庞总,二校来了。”她看到冯烈祖,愣了一下。
“放在这儿吧,今天效率很高啊。”庞游原夸奖了她一番,后者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庞游原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时间,“今天先不说了,我要看大样了。”
冯烈祖急了,“庞总,您看,能不能在2版先发一个头条,配两张图,就以停车场偶遇为契机,强调高官夫人与凶杀案嫌疑犯的特殊关系。”
庞游原面无表情地说,“就你手里这点儿东西,72版我都不想给你发。”
冯烈祖肩膀一垮,“别啊!”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知道接下来两个星期都得做抗战胜利的专题,过了九月初,才能报这些东西了。”
“知道你还添乱?你找的这点东西不行,发出来就是麻烦。”
冯烈祖又问,“那我能不能发3版?”
“哪个版都不行!”庞游原斩钉截铁地说,“除非你那个老方能给出铁证,铁证你懂吗?就你现在这些照片,还有你的猜测?发出来当天我就会接到南泽雨的电话,他手指头都不用动一下,就能弄死你,你信不信?”
冯烈祖顿时泄了气,“铁证就判刑了,哪儿还需要我报啊!”他摸了摸半秃的头顶,忽然说,“庞总,其实我还有个机会能弄到第一手的信息,就看您让不让我发。”
“你是不是打算上南泽雨家里偷拍去?”庞游原嘲笑地问。
“不是。看您说的。”冯烈祖动了动腮帮子,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9月13日那天,万国侯要在家里办一场宴会,请了很多人,场面估计不会小。”
“你不会是”庞游原愣了一下,“你怎么进的去?那种地方肯定要请帖的。”
“这么大的宴会,肯定要跟饭店借人的。刚好我以前是跑美食口的,还真有些能用得上的关系。”冯烈祖狡猾地一笑,“其实,我已经找到人带我进去了。”
庞游原惊奇地看着他,“那你也带不了相机进去吧?”
“这个我自然有办法。”冯烈祖拍拍自己的挎包,“这不还有三个星期嘛,我就是跟您汇报一下,您要是批准了,我就放开手干了。”
庞游原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你先混进去试试吧,假如你真的能拍到什么,记住,得是能证明你前边那些推测的东西,你再拿来给我看看,等我看过了再说。”
冯烈祖直起腰,“您的意思是同意了?那我后边能发头版头条吗?”
庞游原一拍桌子,“让你先试试,试试,懂吗?!”
冯烈祖连忙点头哈腰,“我懂,我懂。”
第九十五章 粉墨登场()
俞镜泊向来是个很注重仪表和礼节的人,虽然他收到的请柬上写的是18时到场,但他仍然提前半个小时就赶到了皇冠门口。当然,这一方面得益于他出门很早,另一方面,他那辆性能优越的轿车也功不可没。
穿着湖绿色丝质长裙的隋青柳并不像丈夫这般激动,她只是密切注意着儿子的一举一动。若有人细心观察,便不难发现,尽管她的脸上薄施脂粉,但却遮不住她身上所散发出的疲惫和忧郁,她似乎有着满怀的心事。
“妈妈,这房子好像皇宫呢!”俞以渐按下了玻璃窗,兴奋地仰望着这栋神秘的庞然大物。
“是啊,这里就是万国侯住的地方,真的跟皇宫一样呢。”隋青柳附和着儿子的话。
从皇冠的大门口向内望去,能看见一栋由黄色巴斯岩所建成的主楼。主楼共有五层,顶部有精雕细琢的山形墙,其上遍布浮雕,整体弥漫着一种浪漫又古典的气息。此刻暮色已至,金色的夕阳为皇冠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如梦似幻。
两排月牙形长廊围绕着主楼,长廊的柱子上贴着大片的黄钻和其他的宝石饰品,远远望去,就仿佛无数的金色花朵,热烈地簇拥着皇冠主楼。
在主楼前面的空地上,有一处八角形的大型水池,其中伫立着海神波塞冬和他的妻子安菲特里忒,以及他们的三个孩子:罗得、特里同、本塞西库墨。这些神像有的举着三叉戟,有的手抚海豚,他们的头发、肩后、腰际、手中,都安装了精巧而又隐蔽的喷泉喷头,只见水花轻舞,飞珠溅玉,令人心怡。
“柳柳,你发现没有,现在的有钱人好像都特别喜欢金色的装饰,土豪的品位果然不是我们能懂的,难道不觉得这么高调很乡土气吗?”俞镜泊一面看着前面排队的车流,一面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容:“还以为我够早,没想到比我早的人多了去了。”
“大概都怕路上堵车吧。”隋青柳安慰着丈夫,“我倒没觉得侯爷喜欢高调,说不定他买来房子就这样。”
俞镜泊不以为然地说:“你真是太不关心我们这位有钱的朋友了。他买下这片地以后,马不停蹄地装修,期间还有人举报过他夜间施工呢。大概后面是送钱送到位了吧,就再也没有人抱怨了。”他讥讽地一笑,“估计那些人巴不得他再施工久一点。”
这时,排在他前面的车往前滑动了几步。俞镜泊慢慢开着车,叹了口气,又接着说,“这个万国侯太高调了,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倒霉。”他一努嘴巴,“柳柳,你知道吗?他这栋房子外墙的巴斯岩,据说全是从苏格兰运过来的。”
“他为什么不用国内的石头呢?”隋青柳诧异地问。
“不知道。估计是想显摆。”俞镜泊撇撇嘴,“也不知道他哪儿来那么多钱,搞不好,最后运费都要比石头贵了,嘁。”
“妈妈,快看,快看。”俞以渐忽然大叫起来,手指着不远处。
隋青柳顺着儿子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月牙形长廊外侧摆放着的一些水晶瓶。这些瓶子足有一人多高,彼此相隔了一定的距离,里面漂浮着许多不规则的细碎雪花。
“妈妈,这是干什么用的啊?”
隋青柳一时答不出来,便敷衍着儿子:“应该是装饰品吧。”
“那我可以拿一个回家吗?”俞以渐的眼睛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