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川-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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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川简直要哭笑不得:“我怎么又不信任你们了?”
“那你告诉我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川呆呆地看着宋嘉那张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模糊不清的脸。哪怕看不清楚,他仍旧可以想象朋友脸上固执而执着的表情。他忽然就感觉无限疲惫。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痛苦:“真的没事。”
控制自己不要伸手掐死他的冲动,宋嘉面无表情地看他半天,突然出声:“你不想说,我也没办法强迫你。实在不行明天我就去问老师,陈川,现在咱们高三,一点时间都耽误不起的!”
这句话跟闷雷一样砸到陈川头上,将他从浑浑噩噩中砸醒过来,然后心底生出了无穷无尽的愤怒和难堪来。有个声音在说宋嘉什么都不知道,不能迁怒另一个声音却幽幽地开口,凭什么他可以活得这么幸福。
但最后陈川仍旧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木然地站起来,重新爬回自己的床上。这个过程当中。房间里只有床架吱呀作响的声音。
等宋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没看见陈川的人影了。他哼了一声,面上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实际上已经气得要死,并且暗自决定一会儿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办公室找班主任高三实行封闭式管理,一个月只能回家一趟,陈川这样子肯定是他家里出了事,如果以后还要经常回家,肯定要找班主任说明情况。
实际上班主任知道得比宋嘉想象得多多了。他一大早到办公室,就发现陈川已经等在了门外。
“你怎么不去教室呢?”秦老师一边开门一边惊讶地问他。
陈川局促地掰着手指,嘴唇嗫嚅了一阵,最后声音小得差点听不见:“秦老师,我找你,有点事。”
师生俩一前一后地进了办公室,秦老师把钥匙丢在笔筒里,又拉开椅子坐下,这才忧虑地看着陈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口:“陈川,你爸爸,不要紧吧?”
“医生说肋骨断了两根,还有就是腰椎粉碎性骨折。”陈川低着头回答,“要住一个月的院,然后就回家慢慢养,养好了还是没啥事。”
“哦哦。”秦老师长舒口气,他昨天看陈川那样子还以为他爸爸有个好歹,现在听说虽然受了重伤但好在人还在,以后还能养回来,已经替陈川放松了不少。不过他很了解陈川这个学生,如果仅仅是为了告诉他父亲没事,是不可能一大清早就堵在办公室门口的。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想告诉老师?”秦老师温和地问道,然后鼓励他说:“有事就勇敢地说出来,我是你班主任,就好像你在学校的父母一样,孩子有事,就应该告诉父母,学着信任父母。”
陈川带着感激地看了秦老师一眼,这个老师对他非常好,昨天听说他父亲出事,也是秦老师塞给他几百块钱,不夸张地说,这几百块钱真是顶了大用,起码解决了陈川来回的车钱。而陈川现在的问题,确实也是非告诉班主任不可。。。
第五十三章()
“那个”陈川深呼吸了几次,他控制住有些痉挛的手指,低着头艰难地开口:“我就是想问问,那个,”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声音里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颤抖和嘶哑,他逼迫自己一字一句地开口:“学校有没有什么助学金啊?”
秦老师一下坐正身体,他惊讶地往陈川身上一番打量,从学生难看苍白的脸色里发现了某种端倪,最后叹了口气,没多问缘由,只是尽量详细地回答他:“学校倒是有相关的规定,在每学年开始之前申请,现在算起来还没开学,你可以试试递申请上去,不过,”秦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跟学生说实话:“因为你之前一直没有申请过,所以,不一定会通过申请。”
“秦老师”陈川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臂,低头尽量压抑着声音里的哭腔:“我爸说,可能我的学费我家没办法了,秦老师”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班主任,少年清澈的眼睛里展露着过早明了世事的痛苦和无奈:“我想读书我想考大学”
这个世界,永远都有一些痛苦猝不及防,来自于无能为力。它让你怨恨血脉亲人,让你怨恨命运的不公和残酷,让你自问为什么要生于世间,但是也是这些痛苦,让天真的孩子瞬间成长,让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懂得承担和责任,让聚合离分,让美满残缺,最后,身无长物,孑然一身。
秦老师无言地看着学生,只能拍拍陈川的肩膀,用作最后的,最微不足道的安慰。
陈川家庭的变故并没有给他的学校生活带来太大的改变当然,这绝不是说完全没有改变,比如说他现在更加沉默寡言,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变化,但是这又怎么样呢?大多数人关心的东西太多太杂,一个同学不起眼的变化几乎无法引起他们的兴趣,这是高三,有什么奇怪不都很正常么?应该说,没变化才不正常。
他依旧最早一个到达教室,最晚一个回到寝室。一方面学习是现在唯一能安慰他的半分,另一方面,这也能很好地躲过宋嘉。后者仍旧没有放弃,始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陈川感谢他的好意,但是依然固执地拒绝着来自朋友的好意青春期的孩子总是过于敏感,朋友的同情某些时候比痛苦更让他们难受。
宋嘉已经默不作声地观察了陈川好几天。和以前相比,陈川似乎更忙了,每天他刚醒就发现陈川已经不在宿舍,晚上他都要睡的时候陈川才推门进来以前中午的时候两个人约着一起去食堂吃饭,但是现在陈川基本上都是等到食堂用餐高峰时期完了才去,总而言之,在宋嘉看起来,比起几天之前,他实在是变得太多,有变化太大。但不管他怎么问,陈川都以沉默以对。
不仅是陈川自己,他和宋嘉的友谊也在沉默当中变得敏感和古怪。不管是陈川还是宋嘉,其实都太年轻,他们不知道友谊也好,感情也好,都是一种看上去很美,却非常脆弱,经不起蹉磨的东西。
不过在两个少年对友谊发表看法之前,陈川关于助学金的申请有了回复。不知道是不是祸不单行,这个回复是之前班主任和他谈过的最糟糕的一种“很多人的助学金其实是从高一就开始申请了,半路申请能通过的例子非常少。”秦老师很担心地对他说:“因为助学金有定额,很多都是从高一就定好了,你这种半路才发出申请的,要提供很多资料,而且真的很难通过审查。”
现在,秦老师的话应验了。申请的拒绝理由果然是因为额度已经用完,而且理由同时认为陈川提出的理由不足,所以他的申请被学校委婉地拒绝了。
陈川收到回复通知的时候是在一周以后的某节课后。刚打过下课铃,老师习惯地拖堂,直到逼近下堂课开始才匆匆结束,在这个时候,班主任把陈川叫到了办公室,把通知递给他。一脸抱歉地说:“我也给学校说明了情况,但是他们也说很为难,因为今年真的不凑巧,文科班那边上学期末有两个学生也是家里出了事,已经申请了助学金和免除学费,把名额用完了。他们建议你最好想一想其他办法,学费方面学校可以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但是再长就没有了。”
陈川浑浑噩噩地接过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几句简短的话虽然委婉客气,但是这个和简单粗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总之都是简单明了地截断了陈川的近乎全部的希望。他捏着那张纸,直到汗津津的手心将纸润湿。
“没什么,”陈川逼迫自己露出笑容,“总之这也是没办法事,谁也不能预料到会有这种事谁也不想。”他抽了抽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自然,却不知道在对方眼里,他好像下一刻就会哭出来:“学费我会尽量想办法解决的,还是谢谢老师,没事的话我先回教室了。”
他把那张纸折了几折放进衣服口袋里,然后转身离开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节课陈川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他机械地跟着老师的板书做笔记,机械地张嘴念诵课文,但是具体写了什么,读了什么,背了什么,事后他完全不记得,甚至当他看到依然工整的笔记时,自己都惊讶极了因为,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与之相关的印象。
下课以后他连饭都没吃就提前回了宿舍,拿了电话卡给在医院的父亲陈爱国打电话。他记下了医院护士站的电话,可以直接询问父亲的病情。说起来,这比问陈爱国有用多了,毕竟,医护人员不会刻意欺骗家属,但是作为一个父亲,会本能地将不那么好的消息对儿子隐瞒起来。
“哦哦,就是说他恢复情况还不错对吗?”陈川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烦恼,为父迅速恢复的伤情感到高兴,“哦,现在已经能吃点饭了?不用再喝粥?哦,那真是多谢你了,陈阿姨,真的感谢你,我看周末走医院看他,对,你先跟他说一声嘛,不然到时候老汉又要生气。嗯,好的好的,哦,医药费啊”他皱起了眉毛,但嘴角却依然翘了起来,“没事没事,我三叔去医院了没有?才去过?那这个费用哦,是追加的?要好多?两千啊?好好,我晓得了,我给三叔打电话,给他说一声。好嘛,没事我就先挂了,好好,老汉醒了给他说我打了电话了,好的好的,再见。”
“三叔啊,我川娃儿。嗯,我在学校,嗯,我没事,还可以。我刚给医院打电话,嗯,医药费。不是,不是上回那个,听到说是啥子追加的哦,我不在医院看不到费用单子,听到好像是加的住院费,好多?两千。没听错。工地上是个啥子态度嘛?那也没办法啊,那个人怎么说?哦,他在借钱?实在不行我们自己先垫钱嘛,总不可能看到老汉遭医院吆出来撒,嗯,好嘛,我晓得,好好,三叔你也保重。”
挂断电话的时候,陈川浑身像丧失了力气一般一下瘫倒在床上,他痛苦地遮住眼睛,脑海里不断回荡着三叔陈向前疲惫的话:“工地上说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肯定不可能一直添这个无底洞,喊我们个人想办法,我找到那个工人,他倒是说要拿钱,但就是现在没钱,一直在借钱村头亲戚给你老汉凑了个两千块,勉强把他的医药费交完了,现在这个住院费我再去想办法。川娃儿,你要读书的话,就只能靠你个人了”
三叔陈向前说靠他自己。他也在问怎样才能靠他自己。他想可以每天去学校外面的小饭馆打工端盘子,也可以晚上给那些夜宵摊子做小工,吃苦他不怕,但是这些工作一来容易被学校发现,二来他其实也没有这个时间。中午的打工要从十一点半开始到一点半才技术,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放学,晚上的打工要到凌晨两点,那个时候他连寝室都回不了了。
现在,对陈川来说已经不是读书的问题,连同如何生存的问题在内,这些一个又一个繁杂令人绝望的问题砸在他身上,就像沉重的山头牢牢地压下来,而他并不是愚公,压根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从困境中脱身。
在十八岁未至的那个炎热的午后,少年陈川用无声的哭嚎和嘶吼无力地发泄。当他终于气喘吁吁,疲惫无力的时候,陈川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深吸口气离开了寝室。下午还要上课,他还没吃午饭,得快点赶到食堂去,因为吃完饭,他还得再睡上一会儿午觉。
高三的学习压力太大,而陈川却希望能抓住这个压力的尾巴,能让他扛过这个十八年以来最为绝望的夏天。
第五十四章()
宋嘉最后还是知道了这件陈川极力想要隐瞒的事。而且知道得毫不费力那张被陈川带走的申请回复竟然被他真的忘在了衣服口袋里,然后被难得想要勤快一次打算帮陈川洗衣服的宋嘉发现了。
这种低级错误按理说陈川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出现。洗衣服忘记掏口袋一向是宋嘉的专利。陈川曾经无数次在洗衣服前的阶段和洗完衣服打算晾的阶段从他的口袋里掏出无数的东西钱,钥匙,饭卡,学生证,表,各类表格,甚至还有一个3,理所当然因为进水所以无法再使用。
因此,当宋嘉发现了那张纸之后的震动可想而知。他在第一时间就想去找陈川问个清楚,但随即就冷静下来以陈川的个性,如果他真的带着这张纸去找他,那不用说,朋友就真的没得做了。两年相处下来,宋嘉总算是对陈川敏感的自尊心有了深刻的了解。
三两下把衣服洗好晾好,宋嘉将这张薄薄的纸张小心地平整以后放在自己面前,然后一字一句地仔细小声陈川周末请假回家,其他住校生却没有这个便利,只能呆在学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