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说-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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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朝廷下了杀令后,那些染病无救之人,皆被拉走斩杀焚尽,不少人家已挂上了白灯笼,贴上了丧符,夜里偶有哭丧声传来,让人的心莫名地幽幽生寒。
巷陌之间,飘荡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儿,不用多说,那是临淮大夫们在城中洒下的药粉。
走在临淮城中,商青黛与杜若只觉得恍若踏入了一座死城,人人绝望,人人惊恐,人人无助。
可是,两人心里都明白,临淮城已经能做的都做了,听天由命的是百姓,爱莫能助的是医者。这世间医者并非万能,有些天灾,他们只能兴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家死在眼前,只能默默期待疫症的快些离去。
许府门前挂着一对褪色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添了几许沧桑的意味。
略旧的朱漆大门已有些许斑驳,上面兽口处的铜环已磨去了半环金漆。
当商青黛触上铜环,心底突然涌起一些酸涩感来,这些年她一直在怨外公,却从未易地而想,其实失去若梅外公与姥姥心里并不比她好受。
“咚!咚咚!”
终是叩响了门,商青黛松开了铜环,轻轻地叹了一声。
“夫子。”杜若轻轻一唤,握住她的手,对她微微一笑。
商青黛回握住杜若的手,点头沉声道,“阿若,你今日说的那些话,或许是对的。”
杜若轻轻一笑,“夫子能想通就不算迟。”
“确实,不算迟。”商青黛忽地笑了,“若有外公帮我,或许我能与齐湘娘斗上一斗。”
“夫子想做什么?”杜若脸上笑容一僵。
商青黛微微蹙眉,“容我再思量几日。”
“咯吱——”
大门突然打了开来,披着袍子的老管家一瞧竟是商青黛,当下惊呼道:“小小姐?!你怎的来了?!”
“姥姥有病,我来看她。”商青黛简单地说明了来意,便带着杜若一步踏入了府门,“阿若,你跟我来。”
临淮许家,对商青黛来说,并不陌生,姥姥素来喜静,就一直住在南边的小院中。
老管家看着商青黛带着杜若走向南边小院,不由得大喜,他将房门关好,快步去给书房的许大夫通传小小姐回府的消息。
小院幽静,姥姥所在房间的灯火通明,两名丫鬟给老夫人擦洗换衣后,端着热水帕子退出了房间。
“你们是什么人?”两名丫鬟入府尚浅,还不认识商青黛。
商青黛没有回答她们的话,径直往姥姥的房间走了进去。
两名丫鬟慌得上前想拦住商青黛,杜若挡在了商青黛身后,道:“夫子是你们家小小姐,今日来是为了给老夫人看病的,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管家。”
“这……”两名丫鬟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杜若。
杜若沉声道:“若我所说有虚,管家又怎会放我们进来呢?”
两名丫鬟只能点点头,暗中递了一个眼色,还是决定退下,赶紧去问问管家。
杜若看着两人走远,这才走入姥姥房间。
白发苍苍的老人家静静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锦被。
商青黛走近老夫人,缓缓在老夫人面前蹲了下来,眼圈有些红润,“姥姥,青黛没事,你睁眼瞧瞧,青黛回来了,回来了。”
说着,她掀起被角,手指探上了老夫人的手腕,眉心一蹙,发出一声沉叹。
杜若将烛台拿到了商青黛身侧,拉了个小凳子过来,把烛台放在了凳子上,然后她将肩头的药箱放在了一边,把针囊递给了商青黛。
“阿若,准备羚角钩藤汤。”
商青黛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回头看了一眼杜若,却发现杜若已经在磨墨,准备写方子了。
“羚羊角片、生白芍、茯苓、钩藤、桑叶、生地、竹茹、川贝母、还有甘草,夫子,对不对?”
商青黛没想到杜若对这些方子已经如此熟悉,她微微点头,心头却欣慰得很,她昏迷的这些日子,不知道这丫头到底用功到了什么地步?
杜若疾笔写完方子,搁下毛笔,“夫子,我先去煎药,再备些艾草水,能暖一下老夫人的四肢,对她的病情也有好处。”
“嗯。”商青黛应了一声,心头却暖得厉害,以后有阿若陪她行医济世的每一天,该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岁月。
只是,现下不是她憧憬未来的时候。
她收敛心神,取出银针,在烛火火焰上烧了烧,移近了姥姥的头部,找准了她的百会穴,落了一针,她又取了一支银针,又找准了悬钟穴,又落了一针。
就在商青黛专心给姥姥落针之时,其实许大夫与老管家已经站在门口许久。
“老爷,你怎的不进去呢?”老管家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瞧见这样的青黛了。”许大夫红着眼眶说了这样一句,青黛与若梅长得有几分相似,这样的一幕,是那样的恍若隔世,其中滋味,只有许大夫明白。
既有温暖,又隐隐作痛。
汤药尚在煎熬,杜若暂时交给了府中专门煎药的药童看着片刻,自己先端了泡着艾叶的热水过来,瞧见了还是立在门外的两人。
杜若低头看了一眼艾叶水,想到一些什么,她径直走了过去,低声道:“许老爷,这艾叶水,还是您端进去好些。”
“你这丫头……”许大夫本想责一句,可是转念一想,若是他把艾叶水端进去,兴许能与青黛好好说上几句话,毕竟在青黛姥姥面前,青黛不至于那般句句带刺。
许大夫接过了盆,缓缓走了进去。
“阿若,你来……”商青黛本想唤杜若来帮她一起轻按姥姥的穴位,给姥姥疏通血脉,却不想一回头,看见的竟是外公,她不由得一怔。
“夫子,我去看着汤药,煎好就送过来。”杜若探出半个脑袋,匆匆道了一句,便转身跑远。
商青黛岂会不懂那丫头的意思,有些心结虽然解开了,但是面对亲人总归还是要把话说开的,这个机会是杜若故意给他们爷孙两个的。
“外公。”商青黛有些僵硬地唤了一声,她起身来接许大夫手中的盆,声音比平时柔了许多,“还是让我来吧。”
许大夫有些愕然,“青黛,你……”
“有些事,其实也怪不得外公,这些年,是青黛愚钝了……”商青黛将盆放在桌上,拧了拧当中的帕子,又回到了姥姥身边,小心地热敷着姥姥的掌心掌背,“如今我只希望姥姥能快些醒过来,我们一家人谁都好好的。”
许大夫热泪盈眶而出,“你能想通,就好,就好。”
“我不怨你,可是不代表我不恨齐湘娘,外公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娘的仇我是一定要报的。”商青黛笃定地开了口,“我不能让她枉死。”
“你怎会恨你二娘呢?”许大夫摇了摇头,走近青黛,“你娘的死,怨不得你二娘,有些事我一直没机会告诉你,实在是外公不知道如何启口。”
“不怨齐湘娘,又怨谁呢?!就是她下毒害死的娘!”商青黛不敢相信听见的话,她站了起来,漠然看着许大夫,“我一直以为,是我错怪了你,可是,我现在才知道——你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商青黛强忍住了话,那毕竟是自己的亲长,她怎能放肆到喝骂自己的亲外公?
许大夫虽然生气,可还是忍住了怒意,他沉沉一叹,回头看向门口的老管家,“你先退下吧,吩咐其他人,一刻之内,不许过来。”
“是,老爷。”管家退了下去。
许大夫又叹了一声,静静看着商青黛,“青黛,你娘之死,全因误入歧途啊。”
作者有话要说: =。=稍等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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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什么叫做误入歧途?”商青黛颤声问完,悄然握紧了拳头,回忆之中的母亲是个知书达理、温柔大体的女子,她行事方正,胸怀仁心,怎会踏入什么歧途?
许大夫叹声道:“世分阴阳,总有伦常,可是若梅她却中了魔障,入了歧途,偏偏喜欢上了一个南疆蛊衣女子。”
商青黛的身子猛地一震,“你说什么?!”
许大夫再忆起当年那些事,心底百感交集,有愤怒、有不解、有悲凉、有失落,甚至还有一丝羞耻。
“若梅那年不知被什么蛊虫给咬了,药石难救,只好张贴告示,求名医救治。于是,便惹到了那个不知廉耻的南疆蛊医女人。也不知道她是给若梅下了什么蛊,若梅心心念念只想嫁那个女人,这是何等荒唐之事!”
“荒唐?”商青黛颤声问了一句。
许大夫还以为这是商青黛一时无法接受母亲的往事,点头道:“阴阳有伦常,自然是荒唐!好在,那时你爹爹差了媒人来提亲,能嫁入灵枢院,是莫大的好处,我自然一口应允。”
“可娘答允么?”
“她鬼迷心窍,怎会答允?不论怎么劝都劝不醒她,那段日子身子也不怎么好,总是昏昏沉沉的没精神,我跟你姥姥看在眼底,疼在心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
“后来,东儒不远千里将聘礼送来,他瞧了若梅的气色,觉得甚是不好,所以就给你娘亲开了一个方子。灵枢院医术果然超群,你娘吃了那些药,气色比往日要好了太多,她也不哭闹着要离家嫁那女子了,连看你爹爹的眼神都温柔了许多。我们想,她终是迷途知返了,终究是要成一家人的,她与东儒感情好些,也是好事。于是,便放心让东儒带她出去踏青,”许大夫说到这里,微微一笑,“年轻人情到浓处总是不守规矩,后来,若梅便怀了你,为了让坊间少些流言蜚语,我们便提前在临淮给东儒与若梅拜了天地。”
商青黛暗暗为母亲心疼,不能与爱人相守,已是痛苦,不得亲人理解,又是一痛,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又怎会欢喜到哪里?
这世间怎会有断情绝爱之药?
换做是她商青黛,不能与阿若相守一世,该是怎样的绝望?又怎会突然喜欢上他人?
“娘亲吃的药是什么药?”商青黛沙哑地问了一句。
“东儒的方子我自然瞧过,那是寻常的安神方子,他说加了一味灵枢院不外传的秘药,对人体并无害处。灵枢院素有远名,院主是怎么都不会做害人之事,况且,他给药的是他的未婚妻,药方定然没有问题。”许大夫顿了一下,静静看着商青黛,“青黛,你好像在质疑你的亲爹爹。”
商青黛涩然一笑,“人人都说商院主好,其实,他好与不好,天知,地知,我知,娘亲定也知道。”
“青黛,你这次失踪,东儒四处寻你,你可知道?天下没有哪个做爹爹的会害自己的女儿,你还没有孩儿,这种心境等你以后为人母了,便明白东儒的苦心了。”许大夫语重心长地劝了一句,低头看了看依旧昏迷不醒的发妻,“青黛,这些往事或许你不相信,可是这些都是真的,你也该知道真相是什么,免得总是误会东儒,误会外公。”
“误会?”商青黛冷声反问了一句,眼圈红润无比,“我只知道,若我的爹爹不是灵枢院院主,或许娘亲还能活着!”
“青黛,你这是什么话?!”许大夫怒目一瞪商青黛,“你娘亲的死,不怨东儒!”
“不怨他?他眼睁睁地看着娘亲被人毒死,后面明知道下毒之人是谁,还继续让这恶毒女人占了本该属于娘的一切!你叫我如何不怨他?!”商青黛眼含热泪,若不是怒急,只怕要滚滚涌出眼眶,“我只知道,娘常常在爹爹怀中暗暗忍泪,常常拉着我坐在庭中发呆,以前我不懂为什么,今日,我想我明白了。”
“青黛!”许大夫怒喝一声,“你娘的死只怨她私下又与那南疆女子相会!外公再跟你说一次,不怨东儒!若梅与南疆女子相会之后,便突然一病不起,东儒还来不及施救,若梅便撒手人寰了,你怎能怨你爹爹呢?东儒跟我私下说过,你娘之死必定是那南疆女子爱而不得下的毒手,可这些事又怎能让旁人知道?”
商青黛突然发出一声冷笑来,“原来……这才是你不愿开棺验尸的真正原因!”
许大夫震怒无比,“天下有哪个男人可以接受妻子心有他人,而且这个他人还是个女子?莫说是东儒丢不起这个人,我们许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你从不相信我说的话,从不相信娘是被齐湘娘害死的,对不对?”商青黛绝望地看着外公,摇头再摇头,“我还以为,是我太任性,那么多年来把怨气都洒在你们身上,我今夜来此,本来想好好地对你说一句对不起,外公。可没想到,原来,我一直都没错!”泪水涌出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