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雄图-第2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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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岳疑惑道:“若是真如桃卿你所言,这样干系重大的要地,应当是重兵把守戒备森严,一看便和普通城邑有所不同,我军斥候也不算无能之辈,为什么都是毫无察觉呢?”
桃豹摇头道:“这便是关键所在了。????从外表上看,曲梁城如今和普通城邑,也根本没有任何不同,没有人会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城镇,会隐藏着惊天的秘密。实际上,城中早就连半个百姓都没有了,粮食全都堆藏在民居中。而所有居民人口甚至各类走卒贩夫,其实都是军队士兵假扮的,就是为了进一步加强其隐蔽性。此事在赵国内,只有部分高层才知情,有很多大臣都被蒙在鼓里。贵军斥候看不出异样,也是在情理之中。”
桃豹见众人皆是交头接耳满面惊讶,随之所有目光都牢牢系在自己身上,他忽而有些异样的得意情绪,大声道:“只要将曲梁城打下,那么,邺城最多只能再支撑三月便将陷入绝境。而邺城若失,便可以最快最有效的击溃赵国士兵的斗志和军心,吾料襄国也必然人心动荡难以收拾,贵军便可以取得意想不到的绝大战果!”
说着,桃豹虽然仍躬着腰,但一双毫不昏花的精芒老眼,直直盯住高岳道:“外臣弃国而走,赵国朝内必然一时纷乱。石虎纵使会采取些防备措施,但估计短时间内还没有想到曲梁这一层上来。外臣请陛下立即降旨,定然要抢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将曲梁彻底夺下!”
高岳脑海中急剧转动,内心翻涌不已,但面上却保持住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点点头,慢条斯理道:“唔。桃卿此言,甚为有理。不过具体如何操作,稍待退朝后,朕当再与大臣公卿等细商,然后酌情降旨去往晓谕邺城方面诸将士,另外还要考虑到前线主帅的实际建议,朕意不要这样急于眼下一时。”
桃豹面上也不变色,心中却有些发滞。他自然明白,纵使高岳再有宽仁明主之称,抛去各种因素不提,光只他过往的身份,就注定了他不可能一上来就得到秦国朝廷上下十足十的信任。
高岳沉吟道:“卿献此计,是为了报复石虎,到底也是在倾覆故国。虽然内中自有不得已的苦衷情由,毕竟是行违背常情之事。朕想问卿,若是朕果真诛杀石虎、吞并赵国之后,卿究竟还有何所求么?”
桃豹长叹短吁起来,情绪明显变得低沉起来。片刻,他抬起头来,毫无矫饰道:“外臣自逃出国门后,满门百十口人都被石虎残酷的虐杀了。外臣坎坷辛苦一生,满指望老来能享几年福,可是,只为了念着我先帝昔年的情义,却把自己弄到这样悲惨的结局。外臣今年六十有一,本就没几年好活,如今更连一子半孙都没有了,想来心如死灰,还有什么指望!”
“只是仍然不肯就死,还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鄙国先帝,有人恨其入骨,也有人爱之如父,他一生功过任由后人评说,外臣自无强辩之理。但真心不忍我先帝毕生基业化为灰烬,外臣如今只有一个请求,待石虎灭亡之后,请陛下垂怜,可划冀州复立赵国,更立石氏宗族中贤能长者为赵王,仿辽东慕容氏之例,使赵祚不绝,可永为大秦东藩。如此,非惟赵民感恩戴德,天下当仰陛下如父母,便是南方苏吴,亦当既敬且畏了。”
桃豹噗通跪倒在地,竟然自己咚咚咚磕起头来:“外臣恳请陛下发圣主之赐,于法外格外开恩,准外臣之情,外臣便是立死以谢,也是铭感五内。”
昔年,楚军兵围汉王于荥阳,汉军日渐不支,汉王夜不能寐。谋士郦食其谏道,不如复立六国后裔,使各国人民都能对汉王感德慕义,万众归心,继而楚国便自然畏威怀德,甘于臣服了。汉王大喜,正欲施行,幸有张良闻讯立即制止,并鞭辟入里分析一番,使得汉王醒悟,及时收回了错误的成命。
高岳脑中,自然想到了这样一出史书中的经典记载。旁的不说,千辛万苦打江山,好容易攻灭了对手,结果不将敌国的财产土地赏给有功之臣,反去为了莫名其妙的虚名,又去复立对手的宗族后裔,让其继续原地称王,等于费了无数周折却又转回起点这种愚蠢做法,简直让人大呼不可思议。
除去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还有一层,让高岳下意识地有些着恼就要大摇其头,却忍住了没动,只将眼睛看向杨轲。杨轲当然心领神会,当即便就又从班列中款步而出。
“足下此言谬矣。从前晋武灭蜀吞吴,刘禅、孙皓相继解入洛阳,便有安乐公、归命侯之名,时至今日,世人仍以晋武此举为善德。却未闻蜀吴亡后,刘禅孙皓又复立为帝矣。我大秦服膺天命,自当混合宇内,天无二日,九州一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哪有去一赵帝又立一赵王的道理?”
桃豹此回有些不甘,便想回辩,高岳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相国之言,便是朕之所想。此言甚为不妥,毋庸再议!”
乍闻高岳声音一改方才,开始转冷,桃豹不免有些讷讷,又感觉萧索的很。却听高岳又意味深长道:“既然桃卿主动提起,朕便也来说一说。桃卿想立石氏宗族中贤能长者为赵王,呵呵,你是指石生吧!”
脚步声响,唐累昂然下阶,在桃豹略带紧张的注视下,将一件物事递到他面前。桃豹忙接过来,却是一封奏疏,首先抢入眼中的,便是黑漆漆的五个大字:罪臣石生乞。
桃豹眼皮一跳,后背上竟然开始慢慢渗出汗来。
第四百零二章 毫无贰志()
石生彻夜未眠。准确的说,他已经连续多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眼下他呆坐在帐中,面色暗黄眼圈发黑,却并不怎么觉得疲惫,他心里沉甸甸的。
当初,他统帅一万本部人马,经过大小苦战,终于成功拿下了濮阳城,继而迅速荡平整座兖州。皇帝颁来诏旨,对他及各级部下语出嘉奖,多有赏赐,并鼓励和要求他好生休整后,一鼓作气东行进军青州,击败盘踞于彼、首鼠两端的军阀徐龛,将青州也纳入大秦国土,从而可以对河北之地形成彻底包夹态势。任务紧要,石生自觉备受重视,正是精神振奋上下一心的时候,冀州却突然传来了剧变消息,三大元老图谋废杀石虎,结果政变未遂,支雄被杀,夔安伤重而死,桃豹仓惶出逃。狂怒的石虎将三家夷族,并株连甚众,很多三人从前的旧部亲友等,都被残酷屠杀。
得到确切消息的时候,石生率军已出了兖州地界,正在前往青州的路上。本来惊愕之余,石生暗道故国艰难,赵祚日衰,对石虎又深恨了几分。不过多些感慨而已,依旧照常行军。但未过几日,竟然有流言四起,说当初桃豹等政变的最终目的,乃是要秘密迎他石生入襄国去做皇帝,再与秦国一决高低。流言愈传愈烈,无比真切,仿佛桃豹亲口来佐证过相似。
石生愕然,继而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深知自己的身份特殊,目前这种流言传出,对他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甚至基本上等于是他的催命符。他当即在军中斩杀了十数名到处卖嘴皮的兵卒,满指望杀一儆百,这些要命的言语就能戛然而止,但结果根本无济于事,目前已经有说他一旦打下青州后,便会立即称帝,与秦国公开决裂的新说法了。这种流言扩散的程度,让他毛骨悚然不知所措。
“昔年罪臣如穷鸟投人,孤犬丧家,幸赖陛下如海之恩,宠臣以将位,礼臣以上宾,任同故旧,爵齐勋辅,臣身是羯胡,心非木石,宁不知感!虽然曾列赵室宗藩,今忝为秦臣,便是陛下鹰犬,誓必永不背德,虽有流言四起,然则臣心如磐石,天地有鉴,伏请陛下垂察。”
瞻前顾后,石生不敢再有所行动了。他断然下令停军不前就地驻扎,并亲笔给高岳上了一封乞札,向皇帝剖析心迹,再表忠心。力求洗脱自己的嫌疑。但疏去洛阳,竟然好似石沉大海,高岳一直没有只言片语回复他。在不知吉凶的沉默中,石生愈发惊惧难忍,坐立不安,从先前的日日盼着诏旨复来,到而今又忐忑犹疑,生怕朝中有什么针对他的不良新动向。但最新消息传来,驻兵豫州沛县的杜宣部号称防备前晋余党作乱,已经戒严。另外,会攻邺城的胡崧,在此关键时刻,却使前将军公孙潮率军一万正往冀、兖边界方向南移,目的不明。而最严重的是,听说大将李虎已出任兖州刺史,统精兵两万疾行而来,不出五日便将进驻濮阳城。虽然没有一处是言明在针对他,但这种种迹象让石生愈发无所适从,倍感煎熬。
正心烦意乱坐着呆想时,帐内光线一亮,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石生刚抬起头,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便递到了眼前,是他最亲信的心腹大将郭权。
“主公,我瞧你一早就起来了,到现在却还没见吃饭,这怎么行!赶紧趁热喝了吧,就当暖暖肚腹也是好的。”
石生却没有理他,有些发急:“眼下这种关头!说你几回了,好过一段时间,怎么现在又忘记改口了!”
郭权哦了几声,咧开满鬓浓须的嘴,自失的笑道:“大帅勿怪。喊主公喊了多少年了,没法彻底改口。再说,不管您是赵王赵帝,还是秦将秦帅,反正我郭权的主公始终就都是您一个,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跟着您走!呵呵,快,这碗粥赶紧喝了,我还特意叫他们加了两块肉脯在里面,好歹补补身子!”
郭权无意间又戳到了石生当下心头的最敏感处。石生眉头一跳,下意识就想要骂出来,却见这个老部下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同时,还这般难得的细心,石生端起碗喝了一口,一种患难见真情的暖流涌上来,石生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叹出口长气。
“伯韬啊!”
郭权赶忙站直了身子,面色变得俨然,心中不免暗暗诧异。平日里,石生唤他,有些场合是郭将军,有时候是郭胡子,喝起酒来甚至大呼小叫郭阿丑,但他的表字,郭权努力回想,二十年来,几乎没有当面正式叫过。
石生见郭权有些紧张,便招招手让他在旁边坐下来,打量了一会,半晌才感慨道:“我记得你十四岁便跟着我,一路相随至今,是我最为信赖的老部下,老兄弟。只是可恨我石生时运不济,能力不足,无法给你应有的荣华富贵,想来我也惭愧的紧。伯韬啊!如今秦赵两国皆不容我,我怕是到了绝路,再让你跟着便是害了你!你便将我绑起来吧,交给秦帝,你不仅能脱了干系,也能因功加官进爵,总算是我回报”
砰的一声,石生吃了一惊,口中的话戛然而止。郭权猛然站起身来,因为太过激动,带翻了座椅,他的脸,也因为情绪瞬间剧烈起伏,而涨得通红通红。
“当年,匈奴人四处烧杀抢掠,到了我的家乡,可怜我全村人都被肆意屠杀。我那年十四岁,因为激烈反抗,结果被匈奴人拖了出来还捅了两刀。恰好主公您率军经过,出手赶跑了那些狗贼,从而救下了我。救命之恩等于是再生父母,从那时候起,我郭权就发誓,这一生无论您去哪里,我都要效忠于您,我连命都是您的,还谈什么回报!主公,不要怪我无礼,你这样说话,是在侮辱我的良心,侮辱我的忠诚!”
郭权鼻翼翕动,喘了好一阵粗气,才慢慢镇定了下来。二十年来,他对石生是无条件的服从,毕恭毕敬当做父兄那般敬仰爱戴。但眼下,他如同是受了伤的狮子一样,红着眼睛委屈愤懑的咆哮出来。
石生二话不说,跳起来将碗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继而突然朝着郭权单膝跪了下来。郭权大骇,忙不迭也双膝跪倒,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是我说了浑话,对不住兄弟!”
石生红了眼眶,一把攥住郭权的双臂,哽咽道:“世人皆喜锦上添花,无人愿意雪中送炭。我今日困顿至此,伯韬你仍然心比金坚毫无背反,我石生无以为报,只有将性命托付!”
“主公,主公!我郭权誓死追随!”
郭权也流下眼泪,呜咽起来。石生连连点头,吸着气道:“我虚长伯韬你五岁,如果不弃,今日我二人便就此结为义兄弟,从此生死与共!”
郭权哪里敢从,却见石生心意坚决,无论如何要义结金兰,郭权当然高兴,于是二人叩拜上天,割指滴血,从此称兄道弟。
前后忙活完,二人重新落座,郭权便问石生,方才是否心事重重。石生便就一五一十毫不讳言,将目前的形势和自己深陷嫌疑恐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