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特烈大帝-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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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艾莲娜疲惫地支着额头,垂目翻阅议案。克莱门森赶紧走了,边走边擦汗。他心力交瘁,因为女皇长大以后,越来越难忽悠了。
皇后用午餐时,隔着餐桌瞧见艾莲娜饮食无味,以为她感染了风寒,命令家庭医生给陛下开药。艾莲娜索性告病回房间装睡,把需要出席的场合都推了,安心踏实地锁上门来装死。
忽然丽塔来敲门,用一如既往的嗫嚅音调,在门外怯怯地通报:“女皇陛下,是时候批阅贵族议院的提案了。”
“搁着吧。请您告诉贵族院,我明天批复。”艾莲娜有气无力地说。她听到丽塔的声音就五内如焚。妒火快把她身体的水分蒸干了。
“陛下……腓特烈殿下也在等候您的召见。老皇帝把他晾了快十分钟了……”丽塔欲哭无泪,央求地坚持:“我可以进来服侍您梳妆吗?”
听见腓特烈在等,艾莲娜却没有半点力气坐起来,正失魂落魄地抱着枕头走神,门却“咔哒”一响,司宫女官竟然冒昧地开门进来了。
艾莲娜瞥见丽塔抽抽搭搭地走进来,还在低头拭泪,忍不住疑惑问:“您怎么哭成这样子?”
“可以告诉您吗?陛下会帮我吗?”司宫女官等的就是这一句,反手关上门,软绵绵伏在艾莲娜床前,捧脸抽泣。
“说吧。”艾莲娜抱着枕头坐起来,歪在床上凝视首席女官。司宫女官协助理政,是六司之首,艾莲娜一般会答应她的正当要求,丽塔完全不必拿哭哭啼啼来敲门。
“入宫的教士在离开前,向我转达了神甫的回复:腓特烈殿下竟然拒绝了神甫的要求。多么伤人啊!虽然我也只是继承了姑母的财产而已,但是他有什么资格嫌弃我呢?一名宫廷梵克主动求婚,还有神甫出面,难道还不体面吗!一个外省伯爵,也不算太高贵啊,他穿的袍子还是去年的旧款呢!”丽塔伤心欲绝,哭哭啼啼罗嗦个没完,然后抬着泪眼,可怜兮兮地哀求皇帝:“我实在无法直视他的脸了!您能够稍微令他悬崖勒马吗?也许他只是太年轻,一时糊涂呢?如果是陛下劝说的话,一定能让腓特烈殿下回心转意吧,求求您了。”
艾莲娜抱着枕头呆在那里,只觉得丽塔的眼泪像起死回生的圣药,救济了她快风干的灵魂。“腓特烈拒绝了圣斯蒂芬大教堂的神甫?”这样幸福的画面简直令她难以想象,但是却亲耳听见,像是确凿发生了。
她不敢动弹,眼里有欢喜的泪水滚动,她害怕眼泪淌出去,更害怕自己捧唇露出笑脸,所以格外用力地咬紧了嘴唇,显得一脸同情。刚刚还偷偷燃烧的妒火砰然熄灭,雀跃的幸福突然叫她充满力气,恨不得拎着裙子冲出去看他。
“啊,好的。”艾莲娜不敢在丽塔哭的时候露出笑脸,咬着嘴唇点头:“我,我去劝劝腓特烈伯爵好了。”
“谢谢你,梵神祝福您,陛下,”丽塔没料到陛下答应的这样快,千恩万谢地亲吻她的手,“我帮您梳梳,您的头发都乱成一团了。”
“我心里高兴得要命,脸上却挂着同情,梵神怎么会祝福我啊,我的灵魂已经虚伪地堕落了啊。”艾莲娜局促地想,勉强笑着斥退女官:“你先去收拾一下吧,泪痕太明显啦。”
丽塔刚离开,艾莲娜就坐在镜子前梳头发。四下安静,“腓特烈”的名字刮过心头,艾莲娜就一个人扑哧笑出声,心想腓特烈居然敢拒绝神甫的邀请,鲁莽如他也会有可爱的时候呢。艾莲娜越想越欢喜,笑像打嗝一样接踵而至,停不下来,一个人拿着梳子,对着镜子,捧唇“吃吃”傻乐,低头笑得眼睛弯弯,人生从未如此美满过。
她梳好长发,捋出发丝夹成发髻,又补了妆,最后嵌上帽子,看了两三次镜子才出来。
腓特烈已经枯燥地等了半个小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昨天老国王热情约他今日再来,可能只是做给斐迪南亲王看。等到他今天准时来了,老国王却在下宫里举行会议,研讨得如火如荼,根本没空来搭理这个外省的伯爵。
但是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等下去,至少要浪费一个小时才能正当地拂袖而去。就在他百无聊赖地摆弄茶杯时,香风拂来,两个侍女飞快地拉出他对面的椅子,艾莲娜轻快地在他面前坐下,欢喜地道歉:“父亲忙起来总是身不由己。抱歉啦,腓特烈伯爵。”
117 替情敌说好话也觉得妙不可言()
腓特烈珍惜这融洽时光,目光飘到桌上,怕灼热的眼神吓到她。他克制地礼貌寒暄:“不必道歉。我上午在码头逛断了腿,正希望坐下歇会儿呢,下宫真是乘凉的好地方。”
“去码头?”艾莲娜喜爱他的认真,用心追问。跟他一聊天,她就把丽塔的托付都抛在脑后了:“那里全是讨价还价的商人和风投银行家。您去那里干嘛?”
“巴法里亚盛产啤酒,曾经是皇室特供,现在却连一桶都卖不出去了。我去码头瞧了眼,发现是关税问题。”腓特烈低头喝茶,盯着桌面说:“巴法里亚皇家啤酒搬上码头,立马需要商人纳税20%。而奥本海默经营的黑啤酒,只需商人纳税2%。所以二者完全无法竞争,市场上充斥着暴利的黑啤酒……说实话,那玩意喝多了就头疼,远没有巴法里亚皇家啤酒醇厚。”
“噢……”艾莲娜瞧见他克制着愤怒,眼睛像亮晶晶的炭火,忍不住伸手过去安慰,轻轻拍他的手背:“奥本海默家族是本地有名的私人银行家,旗下涉足了很多投资,黑啤酒也是其中之一吧。商品关税是大宰相制定的,我有空过目一遍,设法令贵族议院修改一次关税,让市场公平些。您不要皱眉头啦。”
“不,关税打压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腓特烈抬起头,手心一翻,忍不住轻轻捏住皇帝的手,望着她诉苦:“我不悦的是那些多事的神职人员。今天在码头被一个教士邀去了教堂,原来教堂的主人……是个正堂神父,叫弗兰克?他极力说服我向您的女官求婚,向我保证这是一桩唾手可得的幸福。他喋喋不休,丝毫不顾我的感受,难道神职人员就有权力说一不二吗?”
艾莲娜的手像闪电似的缩了回去。腓特烈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地想:“这里没有别人,她为什么要躲呢?如果天色暗一点,我一定会抓住那只手,不让她逃脱。”心里不甘,拿喝茶来掩饰尴尬。
“为什么要拒绝呢?丽塔女官可是继承了一笔不小的财富呢……大概有三万盎司黄金?她的姑母可是富有得令人发指。”艾莲娜这才想起丽塔的嘱托,认真替情敌说起好话来。瞧见腓特烈不断摇头,艾莲娜就飘然得意,真是妙不可言。
“三万盎司黄金,的确很厉害啊……”腓特烈摇头放下茶杯,斩钉截铁地说:“可是那又有什么联系呢?如果结婚的重点不是女人,难道依赖出轨来制造爱情吗?与其如此,不如拒绝,省了结婚、离婚一大堆步骤。”
艾莲娜没完没了地讲丽塔的好处,腓特烈却漠不关心地推脱。最后他不耐烦起来,站起来告辞:“我已经下定决心,您再劝说也没有用了。至少我们达成了一点共识,就是咱们之间有分歧。告退了。”然后不悦地拂袖而去。
皇帝陛下这才意识到玩脱了,连忙站起来嚷:“哎,你……”
“再见。”腓特烈很闹心,果决地走了。
艾莲娜后悔莫及,跺脚摇莉莉的袖子,在她耳边嘤嘤嗫嚅:“不好意思道歉啊,怎么办啊?”
莉莉龇牙瞧着端点心的侍女,狠厉地飞个媚眼出去。
侍女傻眼,瞧见莉莉连续使眼色,宛如12道金牌压身,知道主子要留人,情急慌乱之下,一狠心低头走向腓特烈,佯装绊一跤,“哎呀”一声,把果酱面包全扬在腓特烈的白衬衫上,自己被伯爵扶住之后,低着头拼命道歉。
莉莉冲过来,拽着伯爵染污的衬衫尖叫道:“哎呀!都是蓝莓酱,糟糕。”扭头嗔道:“你怎么走路的!把伯爵弄得一身狼狈,怎么见人啊。”
侍女吓得泪花乱滚,拼命道歉。
莉莉用力推腓特烈进下宫:“快去拿手帕擦一下。”扭头继续责备侍女:“别发呆啦,快去拿件新的来。”余光瞥见伯爵走开了,才歪在侍女耳边小声说:“好样的,涨工资。”两面三刀地表演完,急匆匆去关心腓特烈:“您原谅她吧,小女孩太慌张啦。”
艾莲娜站在腓特烈面前捧唇笑。腓特烈低头拎起衬衫,慌张地说:“我没有换洗的了。”
莉莉眉飞色舞地嚷道:“陛下有啊!黄昏就要开始魔法表演了,您跑回去换都来不及啦。快跟我来,脏的拿去洗,给您换件新的救急。”然后就拽着一脸涨红的腓特烈进下宫了。
腓特烈猝不及防,满头大汗地被莉莉拽着走,六神无主地想:“什么叫‘陛下有啊’,虽然只是衬衫而已——但是穿艾莲娜的衣服,跟女装癖有什么分别啊!”镇定全无,不断扭头说“我还是不看表演了……”,试图临阵脱逃。
艾莲娜调皮地推他,咯咯笑道:“竟敢放父亲鸽子?我怕他打死你啊。有什么好羞耻的,我收集了无数男装,一定有款适合你。”
莉莉莫名亢奋,不由分说地双手拽腓特烈,在下宫走廊里拉拉扯扯:“对啊,陛下的衣服多得三个房间都装不下,你身材那么好,怕什么啊,一定很合身啊,男装女装都能驾驭吧,这样那样的衣服都能试一试啊!”
一个拽,一个推,任性地强迫伯爵就范。腓特烈听见艾莲娜咯咯笑个不停,心里荡漾着留恋的涟漪,脸上却涨满羞耻。而且他觉得在下宫里拉拉扯扯不成体统,所以没用力气,三个人打打闹闹,拽着腓特烈跌跌撞撞地去换衬衫了。
艾莲娜活泼起来,与病恹恹的中午判若两人。她跟父亲相处时战战兢兢,与朝臣相处时疲惫强硬,像戴了面具一样,去扮演一个冷面无情的倨傲强者。只有在调戏腓特烈的时候,又新鲜又刺激,唤起她活泼天真的脾性,谁都不用防备,烂漫地戏耍嬉闹都可以。
丽塔恐成最大输家。
黄昏时,舞台已经搭起来,草地上摆了十三席小圆桌,每桌围了三把椅子。白发的皇后已经在布置食物、欢迎客人了,瞧见艾莲娜与腓特烈说笑着走近,就伸手招她到怀里来,摩挲着她的紫发笑道:“病好得这么快?”
艾莲娜咬着嘴唇点头,不吭声地糊弄过去,转头介绍道:“这是巴法里亚领主腓特烈伯爵。父亲邀他来叙话,却晾了人家一下午。”
“非常抱歉,我的朋友。”皇后朝腓特烈点头,笑着邀他落座:“请坐在我的邻桌吧,您会得到殷勤招待,来弥补国王的无心之失。”
腓特烈致谢时扫了一眼,瞧见侍女匆匆在草地上又添一把椅子,顿时把斐迪南亲王的座位挤到郊区去了。显然,挨着国王的座位都千金难换,只有斐迪南亲王、克莱门森大宰相、把持央行的布雷施劳德和奥本海默才有资格坐在邻桌。
艾莲娜得到首肯,欢天喜地的抢了靠边的椅子。莉莉走上来推了腓特烈一下,提醒他赶紧把斐迪南的座位抢了,坐在皇帝身边。皇后已经去迎接客人了,亲自引着斐迪南亲王与腓特烈坐一桌,斐迪南想跟皇帝说句话都得征求腓特烈同意,把亲王气得七窍生烟,笑得特勉强。
少顷,国王姗姗来迟,拥着皇后吻了脸颊,大大咧咧地在艾莲娜身边坐下。皇后招待完贵宾,不再搭理剩下的人,矜持地贴着国王落座。于是国王居中,左手边依次是艾莲娜、腓特烈、斐迪南和奥本海默。右手边是皇后,大宰相,布雷施劳德和贵族议院的议长。
奥本海默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腓特烈,更没想到他居然早来一步,捷足先登地占据了有利地形,顿时嫉妒地抗议:“如果早知道位置是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排,我昨天就会露宿在这里。”
腓特烈知道自己坐在风口浪尖上,哈哈笑道:“原来您看魔法表演,关心的竟不是舞台;就好像娶阔佬的小姐,重点倒不是女人。”一句话逗得艾莲娜扑哧一笑,却把奥本海默气得脸发紫。
国王扭头一瞧,看见腓特烈突兀地坐在女儿和斐迪南中间,蹙眉不悦,刚要张口,皇后已经捧唇笑道:“您想多啦,宾客席位是我排的。”
奥本海默赶紧倾身越过中间四个人,强行吸引皇后的目光,堆出一脸甜蜜:“谢谢您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