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雄图-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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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七指恨怒不已,打马便追,跑出半里外,才破口大骂,悻悻返回。高岳先是一惊,后来见追之不及,目视杨坚头离去,索性下令勿复追赶。此人在他全力攻势下,最后虽然不敌负伤,终究能全身而退,又且在重重包围下还能突围而出,此等能力,确是出乎其类,拔乎其萃。
雷七指悻悻道:“此人和我交手数十合,还能继续和将军激战近八十合,一身武力也实在有些骇人。”
高岳点点头,此乃神勇之将也,但杨坚头桀骜,野性难驯,想要降服此人,千难万难,且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留待日后抚平武都氐人再说吧。高岳便即传令收军,趁势回攻西和城。
此战,杨坚头麾下五千精兵,战死一千八百余人,受伤八百余人,被俘两千二百多人。陇西三千禁军,虽付出阵亡一千六百人的惨重代价,终于坚守到了最后的胜利。
被俘氐兵,亲眼目睹高岳大战杨坚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心中天下无敌的二王子,被高岳击败并刺伤,随后落荒而逃。胡人尤为敬畏强者,高岳之勇,在氐兵们心中,留下了无比震撼的印象,使彼等惊怖不已,此刻被人数还不如自己的陇西军押着,都是垂头丧气,毫无反抗的战意。
何成在西和城下,焦急难耐。不停使人去前线探报。他只率领四百厢军守在城下,为防止城内敌军出来袭击,他索性下令,搬来巨石大木,从外面将城门牢牢堵死。
自古以来,城门皆是一座城池的重要防御之处,关键时刻从里面死死抵住,乃是防备有军队从外而内。从未有防止城内人出来而从外面堵上门。姜野力忙使人射箭干扰,却被城下有备而来的陇西弓手,当场射翻了十来个兵卒,便不得已停了手,眼睁睁的看着南北两座城门,都被在外面牢牢堵死,再出去不得。
不多时,远处烟尘大作,城上城下的兵卒,皆被揪紧了心。待近些,众人抬眼观瞧,便是一边欢欣一边愁,悲喜两重天。
城下两边陇西军汇合后,欢声大作。无数军马拥着一员大将,身躯凛凛,高坐战马之上,身后将旗上五个大字,令人竟至难以直视。
“投降!投降!投降!”
陇西军卒,爆出一阵阵惊天动地的齐呼,,声如巨浪。西和城上,望着下方敌军气势昂然的军容,和氐军降兵们苦涩惶然的面孔,守军们皆是面无人色,震怖难言,如今内无粮草,外无援军,民心不稳,军心已乱,西和城已是风雨飘摇。
守卒们不约而同望向了姜野力,却发现姜野力的脸,一片灰败之色,惨淡不堪。
姜野力一下子变得衰老又憔悴。他心如死灰,失去了继续奋争下去的勇气。他连连叹息,无力的趴在城头上,勉强提起声音叫道:“请贵军移开城门外木石,城中愿,愿降”
当初,高岳出兵前,曾立誓要攻一城便屠一城,为冯亮复仇。后来得到襄武方面急报,冯亮已然醒转,性命无忧,高岳惊喜之余,也暗自庆幸可以放下心中的一个大包袱。
屠城,乃是他极度愤恨之下,情绪失控而做出的决定,实际上,这与他一直以来受到的兼爱非攻的思想教育相悖,特别是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治军之本,对于屠城乃是深恶痛绝。所以他冷静下来之后,心中很是懊恼,但曾因此斥责过韩雍等众将,此时哪里再好改口,所以连着多日,他都在究竟屠城还是不屠城两边无比纠结。
冯亮转危为安,正好可以此为说辞,光明正大的晓谕全军,取消屠城复仇的军令,也不会有人说他朝令夕改。于是陇西军入城,便迅速贴出告示,勒令全军谨守军纪,有敢奸*淫掳掠者斩,并劝慰阖城百姓各安生业,勿忧勿惧。
半个时辰后,陇西军已经彻底控制西和城。武都氐人倚为北方屏藩的重镇,经过数场力战,此番终于易主,被高岳牢牢握在手中。
随着不停的脚步声,高岳身上甲叶起起伏伏哗然作响。他正带着何成还有几名亲兵巡城,在城中大街小巷内随机走动,一则是可以真切探视有无兵士违反军纪,或是有无歹人趁势作奸犯科,二则可以亲身了解西和城内各处设施和民生民情,不至遇事茫然。
“何成,骨思朵伤情现在如何?”
何成闻言,从高岳身后上前两步,紧跟在高岳身侧,边走边道:“将军,骨思朵被杨坚头一刀划在胸腹,虽然没有伤到内脏,但是伤口长,他血流了不少,以致晕厥在战场。”
高岳一下停住了脚步,剑眉紧锁道:“可曾聘请什么医者郎中?他又不是生了什么难治的病,此般刀枪之伤,需要的是生疮止血的金疮药。”
“是,将军明鉴。适才进城后,将军去往府衙时候,雷七指便亲自给骨思朵抹了药,骨思朵说感觉好多了,不过他现在仍卧床不起,还是虚弱的很。”
高岳点点头,面色缓和下来,又往前走去,“嗯,雷老七的药,倒真有些名堂。”
何成苦笑道:“他说他的药灵验无比,当众嚷嚷说当初连将军的箭伤都当场治好了。我见他嘴上没有把门的,便斥责叫他不要再乱说话,他不服,还顶撞说我见识短浅。唉,我见他突击敌阵立有战功,便没有和他再认真计较。”
此番出征,陇西军主帅当然是高岳,两员副将正是何成和骨思朵。雷七指无论从资历上还是名义上,都应是下属,受何成和骨思朵的节制。
高岳哈哈一笑,“雷老七做惯了马匪,他的性子桀骜乖张,你不要与他一般见识。我得空也会敲打他,使他晓得一些敬重上官的礼数。”他想了想,又道:“还是要寻些正经的郎中,给骨思朵再好好诊治,开些药服一服,切莫掉以轻心,万一伤口化了脓就麻烦了。”
何成应下来,转身便吩咐身后亲兵,速去探问办理。
几人又走了一截路,发现已来到了校场外。之前进城后,在高岳授意下,陇西军出了安民告示外,也迅速张贴了募兵告示,言道有意者可前往城中校场应募。此时,校场内外聚集了有五六百人,人声喧哗,热闹无比。现场有陇西军一名队主带领一百名士兵在维持秩序,并当场给应募之人登记造册。
高岳本来还担心应募之人寥寥,现在亲见场面火热,心中大定,他也不欲上前搅扰,在远处静静观瞧了一会,便转身离开。
高岳刚回府衙,早有襄武信使等候,呈上了一封奏报。高岳急急撕去火漆,抖开信纸便抬眼凝视。
“好,好,好!”
两目三行看罢,高岳目光熠熠,连声叫好。何成不明所以,不敢贸然发问,高岳却将信递过来,何成一看,也是喜上眉梢,激动不已。
第九十四章 陇南氐王()
武都郡下辩城。
一座气势不凡的巨大板屋内,坐着一个年约五十的老者。老者眉阔额广,凤眼细长,面部轮廓刚劲柔韧,他蓄着五缕花白色胡须,胡子不长,也并不太浓密,却修剪得体,颇有气度。此人正是武都阴平二郡所有陇南氐人的大首领,氐王杨茂搜。
杨茂搜正自独坐沉思。前日夜间接到紧急军报,西和失守。他一夜无眠,心中烦忧愤懑,以致食不知味,无心下箸。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他是氐王,武都阴平二郡,数十万陇南氐人的命运,与他息息相关,全都重重地压在他日渐衰老的肩膀上。他何曾不想卸下重担,但时局纷乱,烽火四起,又哪里是他安享晚年的时候。
西和落入敌手,这意味着什么,不要说他,便是下辩城中随便一百姓,也知道非同小可。西和离下辩一百二十里,皆是平原坦途,半分地利也无。敌军可以在西和休整和补充后,不慌不忙的挥军来攻,各式攻城器械,军械粮草,运输便捷畅通,都可以从从容容的拉到下辩城下。
他下辩城中,尽是步兵,若是开城出战,敌军据说有数百名精锐骑兵,可以穿插分割,在坦荡平原上肆意骚扰、突击和冲杀步兵而没有任何顾虑。
而且,杨万夫如今还在敌手,杨坚头大败而回,氐兵一再失利,士气低迷,相反陇西军却战意昂扬。所以,严格的说,当下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优,这样的局面如何是好,手中没有底牌,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另外,据军报上讲,高岳得到西和城后,整军安民,秋毫无犯,西和现在已经安定如初。陇西军随后开始募兵,据悉一日一夜便已有六百余青壮应募,虽然大多是汉人,也还是有百来名胡族甚至氐族之人,看来这民心,陇西军也渐渐收拢了。
杨茂搜烦乱的很,但他不愿大声发作抑或迁怒下人,于是又闷闷的坐了一会,站起身来便在房间内自顾踱步。他身材魁梧而壮硕,今年虽然已有五十一岁,仍然努力挺直腰板,步履保持稳健。
踱了片刻,他走到墙壁前,望着挂在墙上的旧地图发呆。上面武都、阴平二郡的地形疆域和重要城郭,都简要的做了标识,被绘制在一张大牛皮上。这张图,他从年轻时就看,到现在闭着眼都能原模原样重画一张出来,但这两天,他却频繁的看,目光深邃。
“父王,父王!”
杨茂搜正看着地图若有所思时,堂外传来了急促的叫声,伴随着牛皮靴踩在地上踏踏的迅猛步伐,一起传进了杨茂搜的耳朵里。
杨茂搜刚转过身,一个大步流星的身影便撞了进来,正是他的次子杨坚头。杨坚头战败而归,不少贵族长老,都要求严惩于他,杨坚头愧恨惶惧,不知所措。杨茂搜最终没有处置,胜负兵家常事,杨坚头力战而败,乃势也,非是延误渎职一类可比。再说此时大敌当前,处置杨坚头,于事无补,对军心也是一种打击。
杨茂搜对于这个小儿子,其实还是非常喜爱的。氐人好武,杨坚头能有氐族第一猛将的名号,凭的不是他杨茂搜之子的身份,而是靠他自己真刀实枪夺下来的。杨坚头年轻犷悍,活力四射,豪爽不羁,十分贴合杨茂搜的心,杨茂搜每每看见他,便想三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
杨坚头百般皆好,只是太过急躁,听风就是雨心胸也不够宽广,没有中原人所说的那种海纳百川的王者气度,远远不如兄长杨难敌喜怒不形于色的深沉稳重,和处理政务时候的有条不紊。当初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杨茂搜不是没有纠结过,最后还是参照汉人的规矩,从长远角度出发,立了综合能力更胜一筹的长子。
“坚头,有什么事,慢慢说,不要着急。”
窗外的夕阳照在杨坚头年轻而血气方刚的脸上,仪表堂堂。望着儿子的脸,杨茂搜展颜一笑,温和说道。他总觉得对这个小儿子有所亏欠,所以大事小情上,都对他有所迁就,扪心自问,若是别的将领兵败而回,说不准真就被严惩了。
杨坚头几步便走到父亲身边,急急道:“父王,据最新探报,陇西军似乎有件喜事。当初那高岳虽然被朝廷任命为陇西太守,但是陇西郡下四大城,他只得了两个,另有狄道和临洮二城,表面归顺,实际并不真心拥护。”
“那高岳出兵来打我们,后方相对空虚。据说高岳前脚走,狄道临洮二城,突然就起兵反叛。其中狄道城直接出兵攻打首阳,围城十余日,守将李虎坚守不出,狄道军攻不下来。陇西军留守襄武的韩雍,夜间出奇兵,火攻急袭狄道军,大胜,随后又趁势反攻下狄道城。”
“狄道县令叫个什么,我倒记不得,反正他全军覆没,孤身一人慌忙逃到盟友临洮城去,却被临洮县令翻脸砍下脑袋,送到韩雍帐前请罪去了。”
“那韩雍根本不为所动,表面应允接受临洮的赔罪反正,暗里却令李虎领兵两千,长途奔袭临洮,一战而下,临洮县令被押到襄武,韩雍当面斥责他反叛上官,出卖盟友,乃是不忠不义之徒,首鼠两端,人品卑劣,留之无用。便将他明正典刑了。所以现在,高岳已经完全据有陇西,成为名副其实的陇西之主。”
杨坚头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忙招呼侍从倒了一大杯水,咕咚咚几大口便灌了下去,他没有注意到父亲越皱越紧的眉头,将嘴角边的水一擦,又自顾大声说起来。
“这倒也不是重点,关键狄道、临洮二城易主之后,韩雍又整编和征募能战之士共六千人,连那辅兵,他们叫个什么厢军的,都扩充了三千人。前几日,襄武已经新发步卒两千、骑兵三百来武都前线,现在估摸着已经到了西和城,高岳晓谕全城,陇西军一片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