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川-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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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终于屈服了。
陈川经常被大人称赞的一句话是:“这是一个明理的孩子。”也因此,虽然宋嘉的话让他感到了难堪和尴尬,甚至还有恼怒,但是他终究将这些情绪都硬生生地压下去,因为他知道只有真正的朋友才会对他说这些,才会告诉他你浪费不起机会,因为无益的自尊心而放弃难得的机会不是你有资格能做出的事。
不过陈川也对宋嘉提出了一个建议:“其实我们可以跟方平还有赵默联系一下,”他脸色平静,甚至平淡地说:“我觉得如果你要补习的话,他们家里也一定给找了补习老师。”
“如果可以的话,一起学习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宋嘉其实有点后悔。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相反的,因为家庭和父母的关系,从很小的时候,宋嘉就学会了“不要只关心表面,要从更深一层去思考问题”。他有一对相当好的父母,虽然李霞对独子的溺爱让宋初相当看不过眼,不过那也只是因为宋初是军人家庭出身,要求原本就较常人为高而已。实际上李霞相当注意对宋嘉个人素质的培养——比如她在宋嘉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他,只有把自己和周围打理得清爽整洁,才是真正的讲卫生,这一点让后来的陈川受益无穷,至少他们的寝室卫生从来不是一个问题。
如果说以前宋嘉并不太了解农村和城市的区别,上一个暑假去过乡下之后就什么都明白了。亲戚家辍学的那对兄弟让他记忆深刻。那两个都绝对不是笨人,相反,宋嘉认为兄弟俩的素质不比自己差,但是他在市里念重点中学,两个年岁差距并不大的哥哥已经开始考虑工作甚至成家,如果说没有周围和家庭环境的影响,宋嘉认为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也是从那次的旅行之后,宋嘉对父母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和父母对抗的次数,也开始强迫自己认真学习——在那之前至少态度不算特别端正。宋嘉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做城乡差距,也从那时候,他对室友兼朋友陈川感到同情和怜悯——当然,这是必须藏好不让个性敏感的对方发现的事。
所以,当陈川出于自尊而决定放弃去宋家补习的机会时,宋嘉立刻愤怒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甚至是行动比脑子更快——那些话并不完全是他自己的,有很大一部分是父母在和他聊天时为陈川发出的遗憾的叹息——但是说出口之后他就隐隐感到后悔,这不是说他说错了,而是这些话因为太过真实,所以相当伤人。
但是,宋嘉也说不出抱歉和对不起。至少现在的他还说不出来。
上大学之后,陈川渐渐减少了和宋嘉的往来。固然他们的学校不同是最大的原因,但是另一个相当重要的,陈川从未提起过的原因就是那个夏日午后时,宋嘉脱口而出的一番话。
陈川依旧和宋家保持了良好的关系,他定时打电话问候李霞和宋初,也会在节假日带上礼物去宋家做客,但是他下意识地挑选了宋嘉不在的日子——比如说那些假日短小在遥远的北方念书的宋嘉绝不可能回来的时候。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时间回到高二下期放假前一天的午后,宋嘉认真地考虑着陈川建议的合理性和可实现性,他发现这个建议具有相当的可操作性。
所以他很快分别给赵默和方平去了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那头分别保证会说服父母,让他们一起补习——甚至连赵默都含蓄地表示了对这个建议的赞美:“我觉得这件事挺好的,这样比较有动力。”
陈川还是必须回家一趟——毕竟他已经有三个月不曾回家,实在想念父母,而且要在同学家住上至少一个月,于情于理都必须和家长好好解释。
这个理由成功地说服了想要立刻让陈川和自己回家的宋嘉。
七月初的天气已经异常炎热,当陈川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走在山路上时,他真实地感受到身体里的水分在不断流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因为背着书包而密不透风的背心传来闷热和温腻的,让人极端不舒服的感觉,也因此哪怕已经非常疲惫,陈川还是加快了脚步,希望能尽早解脱。
陈爱国难得地没有在田里忙碌。陈川已经提前给家里打了电话说大概什么时候回家。他杀了一只鸡熬汤,去堂兄弟的池塘买了一条鱼(虽然对方死活没有收他的钱)打算红烧,又准备了陈川爱吃的排骨——总之,三个月不见儿子的陈爱国打算用实际行动向陈川表示父母对他的想念——哪怕李秋萍,也会在清醒的时候念叨几句为什么陈川不在家。
农历六月初的时节,漫山遍野的梯田里颜色已经不再是早春时的葱绿,而是开始转变为更为深沉的,仿佛带着一丝墨色的绿意。逐渐弥漫的稻香混杂着干燥的泥土气息充斥了空气,这些携带着最为朴实和美妙气味的气体经由呼吸进入人体,吸入氧气呼出二氧化碳——田野的气味就这样逐渐沁入身体的每个角落,直到哪怕血脉都染上味道。
阳光的威力在逐渐减弱——太阳半坠在远方的山梁上,它的周围是一片染得通红的晚霞。不过那仅仅是一种通俗的,粗糙的形容词,如果要更为精确地描述——鲜艳的大红,深沉的赭红,灿烂的金红,奔放的朱红还有羞涩的粉红。这些浓淡深浅不一的红色为原本无色的云霞涂抹上最为华丽的彩色。这是属于山野的落日,没有被高楼大厦遮挡的,毫不顾忌甚至显得侵略性十足。
不过对于语文成绩只能用一般来形容的陈川而言,落日司空见惯,更让他留意的是那片灿烂的晚霞,并不是出于什么浪漫的理由,只是因为陈川从小听老人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对于临近结穗的作物来说,每一次的降水都十分宝贵。
还能看得到落日在山梁上挣扎的时刻,陈川终于可以望见自家黧黑的屋顶。那是他闭着眼睛都可以描绘的景色——夹在两座山梁中间,由规整的青石条砌成的二层小楼墙面上刷了****,人字形屋顶上铺了黑色的瓦片,院子的东侧几棵黄桷树在夏日时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一个普通到毫无特色的农家小院。
它不可能有精致的书房,也没有方便的厨房和浴室;它采光不良,往往白天都需要打开电灯才能视物;因为直接用青石建成,也并不重视防潮,在夏日里房屋的味道永远带着一股浓重的泥腥味,冬天却阴冷潮湿;家具粗笨老旧,为数不多的家电则堪堪能用。
更不用说沉默寡言的父亲,时而糊涂时而清醒的母亲,贫乏的物质和更加贫乏的精神生活。
这里的人们世代晨起而作,日落而眠,娱乐活动同节气密切相关,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田地和收获。对于城市来说,这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不管怎样,对于陈川来说,这才是他的家。
第三十五章()
陈爱国挟了一筷子鱼肉放到陈川饭碗里,他还有些懵,想了想问:“你说你同学让你暑假里去他家里头补课哇?”
陈川把嘴巴里的饭咽下去,点点头说:“对头。”
这个回答让顿时让陈爱国有点吃不下饭。他从衣兜里翻出半根没抽完的皱巴巴的烟,闷不吭声地划了根火柴点上,丢了筷子不说话了。
陈川也有点难受。他的筷子在饭碗里无意识地戳动,把好好的一块鱼肉戳出无数的洞来,最后混在饭粒里,全碎成渣。
李秋萍懵懵懂懂地睁着眼睛看看陈川又看看陈爱国,也不安地放下饭碗,怯生生地问:“你们不吃了哇?”
这句话让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立刻惊醒,陈爱国掐灭了只剩下小半截的烟头爱惜地放回衣兜里,顺手就一巴掌扣在陈川头上,瞪眼一喝:“你端着饭碗在梦游啊?!快点扒饭!”又不由分说地往儿子碗里挟菜,最后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
陈川早就习惯了他老子时不时的巴掌,倒是李秋萍有些惊惶地看了看陈爱国,又看了看陈川,半天才嗫嚅着嘴唇说:“不要打,不要打陈川脑壳……打傻了……”
陈爱国立刻说:“不打不打。”又往妻子碗里挟鸡腿,“你吃这个。”
一顿晚饭,就这个四十好几的男人最忙。
晚饭后陈爱国扶持妻子去洗了澡,又安置了她,看她睡着了,才检查了蚊香和蚊帐,小心翼翼地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下来——陈川说还要做作业,他那屋里太闷,留在了堂屋里。
陈爱国在儿子背后站了半响——下楼时的动静都没惊动陈川,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进了无穷无尽的题海里。少年正在抽条长个子的时候,瘦得几乎脱了形,蝴蝶骨高高地支棱着单薄的衬衫,顶出了一个小小的凸起。他头发新剪的,头顶有几根头发倔强地立着不肯顺服地倒下去。
轻声轻脚地走到儿子对面拾了根长板凳坐下来,陈爱国咽了口唾沫,忍住了没拿烟出来抽。他听人讲高三最重要,又听说烟气对孩子的眼睛不好,现在除了心烦,陈爱国已经很少在陈川面前抽烟了。
他端了大茶缸子,低头有一口每一口地喝茶。放凉的老荫茶解暑解渴,可惜就是解不了他的心火。
陈川一口气做完一套题,才有空站起来伸展一下仿佛锈死的关节,结果刚抬头就看见他爸坐在对面,吓了一跳:“爸,你啥子时候来的?”
“你在做题,我就没喊你。”陈爱国慢慢地同陈川说:“我看你这回的卷子比以前要多啊?”他试探着找了个话题开口。
“马上要高三了,作业是要多些。”陈川回答父亲,他心里也有些纠结,唯恐陈爱国不开心,因此显得格外小心:“爸爸,我同学喊我一起补习。”
陈爱国沉吟了一会儿,问:“你们学校的补习啊?”
“不是,学校在开学前十五天开始补习,这个补习是同学家里头给他找的。”陈川脸红了,他觉得羞愧——这是可以在父亲面前暴露出来的部分:“我同学喊我一定要来。”
陈爱国砸吧了口茶水,在这个问题上他无话可说。在他看来,自家儿子没有一处不好,真要说的话,就是父母无能,拖了孩子后腿。他觉得无颜面对儿子,又带了些无法诉诸于口的愤怒——干巴巴地开口,听上去就像带了火气:“他喊你就一定要去啊?”
“也不是。”陈川结结巴巴地说——他从小在陈爱国的巴掌下长大,对父亲的畏惧刻在了骨子里,看着陈爱国像是要发火,他一下着了慌:“我,我不去也可以,也不是一定要去的……”最后一句话几乎听不清了。
父子间沉默了一阵,陈爱国从兜里翻出那根所剩不多的烟头,他低了头点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气,觉得口舌发苦,但还是咬着牙关说:“你同学喊你去,我看你也想去,去都去嘛,到别个屋头好生点。”
说完匆匆起身上楼,把还在发愣的陈川一个人丢在了堂屋里。
陈川没在家里留几天。严格来说,第三天他就坐车回了市里,带了一大书包的干货——陈爱国唯恐陈川给宋家添了麻烦,硬是塞了十几根香肠腊肉,一大包干笋香菇,恨不得翻遍家里的存货全给陈川带上——宋嘉提前到车站接他,看见吓了一跳。
“你带这么多东西来干什么!”宋嘉围着那个格外饱满的书包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么重,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背下来的!”
“就是看着多,实际没多少。”陈川傻笑了一下,“我爸爸说暑假就麻烦叔叔阿姨了,我们家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都是农村的,就给叔叔阿姨吃个新鲜吧。”
宋嘉看着他,终究把一声叹息咽回了肚子。
陈川原本说坐公交车去宋家,但既然宋嘉在——他大手一挥,“这么多东西!太麻烦了!”然后潇洒地打了辆出租,陈川对他这幅作态已经熟悉到麻木的地步,而且天气炎热,你要让他坚持坐公交,陈川自觉自己还没有矫情到那个份上儿。
到了宋家,两个人刚从电梯里提着东西走出来,就听见方平的大嗓门传过来:“他们好像到了!”然后就看见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险些撞到陈川身上。
陈川吓了一跳,不过马上就高兴起来:“你怎么在这里!?”他扶着方平站好,看着对方嘿嘿笑,这个样子让宋嘉翻了无数白眼,嘀咕说看起来真是太傻了。
“我和赵默一起过来的。”方平自觉地帮陈川提了一个袋子,立刻为手中的分量咋舌,一边费力地往宋家门口走,一边为陈川作解释:“不是说一起补课嘛,我和赵默家离这边都太远了。正好我爸妈这个月暑假都要出差,赵默他们家里大人好像也有事,就跟宋叔叔商量