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雄图-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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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不说,至少也是个军中司马。再者,连高大哥都说是好汉子,那必然是好汉子。众人不去管他什么才勇,连李虎冯亮二人见过韩雍一面的,闻言都一拥而上,笑着忙来招呼见礼。
韩雍被众人围着,连忙一一答礼。他以前孑然一身,没有朋友,没人说话。现在不仅和高岳惺惺相惜,又一下被这么多人关注招呼,一时还不大适应,不过,此刻他局促瘦削的面上,也自露出毫不做作的真心笑容。
高岳晓得他的脾性,喜静不喜动,一时也改不过来。于是上前先止住了乱哄哄的众人。
高岳笑道:“韩兄寡不敌众,一个个地认下来,怕是要口干舌燥,瘫坐当场。这些人都是我同村兄弟,听我召唤前来从军,我自有一番交代,韩兄可先请自便。”
韩雍擦了擦头上的汗,心内琢磨,晓得高岳是借机让他多交朋友,使他不至再孤单无聊;心中不由感激,便向众人拱拱手道:“如此,韩某有公务,便先行一步,待得闲时,请众位兄弟吃酒。”
高岳笑着对他摆摆手。请八十多人吃酒?扒了韩雍的衣服卖钱,也不够酒钱的添头。
他晓得韩雍生活艰苦,没有余财,在郅平手下,士兵兵饷很少,因为郅平拿出大部分钱财去打点上下关系,兵饷这一节上,难免短缺。队主一类的小军官,每月不过只拿一百个铜钱,聊胜做无。
目送韩雍离去。高岳转过头,和大家再略谈一阵,对仍然咋咋呼呼的众人道:“你们先不要吵,把队伍排一排,随我进去看看。”
众人一起进得校场。场中韩雍已在继续操练本营两百名士卒。场边四周,散落站着不少兵卒,包括那日和高岳一起在校场等待投军的五十余名新丁,共约莫一百二十多人的样子。
场上散兵见到一帮人大踏步走进来,带头便是高岳,晓得是上官来了,都呼啦一下走过来。
因为当初郅平说过,军中汉兵队划归高岳,故而,彭俊也在校场上。他正和一帮汉兵闲聊,一扭首看见高岳,顿时安静了下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高岳冲众人点点头,示意大家安静,先看操练。
场中用粗木搭了一个台子。韩雍立于台上,面沉如水,目光凌厉,他左手持一红旗,旗帜随手指挥飞舞,下面有士卒两百,皆如臂使指,进退有据。
这些士卒大部分是当年马隆麾下的百战老兵或是老兵子侄,经过战阵厮杀的洗礼,接受过主帅马隆的训诫教导,操练行进间,队列显得很有章法,且不时的齐声呼喝,士气旺盛。
韩雍操演之间,张弛有度,讲究实战,追求战阵的整齐划一,强调士卒最关键的功能,就是跟着大家一起走一起冲杀,即便死也要保持队形整齐,不能乱了手脚。
高岳不禁颔首。此颇有古大将堂堂正正之遗风。用兵之道,有正有奇,此时管中窥豹,韩雍显然是用兵唯正唯谨。
练了一会,韩雍手中旗帜摇动,用旗语示意大家暂时休息。他操练之时专心致志,现见到高岳在场边观看,连忙下了台子,向高岳大步走来。
“高司马,你可要来操演一番?”
高岳现在麾下,除了新丁,就是锐气全无的汉兵。让这些人操演,结果可想而知。
高岳略想了想,把头一点,将韩雍大弓借来背上,挎了箭筒,又在场边拿了一根木枪,转身上了木台。
见他上台,场上倒是安静下来。老兵卒闷不吭声,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司马,甚至有些不屑。新丁们懵懵懂懂,也不晓得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沉默以待。
“集合!”
归他麾下的场上新丁和村中青壮,闻言都站到台下。点点人数,共有二百零四人。倒也没有嬉笑打闹,但是阵列之间,手足无措,杂乱无章,绝谈不上整齐划一。
场边冷眼旁观的老兵,哄然大笑,讥诮不已。韩雍口中连声呼喝,弹压阻止属下的无礼之举。李虎冯亮等人,在人群中面红耳赤,怒目相视。
高岳面无表情,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不动声色,做个手势,示意场上安静下来后,突的身姿下沉,马步扎稳,手中长枪横起,虎目圆睁,整个人立马气势陡变。
场上鸦雀无声,近千只眼睛紧紧盯着他。
只见高岳掣起手中长枪,枪花一抖,枪便舞了起来。大枪前扎后拦,左点右刺,枪势虚实奇正,进锐退速。
到得后来,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席卷得撕裂开来,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却只见枪影如瑞雪飞舞、梨花纷飘,不见枪中人影。
众人看得发呆。高岳一番枪舞毕,面色如常,不红不喘,大喝一声“着”,又将手中枪刷的投出,那枪呼啸飞出,竟如电闪,破空而行,飞出八十余步外,狠狠地扎进校场地中,兀自震颤不已。
不待众人反应,高岳忽又掣弓在手,左手似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弓开如满月在怀;箭射似流星飞天,霹雳铮鸣,刷刷刷三声,三支连珠箭,射日般的向天上疾射而去。
须臾,一个黑影从天掉落在众人面前,大家忙抬眼去瞧,竟是一只大鹰,脖喉之间,三支箭醒目地攒射一处。
韩雍在内,场上所有人皆是瞠目结舌。个个如那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原地,动弹不得。
新丁自不必说,只欲要五体投地;连那一众老兵,都是震撼不已,极其敬服,将那原先的轻视和敌意,收拾的无影无踪。
韩雍震惊地无以复加。高岳武技超群,他曾听说过,见识过。而枪术精妙绝伦,适才他也一下开了眼界。
最关键在于弓术这一道上。当年河西鲜卑首领秃发树机能作乱,西北大震。马隆向晋武帝毛遂自荐,自行招募三千勇士前往讨伐。
他招募士卒,条件就是两点,能靠腰部力量拉起三十六钧(约250公斤)的弩,能靠肩臂力量拉开十二钧(约80公斤)的弓。开满弓要一百六七十斤,当年在军中也是号称硬弓。
韩雍父亲当年投军,能拉开十四钧的强弓,且射术精良,被马隆拔擢为亲将。后来他父亲战死,所持的弓就被马隆赏给了他。
韩雍昔年只能开此弓大半,如今正当盛年,恰恰可以开满,且在射术一道上,也是曾得父亲指点,自恃不弱。
但是看高岳方才用弓,轻松拉满毫不费力,又且动作行云流水,绝无滞待。引弓向天时,那大鹰以目视去,也只不过几个铜钱般大小,可见距离极远,他竟射而落之,兼且三箭连环,更又同中一处,这是何等身手?
此等弓术,绝不在自己之下。韩雍又惊又喜。乱世倚强主,他对高岳的信心,登时又多了三分。
第二十七章 谆谆以教()
高岳收起弓箭,扫视台下,目光所至,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本司马身手如何?”
高岳收了架势,笑问众人。
“高司马神技,我等惊为天人,皆是敬服。”底下一众人等,不管新兵老卒,包括韩雍麾下,都是心悦诚服。连那原本大都有气无力的汉兵,都变得振奋起来。
男人,尤其是武人,大都是崇拜、敬服更强者,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若是捉单放对,你们可有人是我对手?”
“绝不会有!”
“若是十个人一起来攻我呢?”
“我等便是二十个加在一起,怕是多半也不敌高司马。”
“嗯。若是你们下面四百人,全部都围上来,前头使刀矛砍刺,后头用弓弩攒射,能杀我否?”高岳紧逼着问了一句。
咦?他想表达什么意思?
韩雍拧眉凝目,若有所思。底下却一阵哗然,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片刻,又几个胆大的,高声叫道:“若真是那样,恐怕高司马身手再好,也难以得脱。”
这一次,连一向迷信高岳的冯亮,也不由的点头表示赞同。
“正是!”
高岳跳下木台,来到众人面前,来回踱步,目光灼灼:“个人再是勇武,只好打架斗殴,最多捕盗缉贼。上得战场上,还是要靠身边的战友,靠整个军队的上下一心。”
“如今天下动乱,处处皆有烽烟。匈奴国步步紧逼,说不得明日你们就上战场。到时候,若是自由散漫,没有纪律,不成整体,那你个人就是狠到天上,也是落个被敌人个个击破,捆缚杀头的下场。”
说到这里,高岳的语言已经趋于严厉。他扫视众人,肃容道:“自恃勇武,是为小勇,是为不智。依靠整体,是为大勇,是为有智。”
这底下的兵士,尤其是刚刚来投军的新丁,一直认为个人的勇力,是决定战斗结果的最大因素。平日里也多是比较和自夸,有那武力出众的,赢得一片赞叹时,每每也自矜自傲。
但当下听高岳如此论说,很是惊奇,想反驳,又觉得此话怎的很有道理。于是个个静心聆听,若有所思。
“自古行兵,以正为主,以奇为辅。战阵之间,没有丝毫侥幸,个人所凭的,只是坚若磐石的斗志,真正想取得胜利,必须是铁板一块、坚若磐石的整体,让敌人无机可趁、无从下手,才能赢得胜利。”
高岳身形高大,立于台上,举手投足只见,更显得气势昂扬威武。他严肃的扫视了一遍台下士卒,见所有人都屏气凝气的望着自己,垂首恭听,不由满意的微微颔首。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入我麾下,当始终如一,听我号令。二等两百人,便是两队。现在起,要打乱人员编制,重新分队。”
按着高岳的示意和指挥,不一会,重新分配人员的两个百人队,分开站立在台下。
高岳大喊一声:“李虎何在?”
台下,李虎忙不迭地大步走了出来,躬身施礼;高声应道:“属下在!”
“现任你为一队队主,望你尽心尽力,为上下做个好榜样,可有信心?”
几百双眼睛刷的一下,全都集中在李虎身上。
其实李虎也自知,按资历,按能力,自己十有**跑不脱队主这个职位;但是高岳这般当众郑重的宣布任命,还是让他很是得意和激动。
“属下自当尽心尽力,绝不负重托!”李虎满面红光,难以掩饰欣愉之色。
“你记住。位置越高,责任越大。你做了队主,心中欢喜鼓舞,这是正常。但是要时刻牢记,从此以后,你麾下的百名弟兄,和你息息相关,他们的前途甚至生命,都交在了你手里,你不可不殚精竭虑,自省自警!”
李虎登时把雄壮的身躯,挺得更直,昂头肃容,大声应道:“主公嘱托,属下牢记在心!”
高岳略一点头,眼中满是赞赏之意,他做个手势,示意李虎站到左边百人队的前面去。
高岳又望向右边百人队,没有说话,那百人队中,一下子紧张起来。
彭俊站在台下,心中复杂难言。他自从上次亲眼目睹高岳杀人时的气势,便已有些畏惧敬服。适才又见识了高岳超群的武技,便感觉日后在军中,汉兵有了一个强大的靠山,处境应该会改善不少。
但是,怪就怪自己,当初对高岳那样无礼和冒犯,不晓得这般强人,会不会报复和处罚自己,他细细思量,觉得心中没底,不由惴惴不安,又悔又虑。
“彭俊何在?”
“彭俊何在?!”
被人急急的用手戳了好几下,彭俊才从胡思乱想中惊醒过来。他猛抬头,一下子望见了高岳略带责备又满含期望的目光。
场上众兵卒又是侧目而视。彭俊心狂跳起来。他勉强稳住心神,挤出人群,有些慌乱的应道:“属下在。”
“你是老兵,熟悉城中军务。我现委任你为二队队主,可愿意吗?我知你是敢于担当的好汉子,只要你放开手脚,用心去做,我必会始终给你做主。”
虽然还是队主,没有丝毫的提拔和升迁,但彭俊却觉得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脑中,热血烧的人竟有些眩晕。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坚定无比的高声叫道:“属下必当誓死追随高司马!”
“好!”高岳也打了手势示意,彭俊便往后边百人队前一站,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高岳又道:“每队再各配一名队副。具体人选,待我考察勘验一番,再做定夺。本队队主也可从公正角度,有所推荐;队副以下,队主可自行任命,但务必要忠直刚毅、确有本事之人,万勿滥竽充数,可知道么。”
李虎、彭俊二人自是齐声答应。
人事安排完毕,高岳纵身跳下木台,在所有兵卒前,踱了一个来回。见他目光严厉,一众士卒不由有些紧张,站姿更挺拔了些。
“从今日起,不论老兵新卒,都要认真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