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霖霖-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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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上了一道菜,何小姐尝了一口,一脸惊奇,道,“这是什么?”
只见唐小姐一脸不屑,用指尖指指那盘子里绛紫色的丁儿,“何小姐大概是跟着参谋长山珍海味吃得多了,连个茄子都吃不出来。”
何小姐这人不知是生来淡定,还是位高了也就犯不着轻易动气,脸上仍旧平平,只一句,“你自己个儿尝尝,是不是不大一样。”
唐小姐一勺子下去,脸色变了变,却不肯服软,“不就是厨子手艺好,鲜了些。”
这一桌的菜谱看来是程虹雨过手的,先前布菜介绍就都是她来,此刻她又要打圆场了。
可这唐小姐大概一晚上看着大家尽恭维何小姐,已经忍无可忍,也不管桌布下吴小姐怎么拉扯,竟同一桌子人置气般,“你们主家都知道怎么做的了,不准开口,我倒看看就这么吃吃的茄子,还能品出个什么了不得的说法来。”
她这明摆着同何小姐作对,一时程家两位请客的主都没了主意,餐桌一下子冷下去。
吴小姐也伸出调羹,舀了一勺,品了品,“确实不大一样。”想要缓和个气氛。
“不一样什么?你倒是说啊?还不是茄子?”
吴小姐也是绞尽脑汁,却也怎么也圆不了场,冲程昊霖无奈一笑,放下调羹,双手握在胸前不做声。
何小姐已经被推在台上下不来了,却仍然沉着,“你别急啊,这不冷小姐还没吃过呢吗?”
冷伊只当自己是个陪客、是个局外人,刚还在出神想着自己的事情,没想到这争端这么快会落到她身上,只得在大家注视下吃了一口这不同寻常的茄子。
茄子是没错,她瞟一眼咄咄逼人的唐小姐,寻思着,自己如果也说只是鲜了许多的茄子,非但不能给打架解围,说不定还让这吃了火/药似的唐小姐再冷嘲热讽一番。茄子,特别的茄子,她嚼了嚼,可本身就不是做饭的能手,又没有遍尝天下名菜,怎么吃得出来时什么呢?倒是脑子里一遍遍找寻与茄子有关的轶事,有了,“这是不是茄鲞?”
想来,厨子是把四五月里的新茄包儿摘下来,把皮和穰子去尽,只要净肉,切成头发细的丝儿。晒干了,拿一只肥母鸡,靠出老汤来,把这茄子丝上蒸笼蒸的鸡汤入了味,再拿出来晒干。如此九蒸九晒,必定晒脆了,盛在磁罐子里封严了,要吃时拿出一碟子来,用炒的鸡瓜子一拌就是了。
冷伊一句“茄鲞”出口,已经见得程虹雨松了一口气,心里也就有了底,这一段做法,说起来是她猜的,倒不如说是背的。
何小姐看着冷伊,带着温文尔雅却又捉摸不透的笑意;那吴小姐大概平时是连厨房都不怎么去的,听着早已没了想法;而唐小姐,气得脸上发红,却不好说什么,只闷头吃她跟前那一碟子的清炒虾仁。
“冷小姐果真是饕客,这样复杂的工序,品一口都吃了出来,佩服。”何小姐待冷伊说完,瞟都不瞟一眼对面的唐小姐,朝冷伊举了举杯。
“见笑了。”冷伊抿了抿酒杯里的葡萄酒,便重又放下杯子。不爱喝酒,更没有个好酒力。
“大少爷,电话。“一个下人凑到程昊霖边上,又低语几句。
他欠欠身,“到书房里头接个电话,去去就来。”
吴小姐正与何小姐讨论时下最流行的丝巾款式,剩唐小姐自己愤愤地拨弄碗里头的菜,程虹雨也不敢贸然同她亲近,回过头来,“幸亏冷姐姐反应快,不然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也不知怎的突然想到红楼梦了,没想到还真给蒙对了,真是吓得我一声冷汗。”冷伊又凑近,压低声音,“我猜唐小姐就是那个待嫁的?”
程虹雨摇了摇手头月白的绢子,“冷姐姐一猜一个准儿,快别让她听见了。”
冷伊掩嘴笑了笑,“这何小姐就是南北联合军总参谋长的胞妹吧?”平日里老听冷琮念些这个要员、那个高官的,也多少有了点了解,现今的总参谋长一时叫不上名字来,却是黔中人士,隐隐记得也是姓何,这样就正好对得上号了。
这样一想就豁然开朗了,恁是程家在辽东势力再大,上头还有章少帅压着,更别提章少帅的辽东军与南北联合军总参的区别,难怪程家兄妹对她毕恭毕敬。
“什么都瞒不过冷姐姐。”程虹雨显然没料到被猜的这样精准。
“这么重要的客人,你二哥呢?也陪夫人去看戏去了?”冷伊故作镇定,装出随口一说的样子,实则心里头砰砰直跳,聚精会神地等着她的答复。
果然,她也没拿她二哥的行程当个多大的事儿,“二哥近来身子不大好,在山上公馆修养。”
这次他不在,这后面房子里的嚎叫也恰好没有了,难不成真是程昊霆发出来的?冷伊后背冷飕飕的,这是什么重疾,要哀嚎得如此凄惨。
“莫干山这么远?你想要去看他,岂不是太不方便了?”冷伊心里犯了难,这大老远地,人生地又不熟,即使和冷琮能够去了,倘若王依不配合,这漫漫长路,他俩怎样把她安全地带回来呢?
程虹雨却“嗤嗤”笑了,“怎么能往莫干山送呢?在栖霞山上一个宅子里养着呢。”
冷伊咂咂舌,他们家这个宅子那个别院的还真是多,难怪冷琮时常发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叹息。听说是在市郊,他的心也就安了。
程昊霖回到席上,脸色并不大好,失了刚才戏谑的面容,眉头微皱。冷伊觉得他正色的时候,倒不太像是纨绔子弟了。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冷雨霖霖'民国',微信关注“优读文学”看,聊人生,寻知己
第52章 看人下菜碟(三)()
“昊霖接了个电话跟变了个人似的;莫不是被哪个姑娘伤了心?”唐小姐从刚才的自讨没趣里缓了缓;开口却是这样不着调的玩笑。
于是冷伊心里将她看得更轻了。但转念一想;程昊霖的脸说变就变,这会儿像是不待见她似的,搞不好私底下打情骂俏、眉目传情的时候也不少;和这样的千金牵扯;他自己本身也就不是个正人君子。
“关中不大好吧?”何小姐淡淡一句,席上瞬间冷了。
“这场仗躲也躲不掉了,年底之前估计我也要去一趟。”他面色凝重。
冷伊忽地想起,那夜和博容在外白渡桥上,看着庆祝南北统一的满天烟花,只当是军阀的时代已经过去;然而这大半年看来,混战远远没有结束。那些战乱;以前都只出现在报上画里,没想到这么快就有身边认识的人卷在里头。
“试炼你们的机会来了。”何小姐仍旧淡淡的神情。
此时冷伊倒觉得她有些不近人情了;总参谋长肯定是不会冲锋陷阵的了;简单一个“试炼”;把前线将士的流血牺牲说得仿佛是个训练、一个机会似的。
程虹雨不由自主地握了握程昊霖的手;显然当事人是不能像何小姐那样豁达的。
程昊霖的脸上没有什么神情,既不畏惧也不欣喜,只有望向自己脚尖的目光;显得很落寞。
那点落寞;突然让冷伊心疼;她想,自己是个多么小的人物,为什么来心疼他?“程老师的课还怎么办?”见这气氛一路向凄冷奔去,她只得故作轻松。
程昊霖果然接了这一茬,“期末考试你们是逃不掉的,即使我人不在,也得让别人给我替了,你别想着偷懒。”末了还不忘警告一下。
“哎,哥,瞧你说的,好像冷姐姐上课是在挨日子似的。”程虹雨与他一唱一和,战争的阴霾就这样被一扫而空。
唐小姐再也没能再找个机会同何小姐使性子,一转眼也到了该散的时候。
她们三人家的轿车,本就停在外头林荫道上没有走,这会儿告辞也显得方便许多。
何小姐与程家兄妹二人道别后,走到冷伊跟前,同她客气地握握手,“虽然从前没见过,但今天晚上冷小姐却让我难忘,以后有机会再叙。”
冷伊跟着主家二人,目送她们三辆汽车缓缓驶出那绿色的甬道。
“我送冷伊回去。”程昊霖这样安排。
冷伊见外面雨水滴答不停,也就不多推辞,坐上汽车的副驾驶。
“对外事务部好像有消息了,你在名单里头。”
冷伊面上诧异,心想,之前程虹雨与冷琮的言之凿凿的依据,大概就是他罢,“有劳程老师。”
“客气了。”
这样和气的对话,冷伊听着简直好笑,仿佛剑拔弩张的情形都忘了个干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你哥办的小报,还是谨慎为好。”
他指名道姓,冷琮的小报,听得冷伊心中一紧,“犯了什么事?”
他摇摇头,金黄车灯的光束穿过幽静的林荫道,直射在洞开的大门外。“非但没事,反倒是得了嘉奖。”
她安心地点点头,又不解地看着他。
他还是摇头,一副“你什么都不懂”的无奈神色,“正是这嘉奖,大概鼓舞了他们,长此以往,要出大乱子。”
“我也不大问他们这些事情,应该都是有分寸的人。”她只得把冷琮的信誓旦旦转给他。
他还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惋惜地摇头,“趁早收手,安生过日子的好。都是中央大学的毕业生呐”
她这才知道冷琮口中的同事们,原都是学校里的师兄,心中顿生好感,也更加放心。心说程昊霖和冷琮二人,心里是相互看不上,不如不聊。“莎莉小姐”她想起那混血的佳人,也不知他在苦苦追寻的路上走到了哪儿,“好久都没见着莎莉小姐了。”
“前些日子同她父亲去东印度一趟,还没回来呢,再不回来,今年我和她是见不上喽。”出乎意料的,他的话语间并没有沮丧,是他生性乐观,还是已十拿九稳?
“斯宾塞先生?”她却恶作剧般的不让他安下心来,偏偏提起这茬,仔细地观察他的神色,想看看他窘迫的表情。
晦暗的路灯,折射进车窗玻璃,半明半昧,像幅油画。画中的他一脸坦然,“印度这段日子瘟疫肆虐,他自愿去那里帮助控制疫情,不简单的人。”
他的话语间居然还有几分钦佩,让她不禁想起夏日里,马背上跟着那两人偷听时他自己说过的话“心要大,才能办成大事”,此情此景,听闻此二人不约而同,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暗中约定一同去了印度,他还是这样豁达,他若不做成大事,也太白费了。
颐和路到鱼市街,短短的路程,两人说着话,都不觉着,开到巷子口才发觉,这就到了。
下午似乎有个街坊家突然有人走了,白事已经开始办,不宽的巷子里堆了不少杂物,又是抬轿子小人又是木头的柜子,里头还放着故人的衣物。
“程老师就送到这里罢。”冷伊望着这空出的窄窄小路,让程昊霖停了下来。“多谢你们的款待。”知道了程昊霆的行踪,她已心满意足。
“那些的细节你还记得清楚,饭桌上给我们解了围,该我说谢谢才是。”程昊霖下车,帮冷伊打开了车门。
她点点头,走下车,雨停之后,空中泥土的芬芳是今年夏天最后的气息。“程老师再见!”踏着路灯下反射积水亮光的路面,朝巷子深处走去,微明的灯光下,发现自己身上的罩在丝绸旗袍上的一层纱,如蝉翼般轻盈。
她放下脚步,看着自己的衣裳,轻轻笑了,有些讽刺,因为她记起自己头一次见这衣裳的时候,都呆住了,忙不迭地买了回家;可头一次穿去张家,被博容的娘盯着那开高的衩,看了好长时间,当时懊恼不已,回家压了箱底;今天再看却仍然觉着好看。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这是为了穿给博容看才买的,可博容的爹娘不喜欢,细想想,博容也没有夸这衣裳半句。尽管如此,她仍然觉着,这一身很好看,她很高兴。
脚步又快起来,透过小院唯一块花墙,她发现正厅里昏黄的灯光下,三四个身影正围在桌边低语。停了停,见其他几人正聚精会神地听冷琮在说什么,声音是那样细微,如人沉睡中的低吟。
身后是响亮的皮靴踏在石子上的声音,她慌忙转过身,压住身前被带起的飞纱,只看到巷子那头,程昊霖手握雨伞向她走来。是她去时带着的伞,这会儿雨停了,便忘记在车里。
她转身的档口,他也停在了巷口的路灯下,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时默然。
冷伊瞟一眼家中聚集的一众青年,不想让他们被发现,就主动朝程昊霖走去。
“粗心了,一时粗心了,多亏程老师仔细。”伸手去接雨伞。
他递过来,却顿了顿,斟酌一下,“才八点不到,赏脸一起逛逛?”
路灯下程昊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